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毛子的故事
毛子的性格就像毛猴子一樣,野性難馴,所以自小就有個綽號叫毛子,他自己也很滿意這個綽號,漸漸地,知道他真名的人就越來越少了,都叫他毛子。毛子人很聰明卻讀不進書,家裡就他一個兒子,父母都寵溺著,聽任他小學三年級就輟學,從此在社會上混山混水。喝酒打架泡妞,是每天必做的功課。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上,看見狗就一腳踢飛,看見貓就踩得它們翻白眼,去戈壁灘看到四腳蛇就拿起石塊打得個稀巴爛,肉喜歡血糊糊的生著吃,還是派出所里的常客。人人躲著他走,他卻毫不知覺,活得沒心沒肺。
新疆就是石頭多,在石英岩賣高價的那個時期里,混混毛子靠賣石英岩賺了一筆,又拿這筆錢去買了一堆和田籽料大原石,那時候品質不是很高的籽料大原石是很便宜的。賺到錢的感覺讓他很有成就感,然而大部分的錢是被他吃喝嫖賭揮霍掉了,以至於過了而立之年也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他。個子矮、長相挫、沒錢、打架鬥毆、偷雞摸狗,正經人家的女子沒誰會看得上他。不過在毛子肆意揮霍的生命里沒有憂愁和過不去的坎,再大的不快樂喝個酒打個架,第二天全都煙消雲散了。至於老婆,本來就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三條腿的癩蛤蟆找不到,兩條腿的女人滿世界都是。花上一點小錢,小巷子的女人隨便睡。
直到有一天,從小就溺愛他的父母在50多歲時就因為心血管病雙雙去世後,他才感到了生命的沉重,家沒了,天塌下來了。他每天躲在家裡借酒消愁,不知日月。
娟每天都來探望毛子,安慰他,帶他走出最黑暗的歲月。毛子知道娟一直都喜歡他,他的流氣在娟看來是英雄氣概。但是他對娟一點感覺也沒有,娟6歲的時候從高處摔下來,把腦子給摔壞了。人不但傻裡傻氣的,還一直靠吃激素類的藥來維持著生命,藥物讓她的身體發胖,是個大胖子。失去父母的毛子是極度脆弱的,這個時候任何一個幫助都能給他以溫暖和支撐,他在情感上也依賴著娟,娟一天不來,就像少了什麼似的。但要他娶娟,與她同床共枕,他在生理上是排斥的。
但毛子總算在娟的鼓勵下站起來了,不再醉生夢死,他想好好地生活,過正常人的日子,不再讓愛他的人操心。因為以前總喜歡開著車去野外、戈壁灘等地撒野、打獵,實戰經驗豐富。所以他把愛好變成了工作,他找了一個活,帶隊領著來自五湖四海的驢友去各個戈壁灘探險,在那裡還順便可以撿撿風凌石、沙漠漆、泥石、蛋白石、瑪瑙、海藍、托帕等等。
去羅布泊無人區是毛子最引以為豪的資本,那裡曾有過美麗的樓蘭古國,現在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沒有一根草,一條溪,沙丘形態奇特。他常常攀登到沙丘的最高點俯視下面,藍天仿佛伸手可觸,下面奔馳的黃羚羊身影像螞蟻般渺小。身處繁華都市久了的人乍一進去,會被這種壯觀的美景所吸引而忘卻一切煩惱。但是荒蕪的美麗只是表象,羅布泊險象環生,經常風雲突變。但是毛子經驗豐富,每次總能化險為夷。
一次在羅布泊的傍晚突然天色突變,毛子憑經驗知道馬上會有一場大風大雨,事不宜遲,他趕緊組織隊員把所有的帳篷連成一片,這時候必須大家聯合在一起,否則大風雨可能會把帳篷和人給刮飛。果然剛把帳篷都連接在一起,外面就開始狂風暴雨起來,裡面黑乎乎的只能聽到外面恐怖的聲音,大家都很心慌。羅布泊里沒有信號,沒有辦法看手機上的天氣預報,不知道風雨什麼時候會停。長夜漫漫,大家手拉著手傾聽著呼嘯的風聲雨聲,間歇還會有閃電划過,緊跟著來的是更為恐怖的雷聲,每當這時,所有的人都會渾身一哆嗦。大家都沒有辦法睡覺,每一分鐘都如同煉獄般難熬。
