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 認識人兒


  「我混帳王八蛋!有種你弄死我啊!」

  地上的老嚴捂著不停冒血的腿肚子,還有個腳脖子,一邊只能用一隻手,實在有些捂不過來了,好在那些拿著手電筒的人也趕到了,老嚴大聲喊道:

  「快點兒,送我去醫院!我腿被砍了!」

  那幾個人果然是治保小組出來巡邏的人,其中一個還認出來老嚴,不過他沒吱聲,只是趕緊招呼另一人和他一起,一人一條腿,伸手死死捂住老嚴的傷口。

  老嚴此時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了,一條腿腳筋被切斷,另一條腿是腿肚子被橫著砍中,這一刀幾乎將他小腿肌肉整個切斷,老嚴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了,瞬間湧出的鮮血侵透了他的棉褲,然後被冷風一吹,刺骨的冰冷讓他嘴唇子直哆嗦。

  「快,去一個,上公安局報案,其他人跟我,趕緊送醫院!」

  治保會巡邏小組的那個小組長是個四五十歲的男人,他聽著眼前老嚴的慘嚎,趕緊大聲說道。

  「組長,送哪個醫院?」

  sītù閱讀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其中一個男人拿著手電筒往地上照了一下,一大片的鮮紅映入眼帘,嚇了所有人一大跳,他們心中同時出現一個疑問,就是出血量這麼大還能救活嗎?

  領頭的組長想了想,突然蹲下身子,抓著老嚴的肩膀大聲問道:

  「你自己說,去哪個醫院,你有認識人兒嗎?」

  在東北這嘎達,幹啥都要找找「認識人兒」,要說東北這「找認識人兒」的道道,那真是一門源遠流長,經久不衰的民間玄學,尤其擱六十年代瀋陽這塊兒,簡直是老百姓生存第一準則。

  明面上的條條框框寫得板板正正,流程排得清清楚楚,可誰要是真傻乎乎按著紙面規矩一步一步來,多半是處處碰壁,寸步難行。公家的章程是死的,管事的人是活的,規矩是給沒門路的老實人守的。遇事第一句不問流程,也不問規定,先張口就問:

  有沒有認識人兒?

  這「認識人兒」,未必是什麼手握大權的大人物。可能就是廠里倉庫管鑰匙的保管員,或者是職工醫院拿手術刀的大夫,也可能是街道治保會拎木棍打手電的組長,甚至是哪個能搭上話的工友,街坊二大爺啥的。

  關係也不必多近,拐個兩三道彎都行,我工友的小舅子,我徒弟的姐夫,八竿子能蹭上一點交情,就算是搭上了橋。一層一層地遞話,一層一層的托底,然後人情就能串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明面上卡人的關卡悄悄繞開。

  在這個物資短缺的年月里,票證,指標,藥品,細糧,啥東西都緊俏。一樣的事兒,兩個人去辦,結果可能天差地別。沒熟人的,按規矩排隊,登記,該卡就卡,該等就等,想問一句難處,得到的就是一句按規定來。

  有認識人兒的,煙一遞,幾句家常嘮開,難處就不是難處,辦不成的事,也能尋出變通的路子。正規醫院刀傷要登記報公安,惹禍的人不敢上門,那就托認識人兒,找廠醫夜裡在值班室偷偷開刀,病歷不寫,痕跡不留,風險藏在人情底下,誰都不知道。

  別聽人說這是鄰里互助,抱團取暖,純他媽說得好聽。互助是互相幫襯救急,這套熟人邏輯,本質是給剛性的制度開軟口子。

  人情帳啊,比錢的帳更加難纏。人家冒著風險幫你兜了底,這份人情可不是三兩錢就能結清的。今天他幫你擺平一樁麻煩,往後他有事,你就得往前沖,不還這個人情,圈子裡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埋了。

  最諷刺的是,這套玩法不分好事壞事。普通人想多弄點煤坯過冬,孩子想找個像樣的差使要找熟人。黑市上的人要尋緊俏藥,擺平事端,掩蓋傷情,同樣也要靠熟人。規矩擺在明面上當擺設,人脈才是通行證。

  而那些老實本分,不愛鑽或者鑽不進去這個圈子的人,就只能老老實實吃規矩的虧,眼睜睜看著別人靠著一層關係,輕輕鬆鬆跨過自己永遠都跨不過去的坎兒。

  久而久之,這成了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不管遇上啥難事,第一反應不是想想合不合規矩,而是先盤人脈,翻遍腦子裡的關係網,琢磨誰能搭上話。一張熟人網,把公平攪得稀碎,同樣一件事,能不能成,不靠道理,不靠章程,全看你手裡有沒有那一個靠譜的「認識人兒」。

  冰天雪地的東北,冰冷的制度是牆,人情是專給熟人開的後門。牆對所有人都一樣厚,可有的人手裡攥著熟人遞來的鑰匙,有的人只能站在牆外乾等著。

  此時的老嚴已經有點失血過多了,他努力保持著清醒,兩條腿已經不那麼疼了,可是他的心裡卻更慌了,正迷糊呢,就聽著面前的男人大聲喊著「有沒有認識人兒」,他腦子裡激靈一下,明白對方這是在救他,於是用力點了點頭,說道:

  「去工具機廠醫院!」

  那治保小組的組長咧嘴一笑,大聲說道:

  「好嘞,我跟你說啊,你傷得太重了,那地上全是你的血,我只負責把你送到啊,至於能不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老嚴迷迷瞪瞪地聽著身下的男人在絮絮叨叨,他這才發覺自己不知道啥時候已經被背起來了,只是這樣空著,他感覺自己的血好像流得更快了,他很想請求這人能把自己抬過去,可是張嘴努力了半天,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他的身子也越來越軟。

  身下揹著老嚴的男人感受到他有點兒往下出溜,趕緊用力往上顛了一下,就這本來很隨意的一下,直接把老嚴的三魂七魄顛沒了一半,最後他頭一歪,直接趴在那人的肩膀上昏了過去。

  「哎呦不行了,他死過去了!」

  後面跟著的男人大聲喊道,揹著老嚴的治保組長也沒說話,只是腳下再次加快速度,這人要是能救活,對他可是意義重大的,這樣的機會絕對不能浪費!

  兩人一陣猛跑,總算是趕到了老嚴口中說的工具機廠醫院,大半夜的,這裡冷冷清清,但是燈卻是亮著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