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達坂城的西瓜,管風的人


  穿過三十里風區,小房車的步態由酩酊轉為微醺,姜南終於能把目光分給國道兩旁。

  這才發現她們進入了一片的風車世界。白色的電力風車如巨人列隊,頭頂藍天,腳踩戈壁,在遠方天山雪峰的映襯下蔚為壯觀。

  這裡似乎已經成了熱門打卡點。路旁陸陸續續停了些小車,都是自駕游的旅客在觀賞、拍攝。

  「你拍不拍?」倪女士瞟她。

  「算了,一路上風車都不少。」姜南說,「前面就是達坂城,我們去找個地方洗車,還要收拾東西。」

  她還沒顧得上檢查後車廂的慘狀,估計不是個小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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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雖如此,十幾分鐘後,她還是停了車。

  只怪風中歌聲嘹亮又勾人:「達坂城的石路硬又平喲,西瓜大又甜……」

  陽光下的戈壁灘熱浪蒸騰,路邊突然出現一座西瓜堆積的小山,誰能抵擋得住?

  姜南振振有詞:「吐魯番的葡萄沒吃上,達坂城的西瓜就不要錯過了。」

  西瓜堆在皮卡上,瓜堆上坐了個四五歲的小巴郎。背後靠著一台「廣場舞神器」,歌聲就是從那裡傳出的。一不留神兩個瓜滾下來,摔裂出紅艷艷的瓤。一隻花狗屁顛屁顛跑過來,長嘴拱進瓜皮里就開飯了。

  守著瓜攤的維族小伙罵罵咧咧抬起腳,故作兇狠地朝狗踹了一腳。鞋底還隔著老遠,狗就靈敏地跑開了,頭上還套了半個西瓜。

  姜南一下車就看得忍俊不禁,瓜堆上也有個小巴郎笑得前仰後合,小手直拍自己的肚皮。他

  她朝小巴郎揮揮手,努力讓自己的嗓門壓過歌聲:「西瓜怎麼賣?」

  小巴郎呆了一會兒,從背後摸出張硬紙殼,舉起來。上面有歪歪扭扭幾個漢字:西瓜,十塊錢三個(大),四個(小)。

  「這麼便宜?」姜南被這價格震撼了,再看那瓜,個頭都快趕上冬瓜了。

  賣瓜小伙大概是誤解了,大聲說:「不甜不要錢!」

  「這種我吃過,叫炮彈瓜。」倪女士用指甲掐了掐瓜皮,脆生生的"咔"聲隨著清香濺出。

  她又拍又敲,十分老練地選出一個:「青黃紋屁股凹的好,包甜。」

  小伙已經抽出維吾爾彎刀。刀刃剛切入瓜皮,瓜就自己裂成了兩半。赭紅沙瓤滲出蜜汁,順著瓜皮滴滴答答,染了姜南一手。

  原本不覺得口渴,現在對著水靈靈的瓜肉,兩人都挪不動腳步,一人捧著一牙頭也不抬。

  小伙把自己的小馬扎讓給倪女士,又拍拍皮卡車位的空當,示意姜南可以坐上去。

  「達坂城的姑娘」還在震天響,姜南嫌吵,朝抱著音響玩的小巴郎努努嘴:「老闆,要不先把音樂關掉?對小朋友的耳朵也不好。」

  「沒事。」小伙指了指自己耳朵,「艾山他聽不見。」

  他疼愛地看著弟弟,笑笑:「音箱唱歌的時候會動的嘛,他很喜歡。」

  姜南微怔,口中的瓜少了些甜味。

  「天生的嗎?」倪女士問,「醫院檢查怎麼說?」

  小伙搖頭:「兩年前,刮黑風。艾山跑丟了。找到的時候被埋了一半,耳朵里灌滿了沙子。」

  「新疆這風啊……」倪女士喃喃道,白髮被風凌亂地捲起,「那年趙寶鈴去連隊的駱駝,回來耳朵里也都是沙子,掏都掏不乾淨。把腦袋這樣側過來,單腳跳啊跳,沙子和血一起出來了。」

  「人活著就是好事。」小伙反過來安慰她,「我家從前也有養羊嘛,風一吹,羊就上天了。掉下來,啪——艾山可高興了,晚上有肉吃。」

  他的語氣聽不出對惡劣環境的怨懟,只有習以為常,甚至還會開玩笑。

  「我們達坂麼,就是天山上的隘口。風和人一樣,不從這裡走,還能從哪裡走?其實颳風也不多嘛,一年只刮兩次,一次只刮六個月。」

  這時一輛皮卡停下來,車上跳下幾個人。「阿迪力,殺幾個瓜!」

  他們穿著染滿油污的連體服,安全帽還沒摘下來,大顆的汗水從帽檐下滾下來。阿迪力應了一聲,手起刀落。

  「啊啊阿咿——」艾山丟下音箱爬下車,像枚小炮彈般撞入領頭人的懷中。

  「喲,又沉了不少。」領頭的人也就三十出頭,安全帽下支著一副黑框眼鏡。他讓艾山坐在他膝蓋上,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啃同一牙西瓜,模樣很是親熱。

  「他們,就是管風的人。」阿迪力介紹說。

  「哈哈,說是追著風跑的人還差不多。」黑框眼鏡朝倪女士和姜南點點頭,「我姓張,是風電場的維護工程師,這是我們的巡檢小隊。」

  他朝風車巨人們努努嘴:「大家都討厭大風,我們巴不得天天都有大風。」

  姜南擰眉:「為什麼?風那麼大,你們要維修風車難度不是更高?」

  「風夠大,風機的工作效益才夠多。當然,要是風速一秒超過二十五米,那就必須關停了,否則風車的葉片都會飛車。」張工抬起臉,感受迎面吹來的風,「像現在這樣每秒八到十秒的風速就很完美。」

  姜南攏了攏衝鋒衣領口,可不覺得讓自己臉皮緊繃,髮絲亂飛的風能叫完美。

  「張工主要是想偷懶。」巡檢小隊的一個小個子男生笑著說,「風小了,風停了,我們就得抓緊時間爬風機了。」

  「爬風機倒沒得啥子,就怕正在爬,風又突然大起來。」另一個男生說,他的口音明顯帶著川味。

  「風車還可以爬上去?」姜南吃驚,「那麼高。」

  「大型的一百四十米高,小型的也就四十。」小個子說,「寧可爬大型的,走塔筒內部爬梯上去,至少風吹不到身上。小型的有些是外部梯架,頂風爬那個酸爽。」

  「塔筒里也竄風。」小四川說,「冬天的時候特別明顯,人在裡面待幾分鐘腳就凍木了,工作棉衣都防不住。我爬了三年,手上腳上的凍瘡就沒斷過。」

  「那也比夏天好。天氣本來就熱,發動電機還散熱,塔筒里至少有四十度。」小個子把後背轉到小四川面前,「你摸嘛,老子背心都濕透了。」

  他們正嬉笑著,艾山突然發出一聲古怪的叫喊,小手抬起來指向國道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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