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薩依巴格鄉的小胖


  夏天的時候,我接到了小柯的信息,他說他打算去新疆和田的薩依巴格鄉去收大料。小柯是一個專門買和田籽料原石大料,然後開料做成品的人,兩年前我們在和田不期而遇,從而結下了深厚的友情。他問我這次願不願意一起去,我是想去的,而且和田離烏魯木齊很近,正好可以去烏魯木齊看看玩玩。但是又有些猶豫,小柯收大料是工作,我這麼冒冒失失地跑過去算什麼名堂?

  「你也可以是工作啊。」小柯發著信息,「這次去薩依巴格鄉不是盲目去的,是我在和田的朋友介紹的,那邊市場上不但大料多,還有個神奇人物,你這個大作家一定感興趣。」

  「什麼樣的神奇人物?」我問道。

  「是一個白痴,天才白痴。」

  白痴還有天才的?我的腦海中划過了指揮家舟舟的身影。

  「這個小白痴小名叫小胖,有特異功能,他能看透石頭裡的秘密,他說的好料,哪怕外表再難看,裡面一定能開出好玉來。他爸爸原來是個窮得要死的雕玉人,因為生了這個白痴,很多人都請他去看石頭,賺了不少錢。他爸爸早年因為窮,討不起老婆,40多歲才討了一個白痴女人當老婆,生了這個小白痴,嬰兒時只要小胖哭,他爸爸就往他手裡塞一塊和田玉,他就不哭了。稍長大些,就現出了通靈的天性,能準確地判斷和田玉裡面的好壞,這下算是靠兒子翻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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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柯說得神乎其神,但我始終不信,白痴可能其他地方確有特別勝出的地方,但是有特異功能這一說我是不信的。但是不可否認,小柯的這番話勾起了我想飛越5000多公里,一睹神秘人物的強烈欲望。

  下午的陽光從西窗照射進來,有點刺眼,我把窗簾拉上,陽光一下子不那麼強烈了,變得像一個溫暖的懷抱那麼溫柔。這種感覺讓我想起了在兩年前,新疆和田的玉龍喀什河上方的陽光,躺倒在喀拉喀什河邊被太陽曬得溫暖的鵝卵石上一樣,有一種與世隔絕的原始之美。往事如煙,那片鄉土的物和人,時時牽掛著我的心。小柯說我們各自去往和田,與他的朋友小郭會和,再由小郭和他的維吾爾族朋友開車帶我們去薩依巴格鄉,因為薩依巴格鄉接近百分百的百姓都是維吾爾族人,如果要進行玉石交易,最好能有個人當翻譯。小胖父子是唯一的漢族百姓,其他漢族人都是村幹部。這對父子跟小郭很熟,到時候就安排我住在他們家。計劃聽起來很成熟,以為今生無緣再去和田,沒想到小柯的一個電話,那個小傻子召喚起神秘之手,我無法抗拒。

  因為新疆烏魯木齊再次爆發了新冠肺炎,連帶新疆其他地區也封了,於是我與小柯約好了,只要這場瘟疫稍有好轉,我們就一起去和田。預計9月就差不多可以控制住疫情了,我們去完和田,再一起去那個兩年前我們就想去,但沒有去成的神秘薩依巴格鄉。

  在家的日子,我一直在網上搜尋在我看來,那麼陌生的薩依巴格鄉的信息。

  薩依巴格鄉位於墨玉縣西南部,意思是戈壁灘上的園子。數百年前,這裡戈壁荒灘連片,人煙稀少,自然條件十分惡劣,經過當地人民長期艱苦的努力,將千年戈壁改造成綠洲,並在經營農業的同時,既栽樹種果,又發展各種養殖業。

  沒有查到玉石的信息,但小柯講,每周五都有和田籽料交易市場,以大原石為主。沒有查到這方面的信息,就更增加了它的神秘感,讓人有一揭面紗的衝動。

  夜晚的涼風吹散了空氣中的奧熱,讓我警醒9月快到了,激動讓我晚上的睡眠都不好了,時睡時醒,不時從一個飄忽的夢境飄向另一個夢境。突然,起火了,一個陌生的房子燒著了,而我就在房子的面前看著火勢越來越大。我喉嚨里發出第一道慘烈的嚎叫,我一聲接一聲嘶叫著,不可遏制。

  我被驚醒了,一頭汗,夢境這樣清晰真實,我本能地繃緊神經,該不是上天的警示,讓我不要去薩依巴格鄉吧?

  我承認,這個夢太詭異了,把我的神思分散了。第二天我把這個夢告訴了小柯,說我不想去了。我以為小柯會勸我,沒想到他說:「你一直是有點小通靈的,可能你女人去也不方便吧,安全起見,你還是不要去了,我和小郭他們都是大老爺們也可以方便點,就是可惜你少了寫作的素材了。」

  掛了電話,我心情沮喪地發現自己依然留戀那片陌生的土地,難以割捨,而我打電話給小柯,並沒有得到我想得到的答案,他不是應該鼓勵我勇敢嗎?我見不到那個神奇的小白痴了,一想到這個,我的心就像刀割那樣疼。

  9月如期而至,疫情得到了控制,我的心情也恢復了平靜,因為我已經打定主意,不再動搖,一個夢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聽到我改變主意了,小柯也顯得十分高興,顯然他勸我不要去也是言不由衷的。我們定好了動身的日子。

  當飛機再一次降落到和田機場時,我的身心完全沉浸在幸福喜悅之中。不巧的是前年認識的滴滴司機溫師傅已經不跑滴滴,改跑野外旅遊熱線了,此次無緣再坐他的車了,很是遺憾。夜色中,我打了輛計程車去網上預定好的賓館入住,明天中午前後小柯也會到達和田,他將與小郭一起開車來接我去薩依巴格鄉。

  崑崙賓館是我兩年前住的時間最長的的一家賓館,這次依然定它,不僅僅是因為它的安靜、整潔和加上價格適中,更是為了重溫舊夢,尋找一下曾經的感覺。

  穿過大院子,上樓梯,來到單間,還是那張大床。我倒在床上,感到心都飛起來了,真不相信我這輩子還能來和田。如果不是要趕時間,我真想明天再去看看玉龍喀什河,那充滿感傷與美妙的玉之河。