有2個女人熬不住了,長時間下蹲的動作讓她們體力不支,她們想出帳篷去透透氣,活動一下筋骨,看看外面的情況。這下毛子急了,立刻出口成髒:「媽了個逼的,誰要是出去死了,我概不負責!羅布泊是什麼一個情況,你們知道不?是死亡之海。你們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離隊。是自尋死路!」
不知道是被毛子的話嚇住了,還是被毛子在黑暗裡都能感受得到他的面目猙獰的樣子嚇住了,兩個女人不再吱聲,乖乖蹲下來,與隊友一直手拉手默默地等候淒風苦雨過去。
毛子從帳篷的縫隙中瞥了一眼外面,極度黑暗的天地間茫茫一片,大雨肆意滂沱。但毛子知道,風雨總會過去,黑夜也會過去,他的指導總是最正確和權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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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雨止太陽升起的時候,羅布泊又恢復了他一貫的壯麗的美,仿佛昨夜的風雨只是一場夢。
說起羅布泊的惡劣天氣,毛子認為原本該最美的春秋季節反而不能去,春秋季節羅布泊里風沙大得鋪天蓋地。有個一米八幾的大小伙子在春天跟他一起進羅布泊,結果突然變天,風沙大起,剎那間天地間一片黑暗一片混沌,就像看美國大片一樣。小伙子被恐怖的漫天風沙嚇得當場大哭起來,恐懼無法言說。毛子在邊上哈哈大笑,這樣的場景他早已見怪不怪了,這種沙塵暴還算是小的,對人和車不會有傷害。曾有一次,黑色的沙塵有幾丈高,像一堵會走動的牆一樣朝他們的車逼近,就在快要來到車跟前的時候,沙牆突然停住,仿佛懼怕著車裡的人一樣。以前有別人的車子被羅布泊的沙牆暴打成磨砂車子,原本以為這沙牆會把他們吞沒,等沙塵暴停止後他們的車子也會遍體鱗傷,但是誰也沒料到沙牆會止步不前。這種感覺讓毛子在今後的歲月回想起來,一直覺得妙不可言。由此他還多了一個綽號叫「鬼見愁」。羅布泊因為經常發生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從而被人認為裡面有鬼。而毛子長著一張門神般的臉,同伴一致認為鬼是看到他怕了。
風沙持續不斷,拍打著車窗玻璃,仿佛索命的魔鬼駕到。小伙子以為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周年了,心中的絕望沒有辦法用言語來表達。他嚎著,連眼睛都不敢睜開,緊緊地抓著毛子的手,毛子感到一股冰冷的手汗傳遞到了他的手上。
以後毛子就經常拿這件事情去臭這個小伙子,還問他敢不敢再去?小伙子是打死也不敢再去嘗試了,完全被大自然的威力給打敗了。但毛子不怕,越危險就越有挑戰性,他也始終相信自己就是鬼見愁。
毛子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他帶隊在冬天裡去羅布泊,冬天的羅布泊零下三十多度,寒冷刺骨。一下車,茫茫戈壁空曠嚴酷,但是阻擋不了找石人的腳步,毛子帶著十餘個人往戈壁深處走去。據他的經驗,這個地帶各種石頭最是多。鐵鎬下去,果然一塊綠色碧璽出現了,人群歡呼起來。毛子捧著這塊炫目的碧璽,眼光落在一個大胖子身上,這次出行的所有費用都是這個大老闆出的,找到的好石頭理所當然都是歸他的。毛子有些不甘心,好東西誰都想占為已有,但是規矩不能破,他半是沮喪半是憤恨地把碧璽扔在地上。