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迪力的玉緣
帥哥阿迪力一直有顆不安分的心,他是個從小就生長在新疆的維吾爾族人,卻仍然對新疆保有狂熱的追求神秘的想法。終於有一天,他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辭職,從此背起行囊,走進野外,探險、尋寶,幾乎把整個新疆都跑遍了。
阿爾金山是他去的次數最多的地方,阿爾金山脈一帶,大都是荒蕪的戈壁灘,四周高山環繞,現代冰川、高原湖泊和高原沙漠與種類繁多的珍禽異獸、野生植物蔚為高原奇觀,更有傳說稱裡面有無數寶藏。阿迪力一次寶藏也沒有找到過,但是依然樂此不彼,一方面寶藏的傳說在吸引著他,一方面野外的生活太適合他了。他討厭一板一眼的在鋼筋水泥的屋子裡日復一日地辦公,做自己不喜歡做的工作。
阿迪力跑過很多地方的野外,但是最長的一次是在阿爾金山,他在裡面足足呆了有26天。一開始是快樂的,但越到後面人就越焦慮煩躁,每天吃同樣的食物,吃到想吐;沒有洗澡,不換衣服,整個人都發臭了。那種氣味是經年未洗的衣服和身體不斷被汗水浸濕又風乾的味道;距離產生美,就連平時關係很好的夥伴,也因為長時間24小時在一起,而只看到他們的滿身缺點。從那以後,他再也不願意在野外待那麼長時間了,十天半個月其實就是一個人的極限了。
吐魯番的託克遜戈壁灘,也是阿迪力最愛去的地方。暮色蒼茫,天空萬里無雲,一股柔和的餘暉沐浴著戈壁。一行五個維吾爾族漢子吃過饢、雞蛋和風乾肉後,一人彈起了都塔爾,一人唱起了優美的情歌。每當這個時候,阿迪力就覺得人生到達了巔峰,這樣的感覺太美好了,他沉醉於這種感覺中,希望時間可以就此靜止。再看原本粗糙的夥伴的臉上,都洋溢著溫柔的笑容,那是一種自我沉浸在美好往事回憶中的微笑。空中飄來一縷奇妙幽微的清香,但是周圍卻沒有看到有花開的景色。託克遜在美好之外,又添了一縷神秘的色彩。
夜幕降臨,他們開著車在黑暗裡穿行,車越開越遠,夜越來越黑,野外極黑的夜帶給人奇妙的神秘感和恐懼感。好在車子裡人多,神秘的美感蓋過了恐懼的不適感。
晚餐水喝多了,此時阿迪力感到尿急,想著可以忍一下的,到宿營地大家一起搭起帳篷,點亮篝火再接手的,但是尿意越來越突出,他只能叫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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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開車門,看到外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仿佛馬上會有一個鬼怪衝出來的樣子。白天的美好才得到滿足,夜晚卻讓他意識到了危險。他扭頭問夥伴們,「你們誰要一起去?」
「我們不去。」一車人異口同聲。
阿迪力失望極了,又不能說自己一個大男人怕黑,需要人陪,只有硬著頭皮下車。黑,太黑了,看遠處看近處看地下看天空,只看到一個字——黑,其他什麼東西也看不見。他不敢走得太遠,只走了五六步路就開始解手了。黑夜像巨大無形的陰影籠罩著他,周圍陰風陣陣,他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小便很長,忍了很久的,似乎總也解不完。阿迪力打著寒戰,渾身僵硬,驀然看到極黑的天幕中有一顆暗紅色的星星還在天際閃爍。這唯一的一點亮光似乎給了他勇氣,讓他不再那麼恐慌。
回到車上時,年紀最小的阿扎問他,「阿迪力,外面這麼黑,你怕不怕?」
「怎麼可能怕呢?我都沒想到過怕是什麼東西。」阿迪力發現,當自己撒謊時,聲音有多假。