  我從兜里摸出一枚小籽玉,青白色的小棍子一樣的玉兒兩頭都是黑色的,這塊天地皮的原石還是兩年前我在和田的橋頭玉石巴紮上買的,現在橋頭玉石巴扎早就拆了,都搬到玉都城裡去了。我盤玩著這塊玉石,它已經由當初的乾澀和反鹼變得油潤滑手,這就是籽玉的魅力,你越盤玩它,它越一天比一天更美麗,就是個活脫脫的小精靈。我握著這塊籽玉,仿佛握著兩年前道別的友人的手,也是這樣溫暖豐腴,在這種溫存的握手中覺察到彼此別離的憂愁,當年這種痛苦深沉難言,但在雙方似乎很泰然的面具之下,我們都知道對方十分痛苦。

  我走到窗邊,秋色瀰漫著靜夜,窗玻璃上印出我的臉,臉上是惜別的悲哀神情。我突然警醒,過去只是回憶,這次我來新疆,是一次全新的接觸,揭開它未知的神秘,才是我該要做的事情。而現在最需要做的是去洗個澡,好好的睡一覺,去迎接全新的明天。

  第二天中午,小郭開著車帶著小柯來接我,我看到小柯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後排竟然空無一人。小郭解釋道,本來維吾爾族朋友要一起去的,但是家裡長輩去世了,就只能我們三個人一起去了。好在那個叫小胖的小白痴和他的爸爸是漢族人,交流起來沒有障礙。就是去老鄉家裡收料子怕不行了,只能周五去薩依巴格鄉玉石集市自己砍價了。

  車開得很快,我看到車窗外是一閃而過的陽光嬉戲著飛揚的灰塵。

  「我跟小胖爸爸聯繫過了,今年他們蓋了新房,我們三個人能一起住在他們家,這樣比較好一些,他怕作家一個人住在陌生的地方會害怕。」小郭說道。

  一陣感激的熱浪涌過我的全身,這一瞬間,我與這對未曾謀面的父子產生了一種親切感,我的心仿佛與他們同在,砰砰地跟隨著他們的節奏跳躍。

  車子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薩依巴格鄉,沿著鄉村的道路一直開,最後停在村子裡小胖家新造的兩層房子前。與我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我以為的破爛房子竟然看上去這麼高大上,前面後面還有院子。小郭說以前他們家破得連窗戶都沒有玻璃,都是用紙糊的。自從有了這個天才兒子,才得以脫貧致富。

  小胖爸爸來給我們開門,當小郭把我和小柯介紹給他時,他滿懷仰慕的謙卑,趕快把頭低了下去。我們朝他伸出手去,他誠惶誠恐地與我們握手,我這才看清了他的臉,60多歲的男人的臉上刻滿了皺紋,一雙手是深褐色的,乾枯得像樹枝,手上的皺紋比臉上更多,這像一個80多歲的老人。

  我們穿過院子,秋天的陽光照耀著前院的核桃樹,滿樹的核桃朝我們點著頭,仿佛是歡迎儀式。剛踏進屋子大門,一個白白胖胖的小伙子突然竄了出來,朝我們大叫,「嗨。」

  那是一張典型的唐氏綜合徵的臉,不用介紹這就是傳說中的天才小胖了。

  「不許沒禮貌,叫叔叔阿姨。」小胖爸爸訓斥道。

  小胖看著我,傻傻地笑著,口水從嘴角流出,「神仙姐姐。」

  「叫阿姨。」小胖爸爸糾正道。

  「神仙姐姐,神仙姐姐。」小胖固執地重複道。

  「先帶我們去房間把行李放下來吧。」小郭提議。其實行李就是我的一個大拉杆箱,他們只有各一個背包。

  「好的。」小胖爸爸帶著我們到了二樓,打開一間房間說,「這是女士的屋子,對面那間是我兒子睡覺的地方。先把箱子放進來吧。」

  我把拉杆箱往房間裡一放,就又跟著他們下樓了,樓下是小胖爸爸的臥室,小郭和小柯同住一室,就在小胖爸爸邊上那間。

  這期間,小胖一直蹦蹦跳跳地跟上跟下,他爸爸說今天小胖特別開心。

  我很想看看小胖的獨門絕技——賭石。但小胖爸爸說並不是想讓小胖看他就看的,要看他的心情,經常有人出大價錢,但小胖就是不給看。

  我朝小胖看過去,沒想到這個傻小子還挺有個性的,視金錢如糞土。看到我在看他,小胖更開心地笑了,口水順著嘴角留下來,額頭上還滲出了汗,從他的身上飄來一股臭味。

  「明天就是周五,有集市。小胖,你跟我們一起去集市好嗎?」小郭問道。

  小胖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起來,突然就跑掉了。即使跑了,那股臭味依然凝結在我們周圍的空氣里,經久不散。

  「去不去集市,現在跟他說沒有用,要看明天他的心情。就算現在他答應你們了,明天也很有可能會反悔,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小胖爸爸說道。

  「那我們今天要好好拍拍小胖的馬屁,讓他心情好,他心情好了,明天我們就有戲了。」小柯說。

  「不不,」小胖爸爸搖著手,神情看起來又疲乏又憔悴,「他的心情好跟你們理解的心情好不是一個意思。唉,反正我也說不清楚,你們就做好長期住下來的準備吧。」

  「長期住肯定不行,我們都有事呢。反正一切隨緣吧,即使沒有小胖,薩依巴格鄉玉石市場我們也是要來看看的。」我說。

  小胖爸爸的嘴角勾勒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

  「我們回房休息一下吧,晚上我請你們去吃鹼面,玉石市場附近一家店做的特別好吃。」小郭說。

  「晚上我們在家吃饢。」小胖爸爸指著桌子上的一沓子饢餅說。

  「作家是大上海來的,吃鹼面已經很委屈她了,怎麼能讓她晚餐啃干饢呢?」小郭說著,朝我歉意一笑,「這個家沒個女主人就是不行。」

  「你們平時一食三餐就吃這個?」我吃驚道。

  「也下面吃的。」小胖爸爸的聲音疑惑而停頓,「能吃飽肚子已經夠好了,有時候小胖嘴饞會去買烤羊肉吃,但我不需要吃那個。」

  我想起小柯說的,以前他們家特別窮,吃不飽是常事,現在條件好了,能夠頓頓吃飽,這個老人已經很滿足了,至於吃好吃的,對他來說實在是一件奢侈的事情。若不是小胖天天吵著要住大房子,就連這套房子他都不會找人去造。