可能是太喜歡這塊石頭,而且怕毛子不講規矩占為己有(這種事情經常發生),胖老闆神情一直緊張地盯著這塊綠碧璽看,現在看寶石落地,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爬到這塊碧璽面前,如獲至寶一樣捧進了心窩。毛子橫他一眼,繼續找尋著新的石頭。撿到挖到的石頭,胖老闆看不上眼的,才是別人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色不早了,毛子召集隊伍上車,但是人群騷動起來了,一個女人不見了。這個女人是個賣石英質石頭的,這次搭他們的順風車進來的。毛子心中著急,在羅布泊失蹤可是性命攸關的事情,今天氣溫極低,如果天黑還沒有找到,估計就要被凍死了。
「都回到車子裡去,我一個人去找。」毛子手一揮,把驚恐的人們趕到車子上去,要讓這些人跟著他去找,幫不上忙還添亂。
這些天來的風餐露宿,讓這些人都了解到毛子一觸即發的脾氣和反覆無常的心理,大傢伙不再喧譁,閉上嘴巴,默默地回到車上去等待。
毛子憑著經驗和直覺朝著女人可能去的地方尋找,他知道女人不會走的很遠,應該就在不遠處。他知道前方有個大坑,是以前有人用挖掘機挖寶石時留下的。那個時候挖出了一顆粉紅色的的質地極為細膩戈壁玉,他用兩包煙換過來了,可能是一身的匪氣,對方怕他,並不敢講價。這塊戈壁玉現在還靜靜地躺在他的家裡,很多人出過價,他都沒捨得賣。
雖然知道前方有個大坑,毛子還是覺得女人不可能掉到坑裡了,因為這個坑並不深,掉下去也能爬的上來。抱著試試看的心理,毛子朝大坑走去。
離大坑越近,就越聽清楚了女人的呼救聲,毛子心中狂喜,他確信這不是幻聽,他撒開粗短的雙腿,朝著大坑飛速奔跑過去。
大坑中果然看到了女人,趴在壁沿上,邊呼救邊奮力往上爬,臉色慘白,似乎已經呈現出死亡的氣色。驀然看到毛子,眼睛裡立刻閃爍出光芒來,臉上也有氣色了。
毛子跳下大坑,用手託了一把女人背後的大背包,裡面裝了足有十多斤重的石頭,怪不得坑不深她還爬不出來,是負重太重。
毛子一把扯過女人的背包,把石頭背在自己背上。女人驚恐地伸手去搶,毛子一把拍掉她的手,罵道:「大傻逼,誰要你的破石頭?我是來救你的,你背著這麼重的石頭,怎麼還能爬的上去?我把石頭給你背上去,你趕緊自己爬上來!」說完,毛子已經背著石頭刺溜刺溜地爬出了坑。他把鼓鼓囊囊的背包拋在地上,坐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等氣喘勻,還沒見女人爬上來,不由得好奇地朝坑下看去——原來女人之前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現在渾身已經沒有一點點勁了。
毛子好奇地打開她的大帆布背包,難道是裡面藏著上好的石頭,所以拼了命也不肯捨棄?但是當一堆灰濛濛的石頭呈現在他面前時,毛子驚呆了,竟然都是些值不了幾個錢的普通的戈壁玉和泥石。
毛子跳下坑,抓住女人的兩條胳膊,用一種簡直要一口把她吞掉的神氣看著她怒吼道:「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石頭,命要緊,為什麼不扔了爬上來?如果我沒有找到你呢?你就要被凍死了知道嗎?你的命就這麼賤嗎?連這些破石頭都比不過?」
女人被毛子的樣子嚇住了,好半天才張開凍得發黑的嘴唇,舌頭仿佛也已被凍僵了,以至於說出來的話都是含含混混的,「好不容易有這次機會跟你們進羅布泊,我不能白來。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一會兒我送幾塊石頭給你。」
毛子心中划過一絲悲憫,女人原本該守在家裡的,可是現在卻像男人一樣承擔起家庭的重擔,這副擔子又遠遠重於男人的擔子。他不了解女人的家庭狀況,可能是個寡婦,可能丈夫是個二流子,家裡還有嗷嗷待哺的小孩子等她賺錢來買口糧。毛子不想問,他身邊這樣的窮苦撿石人太多了。
