第78章 新計劃,老暗號


  倪女士一覺睡醒,迎著朝霞哼著小曲,突然被告知目的地變更:「我們先去烏魯木齊。」

  「為什麼?」

  「農一師下轄十四個團場,兩個農場,一個鎮,一個維吾爾族牧業鄉,還有若干企事業單位。如果沒有確切目標,不建議盲目行動。」

  姜南打著呵欠,把數字姐妹的原話搬出來。

  「烏魯木齊離吐魯番近,有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檔案館和知青紀念館,聽說不止一次接待過返疆探親的上海支青。我們可以先去找找線索。」

  倪女士盯著她眼下的青痕:「作死喲,要趕遠路還不好好睡覺。要麼再歇一天,老趙她們那天還約我打小麻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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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量怎麼幫你找線索,不小心聊過頭了。問題不大,一杯就能搞定。」姜南伸手掩住更多的呵欠,踢踏著滿地芒硝去煮咖啡。

  倪女士邁著小碎步追上來:「同誰商量?你可不要把我的事拿去隨便講。」

  「同……一個兵糰子弟。」

  回想昨晚的私聊,姜南不禁皺眉。

  那位數字姐妹的思路和語氣都似曾相識,又比她大膽猜測的那個人更加話癆。她一邊忍不住變著花樣試探,一邊又鄙夷自己的猜測實在離譜,這才折騰到了凌晨。

  無論是不是她的妄想,至少對方對兵團是真的很熟悉,給出了不少可行的建議。

  「想查詢當年的檔案?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檔案館在烏魯木齊,可以調閱1964年接收上海知青的兵團名單。」

  「上過報紙,獲得過榮譽稱號?可以去知青紀念館看看,那裡保存了許多老報紙和勞動表彰記錄。」

  「這是新疆屯墾與文化研究院王教授的電子郵箱,他專職研究兵團知青史,應該能幫上忙。」

  「烏魯木齊有兵團民政局優撫處,可以提交書面申請,說明老人貢獻與尋訪需求,請求協調兵團內部檔案部門優先處理。」

  對方甚至幫她梳理好了計劃:第一步、通過檔案館初步鎖定幾個疑似兵團;第二步、結合實地尋訪與老職工訪談,確認具體團場/連隊;第三步、獲取老人當年檔案複印件,協助其重返故地或者聯繫親屬。

  沒有一句追問為什麼從「尋親」變成了「尋找檔案」,這讓姜南感覺安全,同時又不免慚愧。她從小習慣了提防和隱藏,收到善意的第一個反應從來不是驚喜,而是緊張。

  就像曾經有人送了她一罐梨膏糖,她第一句話是問「多少錢?」

  聽完計劃,倪女士卻不怎麼開心:「檔案館和民政局就算了。勞動表彰我記得,我是鐵姑娘呀,還獎勵了一個搪瓷杯和兩條毛巾。」

  姜南一邊攪拌咖啡,一邊觀察老太太的神色:「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沒有呀。」倪女士撕糖包,用力過猛撒了一桌,「除了找古麗,我還有什麼事情?」

  「真的嗎?」姜南開始列舉,「找派出所也不肯,找檔案館和民政局也不肯,凡是官方機構都不肯……難道除了無證駕駛,你還犯過別的事?」

  「哪有?小姑娘家家不要成天胡說八道!」倪女士拍了下桌子邊緣,咖啡飛濺上她前襟也渾然不覺,「趕緊吃,吃完還要趕路。」

  「算了。」姜南啜了口咖啡,笑笑,「就算有什麼事,你也不記得。」

  沿著312國道,小房車終於來到傳說中的「三十里風區」。與國道並行的高速路口,電子大屏上黃字閃爍:「八級風預警,禁止三軸以上貨車通行。」

  八級,應該還好。從哈密到吐魯番,她們曾經穿行同屬九大風區的百里風區,遭遇過七級陣風。姜南看看國道上川流不停的大車,勇敢地加入進去。

  沒想到只差一級,殺傷力完全不同。

  風區還沒走到一半,後車廂里噼里啪啦已經倒了幾盆植物,滾出若干物件,倪女士心愛的咖啡壺大概已經粉身碎骨。凡是沒有被固定住的都在隨風搖擺。哪怕前後車窗已經搖緊,小房車本身就是狂風中搖搖欲墜的一葉。

  姜南用全力抓緊把手,汗水粘了滿把,分不清是冷是熱。

  「這車改裝的外殼是鋁合金?厚度夠不夠啊……」

  「夠不夠都得朝前走!」倪女士縮在副駕駛座上,手緊摳住車門扶手。

  對向車道有輛貨車的苫布被掀開,棉包滾落路肩。姜南被迫把小房車貼向戈壁一側。輪胎碾過碎石和風滾草,發出怪獸嚼碎枯骨的聲音。

  前方緩坡上,有輛新B牌照的運煤半掛車突然打起雙閃。

  總共閃了三次,姜南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已減速切到小房車左前方,用十二米長的貨箱擋住了從西北斜吹來的風。

  倪女士被甩向車門的身子穩住了。風嘯暫歇的間隙,前方半掛的司機降下車窗。裹著沙粒的風中,只能辨認出一個朝前揮動的手臂,還有一條揮舞的白毛巾。

  「是兵團運輸連的白標!跟著他走!」倪女士喊道。

  姜南也想起來了。

  在沙療場,海依爾古麗吹噓過她闖風沙的技術,也教了她幾招老司機才懂的「暗號」。

  「從前開車時根本不可能傳信。尤其在風區,喊破喉嚨別人也聽不見。紅布條綁石頭丟在路邊,是『前方停車』。白布條栓螺絲帽是『跟我走』。」

  在沒有車載電台,沒有無線對講機的過去,兵團運輸連採用過各種實物標記與燈光信號結合的方式,保護車隊平安闖過風沙。時代變遷,系統升級,這套暗號留傳下來,成了大風區的互助規範。

  「對講機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壞了。」海依爾古麗說她自己車上也備了幾條不同顏色的毛巾,「萬一呢。」

  幾股黃沙組成的風牆碾過路面,半掛車尾燈陡然亮紅,左側第三組輪胎幾乎懸空。被大車庇護的小房車搖搖晃晃,死死咬住貨車右後方的安全距離,就這樣一路開了二十多公里。

  在省道與國道的岔道口,半掛車閃了三下大燈,拐向克拉瑪依方向。姜南用盡全力按響喇叭,向那位素昧平生,也不可能再相遇的朋友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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