  我回到我的房間,看到桌子上落著灰,我環顧一下屋子,想找一塊抹布擦一下。我翻箱倒櫃著,沒留意小胖已經出現在了我身後,我一回頭,看到他嘻嘻傻笑著。

  「你怎麼進來了?」我問道,問完才想起我並沒有鎖門,他自然就推門進來了。

  「你在找什麼?」一絲淺淺的口水從小胖的嘴角流下來。

  我嫌惡地皺了皺眉頭,屋子裡本來就有股不好聞的味道,他的進入讓空氣更加污濁。「抹布在哪裡?」

  一絲詭異的笑容出現在小胖臉上,我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就在此時,樓下的大門被拍得山響,我從窗口望下去,看到門外是一個胖胖的維吾爾族中年婦女和兩個中年男人,一個漢族,一個維族在敲門。一看到這幾個人,小胖突然臉色一變,扭身就離開了我的房間,回到對面自己的房間裡,啪一聲關上了門。

  我看到小胖爸爸去開了門,維吾爾族婦女一看到他,清脆的笑聲在整個院子裡迴蕩。接著,我看到小柯和小郭也走出房門,來到了院子裡。我無心再找抹布打掃屋子,關上房門下了樓。

  到了樓下,卻見他們已經從院子裡回到客廳落座了,而小郭似乎也認識他們,正在與他們攀談寒暄。

  見我下樓,小柯朝我眨了眨眼睛,示意我到院子裡去。我跟隨著他來到院子,站在核桃樹下,小柯說,「明天是玉石趕集日,這個漢族男人通過這兩個維吾爾族男女的介紹,是想來見見小胖,讓他明天一起去賭石的。」

  「怪不得呢,剛才小胖一看到他們來,就一臉不高興地走了。」陽光曬穿核桃樹的葉子,落到我的頭頂上,熱熱的。

  「以前來找小胖的人比現在多多了,因為經常被吃閉門羹,現在少多了。看到那個女人了嗎?是個寡婦,一直來找小胖爸爸,想成為小胖的媽媽,但小胖一直不答應。」

  我朝客廳里看過去,那個胖胖的女人已經在開始打掃屋子了,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樣子。

  「看樣子小胖的爸爸也對她沒興趣,不然不會聽小胖的。」

  小柯撇了撇嘴,「你別看小胖爸爸整個人看起來死氣沉沉的,但一看到那個女人,我從他的眼睛裡就可以看出來,他的那顆心以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在往外泵血。老鰥夫啊,看到母豬都是雙眼皮的,別說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了。」

  我被小柯這個形象的比喻逗樂了,「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接受她呢?即使她是衝著錢來的,也是各取所需。」

  「早晚的事。他怕現在就接受,小胖撂挑子不再幫別人看石頭,他就一下回到解放前了。等錢再攢多一點,這個女人就會進門了。」

  「可是他們語言不通啊。」

  「小胖爸爸住在這裡也這麼多年了,雖然不怎麼會說維吾爾族語,但都能聽懂。再說了,不是還有肢體語言嗎?」

  這個時候,小胖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手裡還拿著一隻蘋果,已經擦得亮晶晶的,伸手遞給了我。

  我看了一眼蘋果,顯然這隻蘋果是在小胖髒兮兮的衣服上蹭亮的,再看一眼他的臉,此時嘴角雖然不流口水了,鼻子裡卻流下了鼻涕。我不能在小柯面前表現出對小胖的厭惡,畢竟小柯把明天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小胖身上,而現在小胖對我的熱情顯然是個好兆頭,我不能讓小柯失望。我刻意表現得十分高興,「謝謝你,小胖,但我現在不想吃蘋果,你給這個叔叔吃吧。」我指了指小柯。

  看了一眼小柯,小胖突然渾身哆嗦了一下,攥緊了蘋果。小柯朝他伸出手來,笑嘻嘻地說,「小胖乖,來把蘋果給柯叔叔。」

  小胖後退一步,眼睛裡滿是敵意。這時候,小胖的爸爸出來了,剛才敲門的漢族男人也緊隨其後朝我們走過來。但是一看到這個男人,小胖就飛快地就跑進客廳,上了二樓,我們聽到他重重關門的聲音。

  「這孩子,現在架子是越來越大了。」小胖爸爸搖著頭說。

  男人朝我看了看,笑著說,「沒事,明天我跟他們一起去市場。小胖剛才給這個美女遞蘋果,一定肯為美女看石頭的,明天我就沾你們的光了。」

  說著,他朝我伸出手來,跟我握手,並做著自我介紹,「我叫楊平安,在喀什做玉石生意。美女在哪裡做玉石生意?」

  「我不做玉石生意,就是愛好。」我指了指小柯,「他在石佛寺做玉石生意。」

  楊平安又熱情地跟小柯握手,「那我們是同行了,以後多交流。」

  「好的,楊兄今晚住在哪裡?」小柯問。

  楊平安指了指在客廳坐著的那個維吾爾族男子說,「我住在好朋友亞力昆的家裡。」

  「你以前和小胖一起賭到過好石頭嗎?」

  「他每次都不肯跟我一起去,但是我有預感,這次一定會有大的收穫的。」楊平安的聲音有些顫抖,好似懷著激動而歡快的心情,等待所期望發生的事情那樣。當他知道我們晚上要去吃鹼面後,堅持一定要一起去,並由他來做東。