毛子蹲下身來,用命令的口吻說,「上來,我背你上去!」
女人把整個身體伏在毛子的背上,毛子感覺自己像背著一具殭屍。他在花街柳巷品嘗過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各種口味的女人,對女人的身體熟悉得就像這戈壁灘上的石頭一樣。可是這個女人的身體著實讓他震撼住了,那麼僵硬、冰冷,緊摟著他脖子的雙手就像冰凍雞爪,被風吹亂的頭髮飄散在他的臉上、嘴巴里、眼睛裡,他感到眼睛裡有濕潤的東西湧出來。
把女人背上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周遭更冷。毛子喘息著,無邊的寂靜中,他的喘息聲顯得突兀而蒼涼,風吹散他的喘息籠罩著茫茫戈壁,一望無際的荒涼越來越黑黝黝了。在毛子的喘息聲逐漸平復的時候,女人的牙齒開始咯咯打架,她的身體不斷哆嗦,打著寒戰。毛子想把女人摟進懷裡,溫暖著她的冰冷,他沒有欲望,他想摟她跟想摟巷子裡的女人完全不一樣,那種感覺就像給自己的兄弟姐妹一絲溫暖一樣。
女人打開背包,想拿幾塊用生命守護的石頭送給毛子。毛子朝她揮了揮手,「你的破石頭我看不上眼,趕緊收起來。」
女人驚恐地看著他,仿佛怕他接下來會要錢一樣。毛子心中的悲憫愈加強烈,「我是帶隊的人,救你是我的工作,不要老想著報答我,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你好好活著,別給我添亂就行。」
女人鬆了一口氣,緊緊地摟住她的背包。
羅布泊的夜黑得很快,說話的這幾分鐘功夫就全黑了,荒涼死寂的曠野黑得發藍,在這片岑寂中,昏暗的寒星閃著點點的光,很快在整個夜空會布滿寒星,那時會很美。頭頂著星星的夜晚,星星觸手可及,羅布泊的夜晚就像童話世界一樣。但是在此刻,周圍是一片陰鬱肅殺之氣,不趕緊回車裡,會被活活凍死的。
「快走!」毛子想摟她的心被剛才的對話消滅了,他只想快點離開此地。但女人仿佛是凍僵了,行動異常遲緩。毛子一把抓過她的手快步朝車隊的方向走去,他以為拉住女人手的時候會讓自己凍得一囉嗦,就像剛才女人摟住他溫暖的脖子,他雞皮疙瘩都起來的感覺。但是沒有,他沒有感到女人手的寒冷,他的手的觸感麻木了,他們的手是一樣的冰涼。
當人群看到他們兩個人踏著夜色匆匆歸隊時,大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歡呼聲。毛子的心中剎那間被滿足成就感充斥滿了。
回到家裡,他把這些都原原本本地告訴給娟聽,娟的眼神里滿是仰慕和崇拜,這種眼神讓毛子的心中有過一顫。但當他想更進一步靠向娟的時候,娟渾身的贅肉發出的氣息讓毛子突然止步不前。他可以和娟上床,但他理想中的妻子從來就不該是這個樣子的,既然給不了娟婚姻,就讓她保留一個處女之身,將來也好嫁人。
娟每天都來看毛子,跟他嘮嗑,想跟他有肌膚之親。毛子又去帶隊了,這次去的是羅布泊無人區的腹地,時間會久一些,不知道是為了賺更多的錢,還是為了避開娟,他怕有一天自己會把控不住自己,害了娟一生。毛子自己都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原因。去之前,毛子又去巷子裡找了個女人泄憤,這次他找了個最胖的,把她想像成娟。
這次帶的一個老闆聽說在羅布泊腹地的某個地方有碧璽礦和祖母綠礦,說了個大致地點,毛子就帶著這一行人進去了。以前他也經常進入腹地,但是這個老闆說的地方他沒去過。憑著自信,毛子誇下海口。對未知的地方他本身就充滿好奇和希冀,如果真的找到寶礦,他是不是也可以跟著一起發財了呢?