同行中一個年紀最大的五十多歲的叫肉孜的聽了,笑得全身都顫了起來。阿迪力猜測,可能是他下車前詢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去的時候,由於緊張,聲音都顫抖了,所以才讓肉孜這個老狐狸看到了他的恐懼吧。長者是該被人尊重的,但是阿迪力對於肉孜,心裡毫無敬意,甚至有點討厭。
「我們找個地方搭帳篷睡覺吧,明天我們繼續前進,找寶藏去,聽老輩們講,前面有個地方有寶藏的,但一直沒有人找到。說不定我們運氣好,能找到呢。」肉孜笑完後說。
阿迪力聽到明天可以去找寶藏,很是高興,找寶藏對於男人來說,誘惑實在是太大了。
搭上帳篷,肉孜像父親睡前要給孩子們講故事一樣,說了一個熊的真實事件。
「今年5月初,一個在瑪納斯河上游靠撿玉石為生的漢子,他撿石頭已經撿了有幾十年了,但是今年碰到了一次危險。當他來到一個山崖下,彎腰找尋玉石時,抬起頭,被嚇了一跳。他猛地看到,一隻棕熊就站在他跟前,距離他一兩米遠。熊的嘴裡發出『嗚嗚--'的叫聲,還沒等他回過神,熊就向他撲了過來。熊一個勁地向他撲過來,幸好他的身後是一面石牆,沒有被熊撲倒。棕熊將他推到石牆上後,立即向他的左腹部咬了一口。那天,他的上身穿著外套、毛衣、秋衣,下身是一條黃大襠褲子和一條秋褲。熊沒有直接咬到肉。身體強壯、體重85公斤的漢子一時間無法將棕熊推開。他沒有想到,緊接著,棕熊向他的左胸又咬了第二口。他死死摁住熊的頭,防止它來咬他的頭和脖子,否則一咬上准死。他開始用左腳蹬棕熊的肚子,他的左手、左胳膊接連被棕熊抓傷。棕熊被蹬走後,又一次次地反撲過來。他為了保住性命,只得將自己的左腿貢獻出來,讓棕熊抓咬,然後他雙手壓熊的頭,將熊壓趴下,他再開始找尋身邊的石頭,用石頭猛砸棕熊的頭。熊的頭太硬了,他拿大石頭砸下去,熊卻沒有任何反應,連一點血都沒流。他拼命用石頭砸熊,躲閃、踢打過程中,他的右大腿內側肌肉被棕熊咬穿,他的屁股也被棕熊咬了幾口。當時他的手裡,拿著一根兩米來長勾玉石用的鉤子,可惜太長,用不上。搏鬥不久,他感覺體力不支。他的鼻子、上嘴唇被棕熊一把抓掉,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棕熊吃了。棕熊的頭有大鋼筋鍋的鍋蓋那麼大,腰有他的兩個粗,熊的體重最少有一百七八十公斤重。這個龐然大物發出低沉、憤怒的吼聲。他渾身被熊咬的都是血,臉上流的也是血,都忘記了疼痛,眼睛死死盯著熊的頭和嘴,不讓他咬到自己,熊撲上來一次,他就把它打下去一次。他平時就體力超人,一隻手可以提50公斤的玉石,兩隻手拿一百公斤的重物隨便跑。幸好有這樣的體力,搏鬥中,他的右手拿石頭擊打棕熊的頭10多次,終於把熊打跑了。」
這個故事聽了讓人毛骨悚然,實在不應該在大家快入睡的時候說一個這樣的事情。
說完這個事情,肉孜又壞壞地笑了,「所以找寶藏的時候最好大家不要分開,不然落單的話,我們誰都沒有這樣的體力可以跟熊打。」
阿迪力以前去野外的時候也遇到過熊,但是這些野生動物通常都很怕人,它們認為人類是最厲害的動物,除了野駱駝不怕人,其他的動物見了人都撒丫子沒命地拼命逃。但是肉孜說的那隻熊,為什麼會主動攻擊人呢?阿迪力想了半天,得出一條結論,動物和人一樣,總有那麼幾個特別橫,特別逆向思維的。想到這裡,不由得心裡毛毛的,但是疲倦很快就席捲了他,他進入了夢鄉。
可能是睡前受了驚嚇,第二天天才蒙蒙亮,阿迪力就醒了。他看看身邊熟睡的夥伴,都在打著鼾,一句含糊不清的夢話從肉孜一連串的鼾聲中冒了出來。阿迪力一個人走出帳篷,來到河邊洗臉。
河水冰涼,讓他的頭腦越發清醒,但當他一抬頭,立刻懵住了,小河的對面一隻孤狼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好像隨時都要撲過來的樣子。一絲難以形容的涼意從髮根起沿著背脊而下,阿迪力後悔不該一個人來到河邊洗臉。他不敢動,也死死地盯著這隻狼看。他想起家裡老人說過的話,野生動物雖然怕人,但是若是在狹窄的地方迎面碰上就危險了,但是千萬不能掉頭跑,讓它知道你怕它,露怯就死定了。狹路相逢勇者勝,首先要在氣勢上壓過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一狼一人不知道對視了多久,阿迪力感到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感到面貌極其猙獰的死神出現在他面前,離他很近。