  薩依巴格鄉的白天很長,八點了還是亮堂堂的,我們開著兩輛車去吃鹼面,小胖執意要跟我坐一輛車。很受罪的一段路,車廂里滿是小胖的體臭。好在吃鹼面的地方只需要十分鐘的車程,不然我感覺都快要熏吐了。

  這是一家很破舊的店,桌椅也很破。我不願跟小胖坐在一起,他身上的味太大,讓人受不了。我們面對面地坐著,他一開始有些失望,後來發現這麼面對面看得更清楚,突然就裂開嘴笑了。

  鹼面很大一碗,菜也用很大的盤子裝,那菜看起來色香味俱全,只一眼,就讓人流口水。菜都是用牛羊肉切成小塊,和各種蔬菜燒在一起,方便拌在面里吃。

  所有人舉起了筷子,突然小胖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口水像下大雨一樣砸在菜上面。我剎那間就沒有胃口了,再看看其他人,除了他爸爸,所有人的筷子都定格在了空中,神情呆若木雞。小胖見我瞪大了眼睛在看他,不好意思地臉紅了,羞澀地擦了一下嘴角和下巴的口水,然後再傻傻地沖我一笑。

  小柯悄悄跟我說,「他面前的菜我們不要去動了,我們面前的菜沒有被口水濺到。」

  小郭和楊平安也聽到了小柯的話,他們把面前的菜拌到面里,然後對小胖父子說,「你們多吃點,快拌啊。」

  於是他們父子把口水菜都拌到了自己的面里。

  鹼面拌著菜特好吃,但我不敢去想剛才那一幕,一想就什麼胃口都沒了。

  回到住處,我們各自回房。想到白天小胖突然出現在我身後的場景,我把門鎖得死死的。我沒有睡意,又無所事事,於是我想下樓去找小柯和小郭聊聊。當我打開門的時候,我不自覺地張大了嘴巴,幾乎叫喊出來——小胖正站在我的房門口。

  為了不顯得我大驚小怪,我按耐住怦怦亂跳的心,平和地問,「你在這裡幹什麼?讓開點,我要下樓。」

  小胖笑了,從來沒見他說過一句完整的話過的他居然清晰地吐出了一句標準的普通話,「來我房間吧,就我們兩個。」

  恐懼感爬上了我的心頭,我不應該有這種感覺,這不過是個智障的孩子而已。於是我邊推開他,邊嚴肅地對他說,「讓開,我要下樓。」

  小胖的眉毛和眼睛都耷拉下來了,嘴角也下垂了,那副樣子就像一隻狗在乞求不要踢它一樣。

  他胖大的身體被我推開了,我不敢回頭,朝著樓下跑去,只聽到他在身後發出哀鳴。

  我敲開小柯和小郭的門,卻見他們的目光掠過我的身體,停留在後面。我回頭一看,小胖竟然跟著我下來了。

  「你們是來找我們聊天的吧?正好我們也無聊,進來吧。」

  面對小郭的盛情邀請,小胖眉毛興奮地抖動著,看到我朝他投去的厭惡目光,他的臉上浮現出詭秘的神情。

  對於小胖主動加入我們的隊伍,小郭表現出了異常的興奮,因為這在往常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他熱情地給小胖讓座,倒水給他喝。但當小郭問起明天賭石的事情的時候,小胖臉上的傻笑消失了,他兩眼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嘴裡喃喃著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得懂的話。

  小郭把目光轉向我,「看來明天只有靠你了,要不你跟小胖聊聊?」

  對於小郭的這種急功近利,賣友求榮的醜惡嘴臉,我心中異常厭惡。我叫了聲小胖,他回過頭來,眼中空無一物。

  「來來來,我們聊點開心的事情,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小柯及時用歡快的語調緩解了沉悶空氣中的尷尬。

  我們聊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時間,小胖一直沒有插嘴,咧著嘴盯著我傻笑,最後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小郭馬上說,「小胖累了,你們趕緊回房休息吧,明天一早要出發去集市呢。」

  我卻是一點睡意也沒有,但看樣子小郭是下了逐客令,我便不方便再留在這裡。我和小胖走了出去,為他們帶上了門。我對小胖說,「你上樓去睡覺吧,我園子裡走走。」

  說完,我向後院走去,前院白天的時候已經去過了。我特地回了一下頭,看到小胖懶洋洋的身體挪上了樓。

  後院比前院小,但是同樣種著核桃樹。晚上的後院比前院更暗,只有月亮的光輝揮灑照耀著大地,仿佛有一層輕柔的煙紗在核桃樹的上方自上而下包裹著院子裡的一切,萬物都泛著銀色的光輝。

  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愉快的咯咯輕笑聲,一剎那間,我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又以為是有鬼。我不敢回頭,老話說人的肩頭有兩把火,鬼會害怕的,一回頭,火就滅了,鬼就可以來索命了。

  我的頭上冒出了冷汗,我後悔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偏遠地區,大晚上的一個人瞎跑。一隻手拍上了我的肩膀,我肩頭的火被拍滅了。我的頭髮瞬間根根豎起,猛然回頭,準備與鬼做一次殊死搏鬥。但是我看到了小胖,是他,不是鬼。我愣住了,他竟然用假上樓騙過了我,在我背後裝神弄鬼地嚇我。剛才所有的自持,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堅強都在我看到小胖的一瞬間離我而去。我用力推著他,大聲咒罵著,「你有病啊!你這個傻瓜,你知道大晚上的這樣會嚇死人的知道嗎?」

  小胖沒有躲閃,任由我的推搡和拳頭打在他的身上。這時小胖爸爸出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塊玉石和一把雕刻刀,顯然剛才他正在房裡雕玉石。此刻他呵斥著小胖,跟我道著歉。我看到所有的艱辛全都寫在這個老人的臉上,我從沒見過這麼疲憊不堪的眼睛,臉上的那些皺紋在月光下仿佛更清晰,那是歲月留給他的痛苦的印痕。在這一刻,我突然感到羞愧,是我太小題大做了,對於一個智力殘疾的孩子,我過於嚴苛,實在不近情理。