進羅布泊的那一天陽光明媚,似乎是個好兆頭,毛子怎麼也沒想到,這竟然是他最後一次帶隊進羅布泊。
冬天的羅布泊天比大海還要藍,曾經的樓蘭古國現在已成殘桓斷臂。一路上,他們頭頂藍天,背靠殘桓還拍了不少照片,這些照片都美輪美奐。一路上,看到一群黃羊在戈壁上飛快地奔跑。它們像飄忽不定的幻影一般,即刻消失在遠方,都來不及抓拍照拍;一路上滿地的各種石頭也撿了不少,每撿到一塊漂亮的,總能引來一片歡呼的叫聲;而在余純順墓前,大家紛紛把空水瓶和貼身佩戴的飾品等東西放在上面,以示敬意和祭奠。
進入羅布泊,常常讓人忘了俗世的煩惱。以前毛子心情煩躁的時候還會騎單車進羅布泊,進去後就能解壓。但現在進羅布泊成了工作了,那味道就差了不少。
晚上睡在帳篷里,聽著外面的風聲仿佛是狼的嚎叫,又像是鬼的哭聲,每個人都聽了害怕。但是這種聲音讓毛子感到安逸,就像是催眠曲一樣,這種感覺讓他覺得他就該是屬於野外的,鋼筋水泥的城市並不是他的家。
羅布泊已經越來越深入,他們下車方便,活動一下筋骨。這時一個人慘叫起來,原來地上赫然躺著一具屍骨,齜牙咧嘴。羅布泊里經常能見到乾屍,毛子已經習以為常,他安撫著隊友,讓大家上車。車隊繼續前行。
開著開著,毛子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迷路了,他腦子裡一向聽話的嚮導此時在可怖的迷霧中漫展眼神,四處摸索。但是越摸索越迷糊,好像剛才的屍骨有著不祥的魔法,想拉替死鬼來陪伴他。毛子一頭冷汗,心裡拼命告誡自己要冷靜。他想原路返回,但是好奇心和不服輸的脾性推動著他繼續往未知的前方而行,直到徹底迷路。
沒辦法了,只能原路返回了,一世英名毀於一旦,毛子心中長嘆一下。他邊與大家嬉笑怒罵,活躍著氣氛,邊指揮著司機原路返回。是不是能原路走出去他並沒有把握,雖然一路上他已經堆了狼塔(用幾塊石頭綁上紅布條壘起的坐標,防止找不到回去的路),但是這次畢竟是進入的太深了。老闆還以為離寶礦越來越近了,臉上的笑容愈發明顯。
開了一段時間,毛子終於意識到出去的路沒有走錯,他鬆了一口氣。當開到還有幾個小時就能出羅布泊的時候,他把車子裡的礦泉水成箱地扔出車外。車子裡的人全都氣得大罵他,「你瘋了嗎?一路上都在關照我們節約喝水,現在竟然把水都扔了。」
「因為再過幾個小時我們就能出羅布泊了,要多少水就有多少水。但是之前的死人你們也看到了,如果我們扔出去的這些水正好被受困的人碰到,就能救命的呢。」
「什麼?」老闆瞪大了銅陵一樣的眼睛,「怎麼就出去了呢?你為什麼不帶我去找寶礦?」
「不好意思,老闆,我迷路了,差點我們所有的人都將變成乾屍。現在我們能夠全身而退,是你家祖墳冒青煙了,樂去吧你。」
老闆一把抓住毛子滿身灰土的棉襖,「迷路?你不是說你對羅布泊就像你的家一樣熟悉嗎?現在我們辛辛苦苦趕了快十天的路,你一句輕輕鬆鬆的迷路了,就想把我們打發了?」
「我沒想到我家還有個後花園,這個後花園我不熟悉。」
毛子幽默的解釋並沒有平息老闆的情緒,他依然怒不可遏,破口大罵,滿嘴噴著唾沫,叫喊和詛咒像驟雨一般傾瀉而下。只要毛子想開口解釋,老闆就咆哮得更凶。怒火仿佛是林火被風吹得越來越旺,怒氣也越來越盛。可能是之前的希望太大,那麼現在的失望就變成了變態般的絕望。
毛子的拳頭緊緊握在一起,他想揮拳過去,打他個滿地找牙,但是這個時候,他的腦海里突然出現了娟的影子,娟一直勸他收起火爆脾氣,為了她也要忍忍忍。娟是除了母親,第二個對他真心好的女人,想到娟,毛子用袖口擦了一把臉上噴濺到的臭口水,衝著老闆齜牙笑了。
回去的路上,毛子一直能感覺到老闆憎恨的目光暼過來的分量。他的心在痛,他想「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句話用在這個老闆身上是再合適不過了。他望了一眼窗外的茫茫戈壁,有一種感覺,下次這個老闆再要進來,恐怕就出不去了。若干年後,會與他之前見到的那些屍骨一樣,被風沙到處吹散,風沙靜止的時候,屍骨橫陳在荒蕪上,呲著牙訴說著後悔與孤寂。
