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縫來的對象


  「你幾時同人好上的,我都不記得。」倪女士嘆氣。

  

  「不記得就對了。那時候我連他的名字都不曉得。真正好上的時候,你都離開七團了。」

  「是我們連隊的?哪一個?」倪女士突然笑起來,「當初我們三個中就你能吃辣子面,都說你要嫁個小四川小湖南,不會真的是吧?」

  「瞎講八講!」徐英華嗔怪地拍打老友的手臂,「都怪你們瞎講,我還真找了個湖南人。那時候一起從上海來的人曉得都笑死了,說我混紡。」

  「混紡?」

  「一個上海人,一個外地人,絞在一起可不就是混紡。他們都是上海的找上海的,叫精紡。本來嘛,同一個地方來的,講話吃飯都更搭界。哪像我,氣極了罵兩句他還以為是在夸。」

  嘴上這樣說著,臉上的笑紋卻證明,徐英華對她的婚姻其實相當滿意。

  「你們怎麼好上的,快講講。」倪女士追問,姜南也默默支起耳朵聽。

  「真是縫來的。」徐英華抿著嘴笑,「我們剛到七團那年排鹼大會戰……」

  徐根娣身體弱,很多時候不下水,就負責用柳條蘆葦編籮筐,給其他人縫補衣褲,做肩墊鞋墊什麼的。她手巧,針線活做得好,動作也快。一來二去,全連隊的都知道二排五班有個「小織女」。

  有天收工後,她一個人留在工棚里,想趁著還有煤油點燈,把手頭這批肩墊趕完。棚外突然有人問,能不能幫忙縫一下。

  徐根娣只當又是誰的衣服破了,頭也不抬,就讓人把東西放下,明天來取。

  來人進了棚,問:「能不能現在縫?明天還要搶時間。」

  徐根娣抬眼打量來人,身上的軍裝補丁疊補丁:「要縫哪裡?」

  來人低下頭,雙腳不好意思地動了動:「腳。」

  徐根娣愣住了。

  「請你幫忙縫起來,明天好下地。」來人把腳抬起來,給她看需要縫補的位置——腳後跟上開裂的血口子。

  那雙腳被鹽鹼水泡得發白、腫脹,布滿了腐蝕的傷痕和黑斑。徐根娣聽排長講過,鹽鹼水泡久了,皮膚會開裂,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傷口。

  這麼深,這麼長,裡面還在滲血,傷口邊緣卻已經被腐蝕得捲縮。

  向來膽小的她,那一刻真是嚇死了:「你、你……你找衛生員。人又不是衣裳,我縫不了。」

  「幫幫忙,小同志。」來人說,「這個和縫衣裳是一樣的,從前裂了口子,衛生員也是縫起來。現在大會戰,醫務室那邊也忙不過來,喊我自己縫。」

  他捏了捏同樣被鹽鹼侵蝕的手:「拿槍拿坎土曼我都行,針線是真的不會啊。」

  這個人個頭不算高,臉膛黧黑,眼角打著褶子,一看就是兵團老戰士。徐根娣心裡又是欽佩,又是惶恐:「縫傷口,那多疼啊。」

  老戰士擺擺手:「不疼。縫好了,血流不出來,鹽鹼水流不進去,人就站得穩了。」

  他懇切地看著徐根娣:「就幾針,隨便縫起來就行。明天我不想給連隊拖後腿。」

  被他眼巴巴盯著,徐根娣心裡直打顫,又很理解這種「不想給集體拖後腿」的心情,一咬牙,拿起針來:「那、那、那我真縫了?」

  針扎進皮肉的那瞬間,老戰士站立如松,巋然不動,捏著針的徐根娣倒是臉色慘白,眼淚都出來了。她努力把動作放到最輕,但血還是帶著鹽花順著針尖往外流。

  大概是覺察到針抖,老戰士一直安慰她:「沒事,不疼。」還問她上海人做不做臘肉吃:「鹽鹼把皮都醃硬了,針穿過去啥感覺都沒有。」

  徐根娣又想哭,又想笑。一場縫合術結束,她整個人都快虛脫了,牙齒把下唇咬出血印。

  老戰士道了謝,看著徐根娣滿頭冷汗的模樣,從懷裡拿了條毛巾給她。

  見徐根娣擺手拒絕,他就說了句:「乾淨的,我還沒用。」

  上海青年愛乾淨,來了遍地風沙的新疆難免挑剔。老戰士多是大老粗,不講究個人衛生,平時一條毛巾被汗水漬黃,又被風沙染黑還搭在脖子上繼續擦汗。上海青年當面不敢說,背地裡沒少議論他們邋遢。

  徐根娣紅了臉,仔細看看,這毛巾還很新,乾乾淨淨,飄著淡淡的肥皂氣味。再一看,上面印了「先進生產個人」四個字,她就明白為什麼會這麼愛惜了:「這是你的獎品,我哪能用。」

  「不嫌棄就行。」那人直接把毛巾塞給她,行了個軍禮,轉身跑了。

  徐根娣「哎哎」幾聲也沒把人叫住,心裡很犯愁:她沒問對方的名字和連隊,到時候上哪兒還毛巾?

  「我還找你和趙寶鈴幫忙找人,你忘了?」

  六十年後,被徐英華這麼一問,倪女士只能搖頭:「不記得了。人找到了嗎?」

  徐英華搖頭:「大會戰的時候個個忙得要死,哪有功夫找人。」

  等大會戰結束,也不好打聽,只能趁著連部活動的時候默默觀察。全連一百來號人,硬是沒找出那張黑臉膛。

  一直到1972年,已經改名徐英華的她24歲了,再也不會因為中暑暈倒,還是連隊拾棉花的生產標兵。可惜兩個好友先後離開七團,難免會感到孤獨。姆媽從上海寫信來,催促她年紀不小了,要有合適的人就該軋朋友。

  兵團也在提倡大家戀愛結婚,只有解決了婚姻問題,才能安心紮根邊疆。排長、連長都給徐英華介紹過對象,可惜就是處不攏。

  有一天,連長突然通知,讓她去隔壁三連的機耕班學習。

  去機耕班學習,就是學開拖拉機。拖拉機手可是當時最拉風的崗位。徐英華開開心心去了,一看見負責帶她的「師父」就愣了:「是你呀。」

  毛巾的主人叫張樹生,是跟著七團進疆的湖南娃娃兵,比徐英華大了十一歲。他是拖拉機手,除了春耕秋收兩季忙碌,平時還要負責連隊開荒和運輸的任務,根本沒有談女朋友的時間,一來二去拖成了「老光棍」,把三連長急壞了。

  後來徐英華的連長承認,調她過去就是有心撮合。只是沒想到,都不用做思想工作,徐英華自己就和張樹生好上了。

  「他是不高,也不帥,可在我心裡他是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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