太陽開始出來了,微弱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將下來,長滿雜草的河邊出現了星星點點的斑斕色彩。狼終於敗下陣來,它判斷對方是個極厲害的角色,還是趕緊逃命是上策。
看著狼轉眼就跑得無影無蹤了,阿迪力才發現他的衣服全濕透了,風一吹,就像冰塊一樣寒冷,他打了個寒噤。
經過昨晚聽的人熊相搏的事情以及一早遇到野狼的晦氣,阿迪力突然沒了繼續前行去探寶的興致。他靜靜地坐在河邊,想著該何去何從。
天空中陽光燦爛起來,大地迅速溫暖了,周圍的一切都披上一層彩衣,遠處近處的樹木也變得生機勃勃起來,就連樹葉也婀娜了起來,跟舞台上的布景一模一樣。此時,同伴們也都來到河邊洗漱。他跟同伴說了剛才狼的事情,肉孜很驚訝地問,「然後呢?狼跑了後你就一直坐在這裡?」
「是的。」阿迪力聽見一個鼻音濃重的話音從自己的嘴裡發出。
肉孜狐疑地看著他,在他的想像中,阿迪力難道不該是跌跌撞撞地朝著帳篷跑過來,嚇得已經一條腿幾乎拖不動另一條腿了嗎?
同伴和陽光的到來讓阿迪力恢復了信心和勇氣,心裡倒也輕鬆了一點,繼續前行的念頭再次俘獲了他的心。
雖然這次託克遜之行他們沒有找到傳說中的寶藏,但也撿了不少奇石。這跟以往的很多次野外出行的結果都一樣。也許寶藏只是在傳說中,但阿迪力總是隱隱感覺到,寶藏其實是存在的,只是他們沒有那麼好的運氣給碰上。
關於寶藏的故事,阿爾金山的傳說最多。曾經的阿爾金山是可以隨意上去的,不需要批條子。陽光明媚的上午激情而明亮,他們原班人馬一行五人登上山頂。這時大家看到一塊幾十公斤的大石頭似乎很有特色,但是肉孜瞥了一眼,然後抱起大石頭說了句,「這就是塊普通的石頭,沒啥意思。」說完,就把大石頭推下了山。大石頭在山坡上滾著,在半山腰的時候被一棵樹擋住了,沒有滾到山底下去。肉孜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他們繼續走著,走累了,就席地而坐,喝點水,吃點東西。吃完東西,躺下休息一下。肉孜是喜歡講故事的,這次他講了一個帶顏色的故事,女人的話題是男人們亘古不變的主題。這個故事聽得阿迪力渾身焦躁,他想到了妻子阿爾古麗,他的妻子十分漂亮,長長的頭髮,婀娜的身姿,大大的眼睛。他很想去野外的時候帶上阿爾古麗,但是肉孜說帶女人出門辦事是不吉利的,會倒霉的。
阿迪力側面躺臥著,忍受著與愛妻分離的痛苦。因為頭上的光線很刺眼,躺著躺著就睡著了,阿爾古麗來到了他的夢裡,他們像以往每一次見面時一樣,忘我地糾纏在一起,不知天地日月。
直到熾烈的陽光變得黯淡,阿迪力才醒了過來,他還沉浸在剛才的夢裡,鼻尖仿佛真能聞到古麗身上的肉香。他嘆了一口氣,又想了一會阿爾古麗。此時殘陽似血,天邊泛起紅色與粉色交織的晚霞,微風中生出一絲寒意。他收起思緒,讓自己躁動的肉體平復下來,喚醒了其他同伴,大家一起起身繼續尋寶。
幾個人在山上呆了很多天,但是除了一些普通的石塊,沒有寶藏的任何影子。大夥們不願意再長時間待在山裡,吃過饢和雞蛋後,決定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看到最先前被肉孜推下去的那塊大石頭躺在那裡。而肉孜,則背起這塊大石頭往山下走去。
阿迪力驚呆了,「你不是說這是塊普通石頭嗎?為什麼還要拿它?」要知道肉孜已經50多歲了,若是在平地上背一塊幾十公斤重的石頭,可能還不是很費勁。但這是在山上,難度要比平地大多了。若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他為什麼要費那麼大的勁去拿它?