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打開門,赫然看到娟坐在飯桌邊,桌上有兩碗熱氣騰騰的麵疙瘩,這是娟唯一會做的飯菜。
毛子愣住了,恍如隔世。雖然他給了娟自己的家門鑰匙,但也沒想到此時她正在等他,並且給他做好了晚飯。
看到毛子,娟先是一愣,隨即欣喜若狂地站起來叫道,「毛子,你回來了?真的是你回來了?」
毛子摸摸鬍子拉碴的下巴,家的溫暖讓他心中升起柔情無數,「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回來,還做了兩份吃的?」
娟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每天都做兩份等你,若你不回來我就吃兩份,回來我就吃一份。」
毛子感動地上前摟了一下娟,「傻瓜。」
毛子還是第一次跟她這麼親密,娟感到有些幸福得不知所以了,她抬頭看了一下毛子帶有倦意的眼睛說,「快吃吧,吃了早點休息。」
毛子早就飢腸轆轆,他端起大碗,呼嚕呼嚕吃起了麵疙瘩,平常的麵疙瘩這會兒吃起來,絕對是人世間最美味的食物,一分鐘就吃了個底朝天。
見心愛的男人喜歡吃自己做的飯,娟喜不自禁,把自己的那碗也推給毛子,「餓壞了吧?把這碗也吃掉。」
「我吃了你怎麼辦?」
「我再去做。」娟嬌羞地丟下這句話,就跑去廚房了。
毛子獨自一人吃著娟那碗麵疙瘩,這次他放慢了速度,他想等娟做完跟她一起吃。他邊吃邊等邊思考問題,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不惑之年了。這次死裡逃生後回到家裡,家裡有個女人做好熱氣騰騰的晚飯在等他,這種感覺也許只有經歷過生死的人才能感受到這份珍貴。自從自己的父母去世後,娟就這樣沒名沒分地跟著他過了七八年。而他還一直可笑地替她保留著處女之身,想讓她可以嫁個好人家,現在想起這一切一點意義也沒有,娟每天都來他家,誰也不會相信他這麼一個小流氓會不占這個送上門來的女人的便宜。而娟,已經被他熬到了三十出頭了,她這個條件,就算是處女,也沒人會要了。
娟做完新的麵疙瘩,喜滋滋地端著碗走出來,看到毛子還沒吃完,吃了一驚,沮喪地問,「不好吃?」
「不,太好吃了,想等你一起來吃。」
毛子還是第一次這麼溫情,善解人意。娟受寵若驚,坐在他對面吃起了麵疙瘩,全程竟然不敢抬一下頭。看到娟這個樣子,毛子突然有點心疼,他想娶這個女人。雖然這個女人離他理想中的妻子大相逕庭,但是他已沒有別的選擇,他必須給娟,給自己的後半生一個交代。
吃完飯,娟去洗碗,毛子去洗澡。洗澡的時候,毛子就在想,今晚得給娟一個未來。
見毛子洗完澡,娟像往常一樣打算離開,「早點休息,別熬夜,我回家了。」
「娟,陪我聊一會吧。」毛子躺在床上拍了拍床沿說。
娟喜不自禁,這麼多年了,毛子還是第一次這樣待她。她三步並作兩步過去坐在床沿,男人穿得那麼少,她本能的感到臉紅心跳。
毛子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肥碩、成熟、青澀、簡單。真誠,臉像喝過酒一樣紅,不無動人之處。娟被他看得愈發臉紅,突然想到還沒問他寶藏是否找到的事情。
提起這事,毛子瞬間沒了興致,他長嘆一聲,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口中吐出道道煙霧,濃濃的,藍藍的。吸著煙,他把事情的經過輕描淡寫地說了一下,已經儘量不說驚險之處,但娟聽了依然臉色煞白,「太危險了,咱不做這個工作了吧?」
