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如你所願,我走
在回喀什的火車上,姜南思前想後,覺得那場病是個關鍵。
據楊幹事回憶,紅溝牧場撤銷於一九七六年二月,倪愛蓮是七五年底被接走的,生病則還要早一些。大概病了個把月,臥床不起,每天不吃不喝,根本不能正常勞動生活。
當年牧場衛生員束手無策,現在聽起來就很像是心理疾病,比如創傷後應激障礙。
如果是這樣,又是什麼創傷導致的?
可能只有給倪愛蓮治病的醫生,以及她的家人知道。
提起倪女士的家人,姜南又覺得頭疼。剛認識時,她就知道倪女士和家人關係不睦,來新疆尋找古麗也算離家出走。之前為了調查檔案記錄,姜南就勸過她聯繫家人,倪女士堅決不從。
現在再提,估計老太太又得生氣。
即便如此,姜南還是選擇開誠布公。
「生病?大概是吧,所以我年輕時候就忘了很多事。」聽完楊幹事的回憶,倪女士還挺平靜,「現在怎麼辦?繼續等嗎?」
姜南注意到,她的右手無意識摩挲著左手腕上褪色的疤痕。早在她們一起洗鹽浴時,姜南就發現了這圈疤痕,但倪女士從不解釋來歷。
她原以為是在勞動中受的傷,現在突然有了個更可怕的猜想。
「如果能找到當年給倪看病的醫生,或者……」她深吸一口氣,"倪的家人,也許能填補這段空白。」
「我說過多少次了,不找他們!」
「為了找到古麗。」姜南柔聲說,「你哥哥當年親自接你回去看病,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我大哥?」倪女士的表情突然軟化,眼中流露哀傷,「他走了快二十年了。二姐也走了,只留下我一個陪著姆媽。」
姜南靠近老人:「你哥哥有沒有跟你說過當年的事?」
倪女士茫然搖頭,目光落在姜南身後的某處,仿佛在看很遠的東西:「他們從不跟我提新疆。就連家裡的小孩子吃個哈密瓜,都要講是吃甜瓜,白蘭瓜。」
「不提一定是有原因的,你的家人一定知道什麼。」姜南輕輕握住老太太顫抖的手,「可以試著問問你的侄子侄女……」
「他們?」倪愛蓮像被燙到一樣抽回手,「那幾個討債鬼,跟他們爸媽一個脾氣!為了不讓我來新疆還扣我身份證。"
姜南忍不住笑了:「聽起來是你們老倪家親生的。」
倪女士瞪了她一眼,卻沒反駁,只說:「他們就算知道什麼,也不會說的。一直當我是老糊塗了,說我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
「要不這樣,給我一個聯繫方式,我來聯繫。」姜南放慢語速,儘量讓聲音顯得柔和,「如果他不肯說,我們至少試過了。」
於是姜南得到了一串手機號碼。
「偉國,我哥的兒子。」倪女士說,「我回上海的時候,他已經八九歲了。那時候和我很親的,現在倒只曉得和我唱反調。」
姜南撥號時,倪女士站起身,似乎想走出房間,但終究又坐回了沙發。
電話開了免提,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哪位?」
聽起來是個彬彬有禮的聲音,但姜南自報家門後,對方就粗魯起來:「你是什麼人?怎麼搞到我號碼的?給老人家灌了什麼迷魂湯?我姑姑都快八十了,經不起你們這些騙子折騰!」
「偉國!」倪女士嚷了一嗓子,「小姜在幫我找古麗,你禮貌一點好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之後變成一聲嘆息:「能不能別折騰了,你去新疆快一年了,找到了嗎?告訴過你多少次了,沒有古麗!是你的腦子生病了……」
「倪先生,你姑姑的確喪失了一部分記憶。」姜南打斷道,「所以她需要一些信息來查證。你父親當年接她回上海時,有沒有提起過她生病的原因?如果你真的關心她,就請說真話。」
「你算什麼東西?我們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插手!"倪偉國在電話那頭咆哮,」我警告你,立刻送我姑姑回上海,否則我報警告你拐騙老人!」
好說歹說一陣,倪偉國丟下一句話:「姜小姐,我憑什麼相信你不是騙子?想談我姑姑的事?可以,來上海當面談。」
「我不要回上海。」倪女士皺眉,「只要回去肯定被他們扣下來。」
「我去。」姜南握住老太太的手晃晃,「放心啦,吵架我可沒輸過誰。」
仿佛一語成讖,去上海之前,姜南先同霍雁行吵了一架。
一開始是她不對,故意語焉不詳試圖下套:「我打算回上海了,後天的航班。老太太要留在新疆,就拜託霍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只有電流的雜音在滋啦作響。
「沒問題。」霍雁行終於開口,語氣平靜。
姜南氣悶:「你就沒別的話要說?」
「一路順風。」
簡單的四個字,砸得她心頭悶痛。
「霍雁行!」她突然叫他名字,聲音繃得很緊,「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一去不回啊?」
霍雁行的聲音也很乾澀:「我沒這麼想。」
「那你連一句『早點回來』都懶得說?」
又是一陣沉默。窗外夜市喧鬧起來,歡快的維吾爾族音樂隱約傳來,與房間裡的沉重形成鮮明對比。
「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裡。」霍雁行再開口時,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壓抑的焦躁,「上海才是你該待的地方。」
「什麼叫『該待的地方』?」姜南聲線陡然提高,「這是誰決定的?」
「姜南。」霍雁行低喚她的名字,「別犯傻。你是個攝影師,新疆只是你拍照取材的地方。沙子會磨損鏡頭,也會磨損人……」
「我樂意!」姜南幾乎吼出聲來,「你懂攝影嗎就替我做決定?憑什麼!」
「對,我是不懂。」霍雁行低聲說,「所以我以為淘到了最好的相機,其實只是過氣貨。」
「不許侮辱5D4!」姜南真生氣了,「你連問都不問,就直接判我出局?霍雁行,你真是個懦夫。」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
幾秒後,霍雁行忽然笑了,笑聲又冷又澀。
「是啊,我就是懦夫。」他說,「懦夫到不敢留你,行了嗎?」
喀什的夜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手機都有些拿不穩。
「好。」姜南點點頭,儘管對方看不見,「如你所願,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