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十三連是一個不存在的番號
轉乘到喀什機場,已是凌晨。
姜南走出艙門,南疆的夜風迎面撲來,乾燥中帶著戈壁特有的粗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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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機坪空曠得有些寂寥,擺渡車孤零零地停在不遠處,車燈在黑暗中暈開昏黃的光圈。遠處依稀可見天山起伏,稀疏幾粒星子懸在山脊上方,冷冷清清。
她攏了攏外套,喀什的凌晨比想像中更涼。
沒有行李,也不趕時間,她一路綴在隊伍最後,夢遊似的打著呵欠——最近這段日子,身心都如坐過山車,實在疲憊,甚至都產生了幻聽。
「姜南。」沙啞的男聲又一次響起,這次近了很多。
姜南恍惚抬眼,看見霍雁行快步從接機口的陰影里走出來。
身上還是那件藏青色衝鋒衣,頭髮有些亂,像是剛被風吹過,下巴也是亂七八糟一圈鐵青的胡茬。慘白的燈光從背後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姜南腳邊。
然後他又一次停在一米開外。
姜南面無表情,徑直從他面前走過。
兩秒後,人又擋在了前面。
她沒停,他就跟著移動:「我送你。」
姜南攤開空蕩蕩的雙手:「沒行李,不勞煩。」
「那也送。」他伸手虛攔,「不是旺季,車少。」
遠處確實只有三四輛小車趴在路邊。姜南把碎發別到耳後,冷笑:「雪豹是倒閉了?霍隊居然改行當黑車司機,從圖木舒克跑幾百公里來拉客。說,你怎麼知道我今天的航班?」
霍雁行垂眼,聲音低了幾分:「老太太告訴我的……打電話,發現你把我拉黑了。」
姜南盯著他看了幾秒:「霍雁行,你這樣就沒意思了。」
「我錯了。」霍雁行喉結艱難滾動,「那次電話……是我渾蛋。你罵得對,我是個懦夫。」
他忽然抓住姜南手腕,掌心裡的老繭抵著她的皮膚,夏天沙礫一樣滾燙。
「怕握不住,乾脆不伸手,我……」話被突如其來的人聲淹沒,接機口有旅行團湧出來,彩色衝鋒衣的洪流朝他們衝來。
那隻手牢牢抓著姜南,快速又小心翼翼將她帶到安全角落。
「現在伸手了?」她盯著男人手背上起伏的筋脈。
「怕就怕吧。」他聲音發狠,黑沉沉的眼底似有火在燒,「我不能再騙自己了。給個機會……我會證明這次我不是逃兵。」
姜南抿了抿唇:「你還欠我一個道歉。」
「對不起。」霍雁行聲音發緊,「我不該自以為是,代替你做決定。」
「口說無憑。」
「看我表現。」
姜南靜靜看了他幾秒:「先鬆手。」
他慌慌張張鬆開,似乎才意識到這也是一種強迫。
姜南轉身就走:「車上說,我有重要的事問你。」
霍雁行愣了一瞬,立刻大步跟上。
上了車,姜南也不廢話,直接將她去上海的事和盤托出。然後就看見旁邊的人肩膀微微鬆了松,像是終於喘過一口氣。
「老太太在信里說,阿米爾去了十三連。但是紅溝牧場只有兩個連隊。你知不知道,農三師哪些其他團場有十三連?」
「十三連……」霍雁行沉默了幾秒,聲音低沉,「一個團三個營,一個營三個連,最早一個團場最多九個連。後來人手擴充到十五六個連隊,但是絕大部分團場都沒有十三連。按兵團傳統,十三連不是個普通連隊。」
「特種連隊?」姜南倒是聽倪女士講過,從前兵團有工程連、汽車連什麼的。
「十三連很特殊……是一個不存在的番號,也是兵團人數最多的連隊。」
「什麼意思?」
「我先給你一個故事。」霍雁行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儲物格里摸出一包煙,在姜南注視下頓了頓,又塞回去。
「哈密的紅星農場,你還記得嗎?五十年代,那裡只有十二個連隊。有個連隊採購員,趕著毛驢車拉物資,回來的路上遇到暴風雪。等戰友找到他時,人已經凍成了冰坨子,懷裡還死死抱著給連隊帶的鹽和火柴。」
姜南的睫毛顫顫,預感到了什麼。
「這個採購員被葬在連隊附近的荒漠梁子上。幾個月後,他的老鄉來連隊探親,戰友實在不忍心告訴真相,就說他表現好,調去十三連了。你知道的,連隊和連隊之間距離很遠,老鄉也是從其他團場請假過來的,知道人調走了只能回去。後來紅星農場收到一封給採購員的信,收件地址是紅星農場十三連。」
越野車顛簸了一下,姜南的心也隨之起伏。
「再後來,只要有人走了,就說他去了十三連。從紅星農場,到所有團場都有這樣一個十三連。十三連沒有花名冊,但永遠不缺新人報到。大渠決口,開荒會戰,邊境衝突……疆一代去了,疆二代跟上,十三連就是兵團人最後的歸宿。」
霍雁行說,他第一次知道十三連,是三歲的時候。突然找不到疼愛他的爺爺了,急得哇哇哭。「我媽告訴我,爺爺去了十三連,那是個沒有風沙的好地方。」
「所以阿米爾……」姜南說不下去了。
難怪,她想,難怪那張信紙上淚痕斑斑。難怪一向好強的倪愛蓮,像孩子似的向姆媽乞求擁抱。難怪幾十年後的倪女士,潛意識還在迴避「阿米爾」這個名字。
難怪當初在塔里木河流域,霍雁行提議參觀某個軍墾景區,倪女士一聽「十三連」,就莫名抗拒。
姜南記得,第一次聽倪女士唱《花兒為什麼這樣紅》,就是那天。
之前她以為,倪愛蓮因為流產身心受創,才會「大病一場」,甚至精神和記憶出現問題。
現在想來,應該是聽到戀人的噩耗,倪愛蓮才會悲痛流產,大出血差點死在牧場。
這麼殘酷的真相,要怎麼對倪女士講?
姜南看著窗外戈壁的陰影苦笑。笑她昨天還在倪偉國面前侃侃而談,說什麼痛和快樂是一體的。原來,真相真的最傷人。
越野車已經駛入市區。在這條路的盡頭,再轉過一個街角,就是她們居住的民宿。
姜南下意識摸了摸包里那封信,薄薄的紙張此刻重若千鈞。她忽然希望這條路永遠開不到頭,這樣就不用看見老人眼裡的光因為自己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