「不幹這個,拿什麼吃飯?」
娟環顧一下毛子屋子裡堆的那些撿來的石英石和以前存的那些和田籽料大料,說道,「可以開店啊。」
毛子苦笑一下,開店需要租金,他幾乎是身無分文,賺多少基本就是花多少,「再說吧。」
「不能再說,現在就要定下來。」娟急道。
娟發自內心的焦急讓毛子突然一陣衝動,他一把摟住她,「這麼關心我嗎?」
突然被毛子抱住,娟本能地閉上眼睛,渾身起顫,好像一股興奮的電流通遍全身。娟的反應也調動起了毛子的情緒,身上的疲乏一掃而光,再看娟臉紅的仿佛要發紫了,羞澀的樣子讓毛子第一次發現,原來娟也可以很美的。
毛子關上了燈,對女人的身體他再熟悉不過了,女人的身體都是一樣的,不過是有胖瘦之分。但娟是處女,他的心中有種新鮮和滿足感。
毛子向娟求婚了,去見過娟的父母了。對於女兒要嫁給這樣一個男人,做父母的是不放心的,但是女兒喜歡這個男人,而除了這個男人,也沒有其他人來求過婚。毛子向娟的父母保證,今後會對娟好,自己有一口吃的就絕對不會餓著娟。浪子回頭金不換,娟的父母接受了毛子,並向毛子許諾,早就給娟準備好了一筆豐厚的嫁妝,結婚後就開一家玉石店,不要再去野外帶隊了,他們不希望女兒守寡。
毛子沒想到娟的父母省吃儉用,會給娟準備那麼一份豐厚的嫁妝,命運向毛子打開了一扇大門,讓他看到了希望。他看向娟,她仍然是滿眼的崇拜和仰慕,他覺得自己值了,可能娟才是最適合他的女人。
新婚燕爾,毛子第二次挺進到娟的身體裡。娟雖然腦子受過傷不怎麼好使,但她的身體真實而又敏感,比起第一次的茫然失措和羞澀,第二次的女人與第一次截然不同,熱烈而主動,毛子覺得她比花街柳巷裡的女人更懂,可能就是為了錢和真的喜歡,表現出來的情感和肢體語言是完全不一樣的吧。
當毛子沉沉地進入夢鄉,被一陣驚天動地的鼾聲所驚醒。一個人睡慣了,突然聽到這種鼾聲,他一下子蒙了。開燈看到娟張大嘴巴在打鼾,口水順著嘴角流到枕巾上,已經濕了一片。毛子吃了一驚,女人睡覺都這麼難看嗎?還是只是娟一個人睡覺這麼難看?他雖然睡過很多女人,但都是打炮而已,從來沒和誰一起睡一個晚上過。
怎麼會這樣?毛子心中划過一抹恐懼的悲傷,自己就要跟這個女人睡一輩子,直到生命的終結嗎?他理想中的妻子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夜裡是個睡美人的。
美人睡覺肯定也是這樣的,因為女人都是一樣的。毛子武斷地下了這個結論,也迫使自己相信,這樣心裡就感到好受多了,甚至有些暗喜。別看有些美人眼睛長到頭頂上了,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晚上睡著了還不都是醜態百出嗎?想到這裡,他笑出了聲,重新睡下。他在娟的鼾聲中也打起呼嚕來,沉沉夜色中,他的呼嚕聲越來越響,漸漸壓過了娟的,仿佛在行使主權,或者是一種警告——我才是一家之主。
夫妻玉石店開起來了,店鋪名字就叫夫妻玉石店,他們都沒有文化,覺得這個名字就很好。他們在機場附近租了一個門面,前後兩間屋子,前面的屋子低價進了一批青海料和俄料成品,讓走過路過的人知道這裡有一家玉器店;後面的屋子賣和田玉籽料,懂行的行家才讓他進第二間屋子,喝茶、談玉、買玉。因為店鋪里不能只放家裡那些大個頭和田籽料原石,毛子又拿著娟的嫁妝進了不少和田玉籽料小原石和小雕件,因為進貨,他因此還認識了維吾爾族供貨商阿迪力帥哥。
毛子的決策是對的,這樣策劃下的玉石店果然越來越有起色,娟也越來越崇拜他。手頭有錢了,日子平淡了,毛子的心又蠢蠢欲動了。娟的崇拜不能拴住他一顆野性難馴的心,崇拜不是魅力。昔日的狐朋狗友又找上門來了,毛子手頭有錢了,怎麼能不做老大呢?出去吃喝嫖賭當然是要罩著兄弟們的。