  「沒事的,小胖爸爸,我們在鬧著玩呢。是不是,小胖?」

  對於我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小胖的眼睛裡充滿了柔情,卻又因為還沒從剛才對他的打罵中恢復過來而顯得恍惚。

  「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去集市看一整天石頭,那是個體力活,休息不好明天沒精神。」撂下這句話,小胖爸爸就逕自回房了。留下我跟小胖兩個人,氣氛有點尷尬。

  「聽見了沒有?你爸爸讓你去睡覺。」

  小胖笑了,口水又順著一側口角流下來,用膩膩的聲音說,「你呢?」

  「你不用管我!」

  「你不睡,我不睡。」小胖朝我靠近一步,我都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了。

  恐懼感伴隨著黑夜再次朝我襲來,我撒開腿,逃一樣地朝我的房間飛跑,甚至不敢回頭去看一下,進了房間,就砰一聲把門關嚴實,鎖上了。

  這個小傻瓜,應該是懷春了。可惜,在這個地方,他找不到屬於他的女孩子。

  夜深了,月亮已經落下,天上的星星也少了。從窗口望下去,核桃樹上和樹籬上瀰漫著一片微光。這個地方有一種神秘之感,如果不是因為小胖,我可能會喜歡上這個地方。然而沒有小胖,我們也不可能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想到明天的賭石,我興奮中有害怕,期待中有惶恐。

  第二天,當我們坐進車裡的那一剎那,以及車子啟動的時候,每個買玉人的心頭都湧起了熱烈的憧憬,對未知的領域,滿是好奇和渴望。停車的時候,還遇到了楊平安,顯然他早就到了,一直在等小胖。

  玉石集市是一條長街,一眼望去,果然以大石頭為主。在這個和田籽料越來越稀缺的年代,一下子能看到那麼多大料,實屬罕見,雖然沒有一塊是白玉明料,但僅憑那麼大的個頭的真傢伙,也算很難得了。

  我們走著,用手觸摸著這些大傢伙,若不是懂的人,還真以為是大塊鵝卵石呢。和田玉多為明料,外面是什麼樣子的,裡面通常也是什麼樣子的。看著這些外觀更接近於普通石頭的和田籽料,我想到了和田玉里的一個行話詞——炮彈。這些料子一切開就會垮,全是廢料。

  「小胖,你給看看,哪塊料子裡面能有驚喜?」楊平安和小郭轉了一會,終於忍不住發問。

  「這條集市的商人都認識小胖,他們現在都學壞了,小胖說能買的石頭,都開天價了。最好是你們憑自己的眼光買上幾塊帶回家,讓小胖去看。」小胖爸爸說。

  我們問了好幾個攤位的大石頭,都要幾萬一塊,如果買上幾塊帶回去讓小胖看,萬一都是炮彈,不就虧得太慘了嗎?我們一時犯了難。

  「我們分開走吧,小胖一直跟著你們,你們砍價也砍不下來的。」小胖爸爸說著,就帶著小胖走遠了。

  我平時逛街什麼的,也都習慣一個人,不喜歡旁邊有別人,於是我對他們說:「我們也分開走吧。」說完,不管他們有什麼反應,先一個人往前走了。

  這條玉石街很長,遠處好像都是質地很差的小料子,人就少了,但是反而清淨,我一徑朝前走著。

  仿佛走到了玉石街的盡頭,又看到了一個攤位上有大料在賣。攤主是一個瘦瘦的男子,皮膚蠟黃,看起來好像得了什麼病,而且病情正在發展。看到這個男人,我突然有種屬於前世的感覺,在這個早晨溫煦光線里蘊含著我與他那種屬於前世緣分的動人憂傷。

  我呆呆地看了一會他,然後撫摸著他面前的大石頭,這些大料子看起來粗糙,黑髒,好像屬於底層一般。

  突然這個攤主說起話來,維吾爾語我不懂,但是能分明聽出嗓音里含著激動。我吃驚地看著他,發現他說話的時候並不在看我,而是看著我的身後。我好奇地回過頭,看到了小胖,就他一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擺脫了他的父親,找到了我。

  攤主想把一塊大石頭搬起來推銷給小胖,但是虛弱令他力不從心,搬了幾次,大石頭都紋絲不動。也不知道早上開始的時候,他是怎麼把這些石頭搬過來的。

  小胖沖他搖了搖手,又搖了搖頭,我猜想這塊大石頭應該就是炮彈,切開就可以直接進垃圾桶的東西。

  看來這個攤位上沒有好石頭,加上我不喜歡小胖靠得我那麼近,我轉身想要離開。但是小胖出其不意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掙了幾下沒掙脫,用力掰開他的手指才把手臂給解放出來。

  我正想給他一頓罵,卻見他把手放在一塊大石頭上面,示意我買這一塊。我不會維語,不知道該怎麼問價。我只好用求助的眼神和語氣對小胖說,「你會維語嗎?會的話幫我問一下價。」

  見我低三下四地求助,小胖的臉上有點紅暈,不是害羞的那種紅,好像是從內部發出的一種由衷快樂的光彩。他拍了拍大石頭,看著那個病懨懨的攤主,並不問話。但那個攤主立馬心領神會地伸出一根手指。小胖搖搖頭,作勢要離開。攤主馬上拉住他,兩人的手在雙方的袖子裡談著交易,我完全看不到他們手指的活動。少頃,他們的手分開了。小胖笑嘻嘻地對我說,「現金,給2千。」