「一整天也沒找到一塊像樣的東西,拿塊普通石頭回家也好。」肉孜說完這句話,就費勁地馱著大石頭下山了。看他每一步走得那麼艱難,阿迪力的心中沒有任何憐憫,一種心灰意冷的感覺瀰漫心頭。為什麼人要這樣自私?明明是大家一起看到的石頭,他卻要獨吞。他即使想要,也可以想一個大家都不吃虧的辦法。那麼下山時,大家也都不會讓年紀最大的肉孜獨自抗石頭的,甚至於根本就不需要他動手,他們幾個年輕人會搶著背的。然而他寧可把所用的負重都抗在自己一個人身上,也不願雨露均沾一下。阿迪力的胸中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聲,隨即一股怒火蹭蹭竄上心頭。
經過這次的事件,阿迪力突然對跑野外沒了興趣,這些年來跑野外花了很多錢,除了找到一些不怎麼值錢的各類石頭,對於寶藏是一無所獲,關於寶藏的故事倒聽了一個又一個,都能寫本書了。每次跑野外,人性最自私的一面總是會暴露出來,叫人心寒。有時他會想,幸虧沒找到寶藏,如果真的找到了,可能會有一番廝殺。好朋友一起淘寶,淘到寶後其中一個人被殺掉,其他人把財產瓜分掉的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誰知道肉孜會不會聯合其他人把他幹掉,好少一個人分寶物呢。
錢花光了,工作也丟了,阿迪力開始借債做生意,和朋友一起做金屬矽的生意。不知道是這個生意不適合他,還是運氣太差,賠了個血本無歸,借了那麼多錢根本沒用能力去償還。
阿迪力感到他的世界崩塌了,他躲在家裡不敢見人,脾氣暴躁不可理喻,妻子被他罵回娘家了。臨出門時,妻子回過身來,他見到她臉上掛滿了眼淚。妻子在等他留她,但他躺在床上,一隻胳膊遮住了眼睛。妻子失望的流淚走出了家門。
他傷害著妻子的心,自己卻毫無知覺,他每天待在家裡痛定思痛。但是他的腦袋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想不出來。
夜色將近,他瑟瑟地抖著。突然,如夢初醒一般,感到極端的悲慘情緒籠上心頭。抑鬱抓住了他的心,他覺得自己太無能,這麼多年把寶貴的青春耗費在找寶藏上面,剛起步做第一件生意就虧成這個樣子,真是太沒用了,都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樣,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邊不停地說,「去死,走到窗戶邊,跳下去。」
阿迪力機械地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往下看去,樓下的人看上去很小。此時他又有些猶豫,不敢往下跳,但只要一回想起自己的失敗人生,那種痛苦的顫抖和巨大的疼痛又抓住了他的心,那個魔鬼的聲音再一次出現:「跳下去,跳下去。」
他把一隻腳跨出了窗外,一陣秋夜的寒風吹過,他打了個激靈,耳邊的聲音消失了。阿迪力心中一咯噔,把腳收了回來,此時他感到了恐懼,恐懼減輕了痛苦的成分,讓他的理智在壓力中恢復。
回到屋子裡,無邊的苦楚又攥住了他的心,但理智告誡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必須振作起來,不能逃避,要重新開始。這次他不可以再盲目地去做一件事情,他也沒有資本去再賭一把了。
