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她永遠找不到古麗


  在盧灣區那棟老洋房裡,姜南見到了倪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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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各個層面來說,他真是倪女士的親侄子。

  開門第一句話就是:「證件給我看看。」

  倪衛國沒有讓開的意思:"證件給我看看。"

  他仔細檢查了姜南身份證的每一處防偽標誌,甚至對著光線看了水印,這才勉強側身讓她進門。

  「我知道你,姜小姐,去年你們把事情鬧得很大。」他指著沙發讓姜南坐下,自己則坐在茶几另一端,「你已經在網上出名了,為什麼還要摻和這些陳年舊事?」

  姜南拿出手機,調出在喀什拍的視頻——倪女士站在老城的花窗下,陽光透過彩色玻璃,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正輕聲哼著一首老歌,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倪偉明盯著屏幕,沉默不語。

  「你們把她接回上海後,是不是……刻意對她隱瞞新疆的一切?」姜南直奔主題。

  「隱瞞?」倪偉國冷笑,「明知道是毒藥,她要吃,你當然不能讓她碰拿到。只有親人會這樣保護她。外人哪會管這麼多,只曉得揭她傷疤。」

  姜南沒理會他的嘲諷,只問:「當時倪女士生的是什麼病?需要你們這樣保護。」

  「還能是什麼病。被新疆,被兵團的苦日子折騰出來的瘋病!」倪偉國咬牙切齒,「我爸把她帶回來時,整個人只剩一把骨頭。我奶奶只看了一眼,就傷心暈過去。後來全家花了多少心血,才讓她重新活得有了人樣!哪曉得幾十年好端端的,老了又瘋魔。」

  姜南打斷他:「你們有沒有想過,對她來說,新疆不全是痛苦的?」

  倪偉國愣住了。

  「人都有求生本能。就算是瘋子,傻子,被火燙了也會收手,除非火里有對自己更重要的東西。她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古麗,說明那對她是非常重要的。」

  倪偉國的雙手在膝上緊緊交握。

  姜南注視著倪偉國緊繃的指節,放緩了語氣:「倪先生,你應該知道,她的腦血管情況不太好,要儘量避免刺激。為了找到古麗,她每次努力回憶,都是在刺激自己。與其讓她這樣痛苦折騰,為什麼不幫幫她?」

  「怎麼幫?」倪偉國低下頭,「告訴她真相?小姑娘,你還太年輕,不知道真相往往最傷人。」

  「那是你的判斷,不是她的。」姜南說,「你們一直認為新疆對她意味著痛苦,但對她來說,那裡是她深愛過的地方,是她活過的證明。你是過來人,應該知道,痛和快樂,有時候是一體的。」

  倪偉國長嘆一聲:「她永遠找不到古麗。那年接她回來檢查了才知道,她流產還不到一個月,失血很嚴重。新疆那邊沒告訴我爸,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不想聲張怕惹事,畢竟……」

  他頓了頓:「姑姑寫信回家從沒提過有對象,所以我爸和奶奶認為她是被人欺負了。只要問她,就流眼淚。後來治得差不多好了,反倒會講幾句瘋話,管那個沒緣分的孩子叫古麗,還要回新疆。新疆有什麼好?把她害成這樣。真的……不值得。」

  姜南聽得滿心酸澀,想起倪女士在阿克蘇參加搖籃里時的模樣,那樣溫柔的神情,卻不能給自己的親生骨肉。

  她突然明白了,什麼倪女士的家人如此決絕地掩蓋一切。這不僅是一道創傷,更是一個永遠無法圓滿的故事。

  「她提過孩子的父親嗎?或者,阿米爾這個名字?」

  倪偉國的表情突然變得複雜。他起身走到五斗櫃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老式餅乾盒。盒蓋很緊,他撬得很吃力,打開時,鐵鏽味的灰塵在陽光下飛舞。

  鐵盒裡有一疊票據。他把手伸下去,從票據底下撈出一綑紮緊的信件。

  「姑姑寫給奶奶的信,當年沒捨得燒。」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這是最後一封,收到時,她人已經在上海了。當年郵政走得慢,算下時間,應該是犯病前或者剛犯病時寫的。」

  他抽出信紙攤開,遞給姜南:「始亂終棄,我爸當初還想去找這個阿米爾算帳。」

  這封信只有寥寥數行,部分字跡模糊了,像是被淚水打濕過。

  姜南匆匆掃去,看出是一封平安家書,只在最後一行寫著:「我的阿米爾去十三連了,我該怎麼辦呢?抱抱我吧,好姆媽。」

  「十三連……」姜南皺眉,紅溝牧場規模不大,只有不到兩百人,分了兩個連隊,哪裡來的十三連?

  離開上海時,姜南帶走了這封信,還有倪偉國的叮囑:「告訴姑姑,家裡有個餅乾盒,等她回來開。」

  飛機舷窗外的雲層變得輕薄,透出下方赭金色的大地。機場廣播預告:還有半個小時抵達烏魯木齊地窩堡國際機場。

  「噗,好土的名字。」

  「怎麼不叫打地鼠機場?」

  鄰座有人低笑吐槽,姜南瞟了一眼,見是兩個學生打扮的姑娘。

  「地窩子,是解放軍墾荒時建造的半地下營房。」她輕輕開口,「很土,但是新疆屯墾戍邊歷史的重要見證。」

  兩個姑娘看過來,其中一個扎馬尾的試探著問:「姐姐你……是新疆人?」

  姜南反問她們:「你們呢,來旅遊?」

  「考編。」馬尾姑娘湊近了些,「姐姐你說,到底是考自治區好,還是兵團好?」

  「怎麼才算好呢?」姜南笑,「自治區和兵團,都有沙漠戈壁,雪山綠洲。」

  「就是……哪裡的城市更發達,生活沒那麼苦。」短髮姑娘說,「哎,我家親戚都罵我傻,說為了一個鐵飯碗跑幾千公里不值得。」

  「其實我也有點怕。」馬尾姑娘咬了咬嘴唇,「萬一分到那種小村子,或者沙漠戈壁里……」

  姜南望向窗外。飛機正在下降,天山山脈的雪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沙漠戈壁,在有的人眼中是死亡,在有的人眼中是絕美風光。」她說,「值不值得,每個人衡量標準不一樣。就像地窩堡機場這名字,在這裡生活過才能懂得它的分量。」

  「這麼哲學?」兩個姑娘面面相覷,「那你是哪一種?」

  「我嗎?」姜南垂眸而笑,「我在這裡見過死亡也見過風光,現在想當第三種人——他們能把死亡開墾成最好的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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