  我看著這塊大石頭,雖然其貌不揚,但終究是塊十幾公斤的籽料,才2千就賣我了?我不相信地問了一句,「你能搞清價格嗎?沒弄錯?」

  一種與小胖身軀和臉龐不相符的甜絲絲的聲音從他流著口水的嘴巴里飄出來,「信我的,沒錯。」

  我從錢包里取了2千塊錢出來,我知道在這裡交易,現金是攤主們最喜歡的東西,他們搞不懂轉帳,往往付現金價格容易談下來。

  攤主把錢裝在口袋裡,我的心才放下來,知道小胖沒有說錯價格。

  我去搬這塊大傢伙,太沉了,我剛搬起來,就又放下了,根本沒法搬著這麼重的石頭走到長街的那一頭——車子那裡。我想如果這時候有個小推車就好了。

  小胖不由分說地彎腰搬起大石頭,開始往回走。

  「你行嗎?」我擔心地邊跟上他邊問。

  因為負重,小胖的臉漲得很紅,但是他的眼睛在笑,裡面盛滿了愛意。他並不搭話,可能說話會讓他憋著的一口氣散掉,他必須加快步伐來到車子那裡。

  他費力地抱著著大石頭,越走越快,我必須小跑著才能跟上。這一刻,之前對他所有的惡感都煙消雲散了,我感到了眼睛的濕潤,鼻子也開始發酸。

  走了一段路,碰到了小柯他們,他們看到小胖抱著一塊大石頭,眼睛剎那間都亮了。小郭想把大石頭從小胖手裡抱走,嘴上說著,「我來幫你抱,你歇歇。」

  但是小胖一個側身,把大石頭抱得更緊了,生怕被搶了一樣。小郭一臉尷尬。

  我見此情景,對小胖說,「好孩子,讓叔叔們幫你抱一下,你們輪流抱到車上,大家都不會被累著。」

  「是啊,給我吧。」楊平安也伸出手去。

  但是小胖執拗的又一個側身躲過了,嘴裡喃喃地說道:「這是神仙姐姐的,神仙姐姐一個人的。」

  說完,抱著大石頭以更快的速度往前跑去。

  他們面面相覷,然後楊平安用一種很異樣的語氣對我說,「你可真有魅力啊。」

  我不理睬他的羨慕嫉妒恨,追著小胖而去。直到跑到我們的車子旁,小胖才把大石頭放到地上。同時,自己也一頭仰面栽倒在地上,嘴裡大聲喘著氣,已經累壞了。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奪眶而出,怕被小胖看到,更怕被跟隨上來的小柯他們看到,為了掩蓋我強烈的感情,我把臉藏在手掌里,只一會兒,雙手就被淚水浸濕了。

  「凌老師,你沒事吧?」小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們也都來了。

  我趕緊背過身體擦乾眼淚,使勁擠出笑容說:「看這個孩子,累壞了,都不知道愛惜身體。」

  小柯意味深長地看看我,「我們去吃午飯吧,吃過午飯繼續逛。」

  小胖爬起身來,又把大石頭抱進了懷裡,我對他說,「放在車子後備箱吧,別一直抱著。」

  「不,有人會搶,搶。」

  他竟然不放心把大石頭放車子裡,看來這真的是一塊好石頭。

  好在吃飯的地方就是昨天吃鹼面的地方,並不遠,走幾分鐘就到了,不然真要把小胖給累壞了。

  我們走在前面,小胖父子跟在我們後面,因為抱著大石頭,他們走不快,落在了後面。

  「你說這個小傻瓜怎麼對你那麼好啊?我們幾個朋友都來過N多次了,哪個人有你這樣的待遇?第一次就給看寶了。你說說這是什麼原因呢?」楊平安問道。

  「可能這就是一種緣分吧。」我回答。

  「我看這個小傻瓜是看上你了吧?」說完,楊平安發出了一陣令人厭惡的震顫的笑聲。

  憤怒可能使我的臉龐發紅,我克制著怒氣說,「你不要瞎講,我的兒子都比他大。可能是他從小沒了母親,對我有一種親近感吧。」

  我話里的火氣讓楊平安的眉頭一皺,同時質疑道,「你才不要亂講,你一副小姑娘的模樣,怎麼兒子就比他還大了?」

  說話間,已到了吃飯的地方,聞到菜香,我失去了解釋的興趣,我只想大快朵頤。昨天是楊平安請的客,今天他一無所獲,我得還他這頓飯。

  今天吃飯時,我特地坐到了小胖的身邊,他一副受寵若驚的神情,讓我突然心生愛憐。一席飯,小胖很爭氣,沒有打噴嚏,一直在呵呵笑著吃麵吃菜。

  「小胖,吃完飯跟叔叔一起逛市場好不好?」楊平安笑眯眯地對小胖說。

  小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嚴肅起來,跟他爸爸咕嚕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小胖爸爸報歉地對楊平安說道:「小胖說,他要看著石頭,就坐在車子裡等你們,你們自己去逛吧。下星期五再陪你們逛。」

  失望至極的神情出現在楊平安臉上,但他也無可奈何。

  「你們去逛吧,我陪著小胖在車子裡等你們。」我說。

  「這是一個好主意,你們可以增進一下感情。」楊平安的臉上露出了猥瑣的笑容,「美女,希望你能幫我們美言幾句,讓我們下周五也好有所收穫。這樣的話,我真的要好好謝謝你了。」

  我起身想要結帳,但楊平安搶先一步結了,這讓我有種欠了他的感覺。

  走出飯店,小柯不放心地問了一句,「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你和小胖兩個人待在車裡沒事吧?」

  「沒事,車窗打開就可以了。」我想到了小胖身上的那股特殊的味道。

  在我的一再要求下,小胖才肯把大石頭放到後備箱裡。我讓小胖坐在車子的後排,我坐在副駕駛座位上,這讓我們近在咫尺又保持著距離。一剎那的失望過後,欣喜又回到了小胖的身上,他的每個細胞都活躍起來了。他站起身,扒著副駕駛座的靠背,臉都快湊到我的臉上來了。我後悔不該把大石頭放到後備箱裡,就該讓他抱著,這樣他就老實了。

  「坐好,不然阿姨生氣了。」我正色對他說。

  他嘻嘻笑著坐好了。

  「小胖,你爸爸不是說攤主看到你看中的石頭,都會出高價的。但為什麼這個攤主會賣你這麼便宜?」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一直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他,阿達西,朋友。」因為說這些話很費勁,他的口水一直在流。