娟跟他吵過,罵他是吃軟飯的,毛子的拳頭輪了起來,但終歸還是沒有落下,也許是覺得娟罵得對,也許是他不能肯定自己的小身板是不是能打得過娟,也許是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是拿娟當恩人來看的。新疆男人少有不打老婆的,而且打起來都特別狠,有操起沙棗棒就直接招呼到媳婦後背上的;有抱起老婆從樓梯上扔下去的;有把女人綁在鐵軌上,等火車快開到的時候,再把嚇得半死的婆娘鬆綁的。很多女人不堪毆打,尋死覓活也是平常事。有個新疆女人手腕上布滿了刀痕,那是每次遭到毆打以後割腕留下的痕跡,這些刀口仿佛在訴說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地獄婚姻。想起這些女人的不幸遭遇,娟總是不寒而戰。但她從來沒有挨過打,這讓娟也越來越愛丈夫,對他的行為也越來越放鬆。只要這個男人肯每天回家,給自己一個笑臉,自己就知足了。
毛子去店鋪的時間少了,但只要他在,就一改娟在的時候冷冷清清的樣子,他總能用他打了雞血般的激情和活躍的頭腦招攬到客戶。老客戶進來就是找毛子的,看到只有娟在,就走了;新客戶進來,娟也不知道該怎麼介紹產品,任由客人轉了一圈就出去了。
娟讓毛子多多照看店鋪,但毛子說賺錢就是用來花的,賺錢不花的人是傻子。他出去花錢了,留娟一個人在店裡賺錢。娟的媽媽說也許有個孩子能拴住男人的心,畢竟毛子都四十出頭了,老來得子的他一定會很高興的。但娟一直懷不上,於是娟的媽媽給她弄來了各種各樣的中草藥來吃。有時進來店鋪,都能聞到一股中藥的味道。毛子讓娟不要把中藥拿到店裡來喝,讓顧客聞了倒胃口。娟讓毛子多來店鋪,她就把中藥拿到家裡去弄去喝,毛子無奈地稍稍收斂了一下。
毛子看到離家不遠處總有一群大媽在跳廣場舞,於是他經常過去搭訕,大媽們都很喜歡這個能說會道的小個子,知道他開玉器店,就過來光顧。但是大媽們覺得即使是青海料和俄料還是太貴,而且也不好看,白乎乎的,戴了跟沒戴一樣,一點也不顯眼。
毛子低價進了一堆金絲玉成品,娟驚訝地問為什麼要去進這樣的貨。毛子朝她眨眨眼睛,「老婆子,不懂了吧?這樣價格低廉又看上去張牙舞爪的東西才符合這群跳廣場舞大媽的審美觀。我每樣金絲玉飾品的利潤都可以達到10倍以上。」
娟不信,毛子便不再解釋,他知道事實會告訴娟答案的。
阿迪力接到毛子的電話去給他送一些和田籽料手串籽,看到毛子的夫妻玉石店裡面竟然擠滿了嘰嘰喳喳的廣場舞大媽,而毛子則像一條魚一樣穿梭在這群大媽里,滿臉堆笑,熱情周到。每個大媽都選購了金絲玉手鐲、手鍊和掛件,她們覺得這麼便宜的價格能買到這麼漂亮的首飾實在是太划算了。大媽的手腕上和脖子上都光彩照人,還嚷嚷著會叫自己的親戚來買。
阿迪力不便於去打攪他,插著手站在遠處看著這麼有大媽緣的毛子。就在這一刻,阿迪力喜歡上了毛子。
毛子掙到錢,拿出百分之八十去揮霍,百分之二十拿來進貨,生意越做越小,等到房租合體期到,要續約時,才發現已經沒有多餘的錢去交納租金了。這個時候他開始後悔,應該拿百分之八十的錢去進貨的,而他完全搞反了。享樂主義讓他的智商直線下降,但是後悔也晚了,娟沒有第二筆嫁妝可以讓他重新開始。
毛子想再去野外帶隊,但娟死活不同意,寧願跟著他餓肚子也不願意讓他再去冒險。阿迪力與毛子已經是好朋友了,願意低價供貨給他,讓他在華凌市場租個攤位賣玉石。但毛子做慣老大了,擺地攤的事情他抹不下面子。
這個時候直播大將已經進駐玉石領域,年輕人在網上購買玉石,實體店接待不會網絡的老年玩家。毛子聞到了商機,開始了他全新的嘗試。而此時,娟也已經懷孕了,他痛下決心,這次一定要好好干,不辜負娟對他的深情和阿迪力對他的友情。
風雨縹緲的小舟要負重前行了,毛子的大半生已經過去了。他宰殺了一隻羊,吃著生腰子和生肉,他滿嘴滿手的血,這血腥讓他覺得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