他想到了以前認識的一個開酒店並做白藜蘆醇保健品的李姓漢族老闆,做得很成功,生意規模越做越大。這個李老闆喜歡玩高端和田玉,收藏了不少紅皮白肉的和田籽料原石。他試著跟這個李老闆聯繫了一下,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李老闆依然還記得他,說他以前贈送的奇石一直放在辦公室的桌上,像風水石一樣,給人帶來好運。李老闆問他還經常跑野外嗎?阿迪力說已經改行做和田籽料的生意了。李老闆聽了非常高興,也非常爽快地說這幾天正好有時間,可以過來看和田玉。
希望之泉注入了阿迪力的心田,他的弟弟正是做和田籽料原石生意的。掛斷李老闆的電話,他撥通了弟弟的電話,弟弟說他這裡沒有特別高端的料子,但其他人那裡有,讓阿迪力明天把李老闆帶到他朋友那裡去。
第二天,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阿迪力和李老闆一同到達弟弟的朋友那裡。當他見到滿屋子的高檔和田籽料原石時,驚呆了,這些美麗的玉石差點把他的眼睛給亮瞎,他第一次發現籽料原石之美。這些年來心心念念在找寶藏,其實都錯了,和田玉才是真正的寶藏。
他們的手在每一塊玉石上面撫過,灑金皮的大白料,聚紅皮的細青玉,天地皮的小精品,秋梨皮的黑白分明的青花籽,還有如羊脂般的光白籽,每一個都有它的獨特的美,仿佛會說話,炫耀著自己的舉世無雙。
李老闆財力雄厚,也完全被籽料所折服,拿出所有閒錢,買了一千多萬的料子。這大大出乎阿迪力的意料,看著李老闆心滿意足離去的背影,他意識到這是一次雙贏。
李老闆走後,朋友當場就把介紹費給了他們,阿迪力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可以分到180萬。他可以說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錢,沒想到人在遭受到魔窟運以後,竟然會是鴻運當頭。
回家的路上,阿迪力開著車沿著著寬闊的大道邊開邊欣賞兩邊的美景,車身後,暗紅的落日襯著金色的光澤,而他的心裡也開了花,多日的抑鬱已經一掃而光。他沒想到命運突然之間打開了眷顧之門,他更沒有想到和田籽料具有那麼大的魔力,會讓人為它著迷到傾盡所有。而他有了這180萬,不但能還清債務,還能有本錢重新去開始。這一刻他決定了,從此後就做和田籽料的生意,他自己也完全被原石之美所征服。這些從玉龍喀什河裡出來的精靈,是上天賜予的,應該到每一個喜愛它們的人的手裡。
到家後,阿迪力倒頭就睡,經過這麼多日子的非人精神折磨,加上今天一整天處於極端緊張狀態的神經,再也支持不住了。他需要一個溫床,好好地睡一個覺。
阿迪力出生在烏魯木齊,跑過很多個戈壁灘和野外,獨獨沒有去過和田。現在決定做和田玉生意了,他和弟弟一起來到和田的玉龍喀什河。那邊有弟弟的朋友承包了一段河床,在那裡挖玉,去他那裡進貨,價格上可以有很大優惠。
當他們來到河床邊,踏著鵝卵石走到黃沙滿地的採石場,陽光熱烈,一台台的挖掘機和傳輸帶在忘我工作。阿迪力覺得這個景象比他在野外時看到的景致還要粗獷原始。幸福是那麼激動人心,它在胸中洋溢著,仿佛要奔流出來,淹沒一切,感染一切。
不一會兒,身材粗大,面龐黝黑的艾克拜爾就過來了,他親切地與他們握手,說道:「這裡太曬了,去家裡看料子吧。」
其實阿迪力希望可以再多待一些時間在河床邊的,這種感覺與野外帶給他的感覺類似,但是生活和事業是最重要的,他還是戀戀不捨地跟著艾克拜爾來到了他的家。
艾克拜爾的家是一棟別墅,他們穿過前庭的花園來到客廳。料子已經堆在客廳的地上了,被一層白布覆蓋著,等人都到了,艾克拜爾掀開布頭,阿迪力剎那間覺得眼花繚亂,一堆大地舍利躺在客廳地板上,等待著主人的到來。
阿迪力和弟弟交換了一下目光,弟弟問艾克拜爾,「這是談好的價格,所有的料子都在這裡了嗎?」