  我連蒙帶猜,應該這個病攤主是小胖的朋友,所以不計成本把石頭便宜賣給他。或者是小胖跟他說,我是他的朋友,這次便宜賣我,下次帶個大佬過來讓他斬一下。不過也不對啊,他們之間好像並沒有什麼交流。也許他們之間不需要言語的交流,一個眼神就可以了吧。

  坐了沒幾分鐘,小胖就站起來了,扒著車椅靠背說,「石頭,不要------切,寄,回家。」

  我一時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我回頭接觸到他的眼睛,就在這一瞬間,我明白他的意思了。那雙眼睛有關切,有擔憂,分明是在告訴我,石頭若是在這種地方切開了,露出好肉來是很危險的,可能會被打劫,我一個弱女子會有危險。所以大石頭直接從郵局寄到我上海的家裡,在上海切就安全了。

  這個小胖,行事與正常人不一樣,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會說,但他總能切中要害,無論是對石頭還是對人。我的心中再次湧起感動無數,我拍了拍靠背上他的胖手說,「小胖,我和小柯小郭一起來的,我們說好買了石頭大家平分的。」

  其實我們根本沒有過這樣的約定,只是我想若沒有小柯小郭,我也不會認識小胖,也不會得到這塊神秘的大石頭。一為報恩,二為安全,三人平分是最好的辦法。

  聽到這句話,小胖坐了回去,不再說話,我回頭看到他謎一般的目光靜滯而陰沉。他的這個樣子讓我很心疼他,就像心疼兒子一樣。我下車拉開后座的門,坐到了他的身邊。他疑慮重重地看著我,面無表情。他一直在守護的大石頭竟然不屬於我一個人,這對他的打擊很大。

  「小胖。」我想握著他的手跟他說話,但他卻把雙手伸向車窗外,朝著空無一人的外面揮舞著,像個真正的傻子一樣。我感到被一種巨大的力量壓垮了,心中猶豫起來,要不然就按小胖說的,一個人獨吞了,把石頭寄回上海好了,這樣應該就不會刺激到他了。

  「小胖,你希望我把石頭寄回去,不要給他們對不對?這塊石頭真的很好嗎?為什麼外表一點看不出來啊?我玩和田玉也好多年了,和田玉基本都是明料,出現奇蹟的情況很少。」

  小胖停止舞動雙手,但是並沒有把手從車窗外收回來,他趴在車窗上,臉朝著外面,讓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小胖,你能把臉轉過來嗎?」我儘量用特別柔和的語氣跟他說話,讓他自小就失去母愛的一個有病的孩子能感受到身邊有愛的溫暖,感受到一個女人溫柔的友誼。

  小胖把頭轉過來了,我驚訝地看到他的眼睛裡飽含淚水。他竟然會哭?但是他為什麼傷心呢?他什麼話也不肯說,就這樣一直用淚眼看著我。此時此刻,我發現我對他產生了溫暖的感情,我很想把他攬入懷中,像安慰兒子一樣安慰他。但我沒有這麼做,因為我知道,他從來就把我看成是一個女人,一個沒比他大多少的小姐姐來看待的。他對我的感情更像是愛情,一旦讓他的這種愛情泛濫,後果不堪設想。

  車子外一個人也沒有,車子裡只留下我和小胖兩個人,在這空無一人的長街盡頭默然相對。

  「要不然我們下去走走?車子裡太悶了。」雖然開著窗,但是小胖的體味在狹小的空間裡顯得越來越濃郁。

  小胖不放心地看了看後備箱的大石頭。

  「我們不走遠,就在車子的周圍站一會。」我說完,率先打開了車門,我急於下車,車子裡的味道讓我想吐。

  見我下車,小胖也趕緊下來了,我們就站在車子旁邊,也不敢走遠。

  「你------喜歡我嗎?」站了一會,小胖突然紅著臉問了一句。

  「你是個可愛的孩子,我當然喜歡你。」

  小胖的面部表情頓時開朗起來,額頭上也閃出了激動的汗珠,他朝著我呵呵傻笑起來,口水又順著口角流了下來。我也朝著他微笑,我心中曾對他的厭惡和恐懼在他為我拼命保護那塊大石頭的時候就溶化掉了,成為了溫情。

  「小胖,那塊石頭,到底是我寄回上海的家裡好呢?還是和小柯他們一起去切的好?」

  「隨便你。」小胖含混不清地說,此時,他的臉上竟然露出一絲伶俐的表情。

  他的意思是這塊石頭是我的,怎麼處置是我的自由。這個孩子好像開竅了。

  小胖爸爸過來了,我看到他的身後遠遠地跟著小柯他們幾個。

  「小胖沒有惹你生氣吧?」顯然這是小胖爸爸最關心和擔憂的地方。

  「當然沒有,他很乖。」我看著這張溝壑縱橫的臉回答道。苦難比歲月對他傷害更多,他的前半生的經歷肯定是我們不曾想得到的。不過現在好了,他有了天才小胖,他的後半生可以享清福了。

  小柯他們過來了,除了楊平安手裡抱著一塊大石頭,其他人都沒買料。

  「小伙子,」楊平安抱著大石頭氣喘吁吁地對小胖說,「我把車直接開你家了,今天就在你家切了。」

  小胖看著他手裡的石頭,不斷地說道:「炮彈,炮彈。」

  楊平安的臉立刻黑下來了,他知道自己的錢都扔水裡了,這種情況下,不切的話還能回本,一切就全垮了,只能扔垃圾桶了。但他似乎很不甘心,執拗地說:「你真的能看得這麼准?我就一絲希望也沒有了?」

  小胖不再說話,低著頭,用腳搓著地畫圈圈。

  「看你小小年紀,裝瘋賣傻的,會看石頭,會撩女人。」楊平安說著,瞥了我一眼,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頓時感到異常憤慨,企圖用激烈的言辭來回敬。但是小柯制止並岔開話題說,「大家快上車吧,我還想一睹為快呢,看切石頭去。」