「對,統貨,你們看看,行的話就拿走。」
阿迪力和弟弟蹲在這堆和田籽料原石邊,一個一個地仔細看著,這堆統貨里中等貨和低擋料差不多多,有幾個特別好的。確實是友情價,不是老朋友,是拿不到的。他和弟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有人從樓上下來,腳步很重,有點拖沓,沿著樓梯下來。阿迪力一抬頭,是艾克拜爾肥胖的媽媽下來了。她讓他們留下來吃飯。阿迪力覺得今晚能吃掉他們一頭羊,因為他的心情太好了,還沒到飯點就已經胃口大開了。
阿迪力做起了和田籽料的生意,我看到同行中有人每次統貨拿進來,就把裡面最好的幾個拿走,鎖進箱子裡不再動它,剩下的賣掉後再去進貨,然後再把最好的挑出來藏起來,多年之後,雖然手上余錢沒剩多少,好料子越來越多了。他們都太清楚挖玉不易,成本越來越高,料子枯竭,尤其是精品籽料,後期的漲幅是驚人的。阿迪力也想這麼做,但他偶爾還是要跑野外,花銷太大,雖然明知這是一個好辦法,但卻沒有辦法存下料子。
想賺更多的錢以及骨子裡天生的不安分又讓他不甘心日子就這麼一成不變下去,他想上山去開採山料和田玉。這個建議當即就被弟弟否決掉了,弟弟認為這樣太辛苦也太危險,利益未必會比現在大,實在是個得不償失的活。別人這麼幹是走投無路,他們的賣玉生涯已經踏上正軌,不出意外,衣食無憂是沒問題的,沒必要再去節外生枝冒這個險。
采玉這行當,自古就有這麼個說法,尋玉之難,千人往百人返,百人往十人至。但是阿迪力不信這個邪,他跑遍了新疆的戈壁野外,還會征服不了崑崙山嗎?
阿迪力不管全家人的阻攔,召集了幾個跟他有同樣想法的夥伴準備進山了,他們準備了進山充足的物料:饢、乾果、風乾牛肉、水壺,再備上調味的辣子面和孜然粉以及繩索、帆布袋,尖錐等挖鑿工具,還有手電、帳篷、常用藥,手紙都鼓鼓囊囊裝了幾大包。每人還帶了一袋子衣服,裡面有夏裝,也有棉襖毛衣,因為要應對山上多變的天氣。
他們選了個最適合進山的八月天去采玉,離開烏魯木齊,吉普車過了庫爾勒,住到了輪南,第二天穿越沙漠公路,兩邊是蔚然一片的漫漫黃沙,看了就叫人精神振奮。大家在車子裡唱著歌,阿迪力十分清楚他們的心情,大家和他懷著相同的想法——采玉,說不定能找到一條全新的活法。
車子開了七百公路才到達于闐縣,于闐是和田地區的一個縣,在崑崙山腳下,人口不多,是個小縣。但因為產玉,名氣還不算小。他們在于闐縣住了一晚,睡覺的時候,阿迪力想起了肉孜,如果他在,肯定又要講故事了。這個時候,他開始有點懷念起他來了,肉孜這個人雖然自私,可是經驗足,還有一肚子的故事可以給旅途增加樂趣。他又想到了阿爾古麗,情慾折磨著他,在這個荒郊野嶺,他也只能思梅解渴了。
第二天一行人繼續往崑崙山上開車,開了差不多有120公里,有點迷路,他們在山中轉來轉去,轉到了一個村子,村口是一排石頭房子,與村民的土房完全兩樣。他們下車後找人問了,才知道這個村子叫柳什,是個中轉站。采玉的人,不管是上山,還是下山,都會在這裡停留。不停沒辦法,吉普車開到這裡,再往前,就沒有路了,只能停下車來。要再往前走,只能換騎驢子或騾子,要麼乾脆就步行。他們找了一個嚮導,說要上山采玉,嚮導說這是很危險的事,死人的事情是經常有的,問他們確定要去嗎?阿迪力他們的神色頓時變得嚴肅起來,可是事情已經進行到這一步了,只有硬著頭皮上山。他們達成共識後,租了兩頭驢一頭騾子,馱著物資,開始上山。
剛出村子時,還有路。走著走著就沒有路了。準確說,路還有,只是藏在了河水裡,躲在了山崖間或野草里。這樣一來,只能跋山涉水了。過水還好些,騎在驢騾身上,腳可以不挨水。不過有幾處水深浪激,還是把衣褲打濕了。最怕的是過陡坡,一些坡,實在太險了,就連阿迪力這些經常跑野外的人,心裡也發怵。他們緊貼著峭壁,不敢看下面,一看腿就發軟。嚮導再次說,每年都會有驢騾和采玉者,摔下山去,丟掉性命。第一次聽導遊說這些的時候,他們還沒有感性認識,但是這第二次說,是在他們親身經歷的過程中,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這個時候,他們開始心裡後悔,不該來冒這個險。但是誰也沒有把這些喪氣的話說出口,怕一說出來,軍心渙散,前功盡棄不說,可能還會有生命危險。
走了整整一天,到了天黑,才走了一半的路。阿迪力的心裡充滿了深切的痛苦,這種痛苦頑強而強烈地支配著他,把每一步都邁得堅實而有力。天黑了,不適合再趕路了,況且大傢伙全都大汗淋漓,飢腸轆轆。嚮導說河邊有個營地,是采玉者的。沒有人,只有幾間地窩子,裡邊有鍋灶,還有草鋪。
這個消息讓大夥精神一振,總算可以休息了。嚮導邊領著大家邊朝河邊驛站走去邊說:「這是個古驛站,存在好幾百年了。」
上岸後,他們到地窩子裡去休息,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他們幫著嚮導燒茶吃乾娘,饢餅永遠是野外者最好的主打食。吃飽後,大家更覺得自己累得不行不行了,但看看地窩子比外面還髒,就決定還是睡在外面,好在他們帶了帳篷睡袋。
到了夜裡,可能累過頭了,阿迪力一直睡不著,聽著流動的河水聲,心想,不知道在這以前,有多少採玉者,在這裡睡過。明天的路到底怎麼樣,這次過來能不能採到玉。
不知過了多久才睡著,感覺沒睡多久就被同伴叫醒了,原來已經到了第二天了。收拾行囊後繼續順著河走。這條河,叫克里雅河。嚮導說,河的盡頭,河的源頭,就是采玉的地方。這無疑是個好消息,不管采玉結果如何,總算是走到頭了。
一直走到太陽西斜,除了當中啃過幾口乾饢,就沒有停下過。走到了一個四千五百米高的山坡上,看到了終年不化的冰川雪峰,嚮導說,我們到了。所有的人都歡呼起來,大聲叫著:「雪山,太美了,我們來了!」
這個地方,叫阿勒瑪斯。整個和田地區,崑崙山上,大約有七八個玉礦,阿勒瑪斯是其中比較有名的一個。清朝時,出產名玉的「戚家坑」就在這裡。他們站在坑邊,看坑底水面上山的倒影,似乎能聽到從遠古傳來的錘釺的敲擊聲。現在採礦和古代有很大的不同,除了錘釺,還多了風槍和炸藥。他們在嚮導的指點下,找到一個地方,感覺會有玉石,就用風槍打個眼,裝上炸藥,把石頭炸開。炸開後,大家一窩蜂地進去,但是很遺憾,裡面什麼也沒有。他們繼續尋找著,在每一次的巨響中滿懷希望,但是每次都很失望。好像這些玉石知道自己很珍貴,總是藏得很深,不讓人輕易得到。
面對大家的抱怨,嚮導說,「炸不到玉是正常的,這裡玉石山料的開採,已經有幾千年的歷史,好找的,好采的礦脈,已經沒有了。現在要發現一個有價值的礦脈,越來越難了。」
「所以這是現在山料也漲價的原因吧?」阿迪力問道
嚮導點點頭,「不但采玉難,就算發現玉礦並且採到了,要運出來,同樣不容易。這些玉石山料玉全藏在這海拔三千五百米的高山上。剛才你們上來也體會到了,輕裝上陣都險象環生,別說扛著這麼重的玉石了。沒有路,什麼東西都靠人背驢馱,大型機械上不來,全靠人的力氣。最可怕的是這裡空氣稀薄,帶來的高山反應,在挑戰著人的極限。曾經有不少採玉者,還沒有走到山頂上,就趴下來了,什麼都幹不成,只能讓驢馱下山去。也有沒能撐到下山,就一命嗚呼的。」
阿迪力的心裡一咯噔,原來是自己把事情理想化了,以為上山采玉就跟他以前跑野外一樣放飛,雖說有危險,但是快樂大於困難。而現在,他有一種騎虎難下的感覺。繼續采玉,筋疲力盡,而且就算採到了,他們究竟有沒有能力運下去?常出野外的他們知道,下山要比上山難多了,何況是背著這麼重的玉石。這是一場生命的博弈,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但是如果就這麼下山了,又不甘心,之前的付出算怎麼回事?他朝同伴投去目光,「我們現在怎麼辦?」
「找個地方過夜,第二天繼續采玉,」大傢伙想了想說,而這答案,也是阿迪力心中的答案,他不能前功盡棄。
「我知道有個地方,是一片平地,也沒有雪,我們可以去那裡睡一晚。」嚮導說。
「太好了,不找到玉石,絕不回家。」阿迪力的聲音跟他的決心一樣,變得堅定起來。
也許是天道酬勤,第二天他們竟然找到了玉礦,采了很多玉料。他們儘可能挑好的帶下山去,裂多的,色澤不好的都丟棄了。他們在山上就把玉料給分了,大家帶著自己的玉,或讓毛驢駝下去,或自己背著下山。
上山的時候已是艱難,背負重負的下山之路就更是難上加難,每一步都仿佛要踏空摔下去一樣,眼睛更不敢往下看,仿佛萬丈深淵的感覺。肩上的玉料顯得尤為沉重,呼吸也越來越困難,死亡的感覺爬上心頭。阿迪力不怕死,他是死過一次的人,這之後的每一天都是賺的,如果葬身在這崑崙山上,這也是他的命。
「我不行了。」同行阿卜杜拉停下腳步,阿迪力扭頭看了他一眼,被嚇了一跳,只見阿卜杜拉麵如死灰,就連攀緣著山體的手都呈現一種死亡之色。
「是缺氧了,需要儘快下山,讓毛驢背著你下去吧。」嚮導建議。
「可是毛驢馱著他的玉石呢。」阿迪力說。
「保命要緊,玉料扔了吧。」
聽到嚮導這句話,阿卜杜拉的鼻孔劇烈地翕動了一下,畢竟這是這麼多天吃了那麼多苦,拼了那麼多命換來的。但是可能是高原反應太難受了,他還是慢慢平靜下來,點了點頭。
大家幫忙把玉料從毛驢身上解下來,扔的時候,每個人的心都很痛。
此次上山采玉,讓阿迪力了解到玉農的艱辛與不易,他們只是偶爾心血來潮嘗試一下,但有多多少少個玉農是以此為生的。每天冒著生命危險,每一步都是血水和汗水,僅能換來一些餬口的食物,別說發財了,就算是留得命來,若是空手而返,明天的口糧都不知道在哪裡。
下山的路愈發難走,每一步都極為小心,兩隻手用上全身的力氣抓住可以借力的東西,偶爾瞥一下毛驢上的阿卜杜拉,他閉著眼睛,無力地躺在毛驢身上,似乎已經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了這個畜生,任由它帶著自己到任何一個地方,哪怕是萬丈深淵。若不是阿卜杜拉的嘴唇還會間歇地抖動一下,阿迪力幾乎認為面色死灰的阿卜杜拉已經死了。
當他們終於平安到達山下的時候,眼裡都飽含著淚水,仿佛獲得了一次新生。畢竟,吃了那麼多苦,他們採到了玉,留住了命,他們是很幸運的。
當半個月後阿迪力再次見到阿卜杜拉時,他的臉早已恢復了正常的模樣,看到他,阿迪力竟然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上山采玉的過程是很苦的,但是這種經歷也不是一般人能體會到的。當阿迪力問起還想不想再去一次崑崙山的時候,阿卜杜拉突然不做聲了,臉色也頓時變了。阿迪力明明白白地從他的臉上讀到了對死亡的恐懼和未知領域的敬畏之心,以及對生命強烈的眷戀。
他在心中嘆息了一聲,他也不想冒險了,未來的路不一定要靠冒險才能走下去。他一扭頭,看到身邊一直在默默支持他的妻子,心頭馬上燃起了一種責任感。生活可以是安逸的,美好的,他要把這種生活給妻子,不再讓她日日為自己擔心。他拉起了阿爾古麗的手,他希望永遠都可以這樣牽著妻子的手走完餘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