  「你真的確定要去切嗎?」小郭問楊平安。

  「當然!」楊平安透過齒縫惡狠狠地吐出這兩個字後,就抱著石頭上車了。

  我感到一陣無奈的憤怒在全身奔涌,他憑什麼怒不可遏,出語傷人?就因為小胖沒給他看石頭而給我看了嗎?他憑什麼就心安理得地認為給我看了就一定得給他看呢?薩依巴格鄉,因為有楊平安的出現而讓這個地方顯得陰沉、庸俗,令人壓抑。

  車子啟動了,車窗外一晃而過的天空、太陽和灰塵,小胖的體味在加重。我很快就不再去考慮楊平安的所作所為,一心只想著回去,可以一看究竟。

  「凌老師,你這塊大石頭是回去後馬上就開呢?還是先放一放?」小柯問到。

  「這是我們三個人的石頭,你們決定吧。」說最後這幾個字的時候,我感到我的語氣在加重。

  「不用的。」小柯還想再說些什麼,話已經被小郭打斷了,「凌老師果然是文化人,上品,講規矩,我們三個人一同來的,就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見小郭這麼說,小柯把嘴巴閉上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小胖,他看著我沒有說話,但眼神分明在說:你的決定都是對的,我無條件支持你。

  我朝小胖笑了笑,然而這個笑容連我心中感激之情的一半都沒有表達出來。見我朝他笑,小胖高興得有點手舞足蹈。看到他這個樣子,一陣莫名的激動瞬間湧上了我的心頭。今天的事情,讓我完全轉變了對小胖的看法,我感到我的全部心靈都已經與他融為一體了。

  一到小胖家,楊平安和小郭他們就迫不及待地催著小胖爸爸趕緊切石頭。他們腦子裡只想著一件事情,心裡只充溢著一個熱切的願望——石頭切開,會有奇蹟。

  小胖爸爸寬敞的玉雕室里有全套工具,小胖搬起楊平安的石頭,但立馬被他阻止了,「先切美女的吧,我的不急,我已經抱著一種順從天意的精神了,但我對美女的這塊石頭很好奇。」

  小胖朝我看看,我笑著對他點了點頭。於是他放下楊平安的石頭,把我的石頭搬到了切割台上面。小胖爸爸坐下來,準備切割了。

  切割石頭的刺耳聲音響起,飛揚的水花噴濺到我的身上,我想逃離到門外去,但看他們都聚精會神的樣子,就不好意思單獨脫逃了。

  最邊上的一塊切下來了,表里如一,灰突突的,顆粒粗大,糙得就像是一塊真正的鵝卵石,一點玉性也沒有。楊平安笑了,那是一種幸災樂禍、洋洋得意的笑聲。

  「我就知道,外表是這個樣子的,裡面全是炮彈。這樣的料子我切過很多次了,次次都這樣。我就說了一定要買表皮看起來有青花特徵的,每次我切贏的料子全是青花。」小柯說,一副經驗老到的樣子。

  「急------急什麼?繼,繼續。」小胖結巴地說完,發出短短一聲冷笑。

  小胖爸爸開始往更深處切,切第二片。小胖那雙含笑的眼睛,一會兒狡黠地瞥視一下我們幾個人,一會兒又低頭注視著兢兢業業在幹活的爸爸。

  第二片切下來了,似乎隱隱露出玉的影子來,不出意外,再往裡切一點點,就應該露出滿肉來了。我的心怦怦亂跳,卻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切第三片吧。」

  「這第三片得用線割,不然太浪費料子了。」小胖爸爸說。顯然,我這樣相對外行的人都能看出來裡面露肉了,何況是老玉雕師呢?

  我抬頭接觸到小胖那雙含笑的眸子,他牽動的嘴角,他的喜悅與關懷都在他的每一寸肌膚里。這種細緻微妙的感情儘管難以用語言表達,因而也無法形容,但是我心裡卻深深感受到了。我的眼眶有一點點無法遏制的濕潤。

  天已擦黑,我們一行人先出去吃了晚飯,然後再回來繼續切割。

  線割的速度很慢,所有人都全神貫注不厭其煩地注視著這極慢的節奏。小胖緩緩地移到我的身邊,用手指碰了碰我的手。一接觸到他的手,就讓我從頭髮尖到腳趾都顫抖起來了。我知道這不是害怕也不是厭惡,我拿開手,努力用目光追隨線割的節奏,但我的內心無法平靜。小胖身上特殊的味道鑽進我的鼻子,我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就像習慣於他看我的眼神。

  突然,人們歡呼起來了,我看到白花花的一片,這是一塊石包玉,裡面包裹的不是糖玉,不是青花,竟然是白玉,而且完全沒有竄髒。

  「太好了,能出好多個手鐲。」小郭聲音顫抖地說,「大叔,把這塊籽料切成三塊,我和小柯、凌作家一人一塊,這是我們共同投資的。」

  我感覺像被抽空了一樣,我看到小胖氣憤的目光,我想拉住他的手,把他帶到院子裡,告訴他不要生氣,有三分之一我已經很滿足了。但是我感到渾身精疲力竭,虛弱的兩腿邁不動路了。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到房間的,我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小柯和小郭拿著切好的三塊料子上來,讓我先挑選。其實沒什麼好挑的,三塊都差不多。小柯和小郭給了我兩千塊錢,我就算是一分錢沒花,白拿一塊料子了。

  「謝謝你。還有,小胖父子的勞務費我們也給過了,你不用給了。」

  「給了多少錢?」

  「開出那麼好的玉,按規矩給十萬元,這次帶的錢不夠,先給三萬,下次等我們賣了後再給剩下的七萬。這次本沒有我們的份,是你讓給我們的,我們心裡清楚,所以你就不用給了。何況你也不賣玉,你只是收藏,永遠缺錢的。」

  我看著他倆,他們還是很講義氣的。

  「這次過來我們收穫很大。明天就回去吧,住在這裡打攪他們父子不好。如果你想回上海就回上海,不想回,就先跟我回和田市,下周你想過來的話我們再過來。」小郭說。

  「當然不回上海了,先一起回和田市吧。下周若是小胖父子還願意接待我們,我們再過來。」

  「那就這麼定了,你早點休息。」

  「楊平安呢?」

  「他的石頭切垮了,已經走了。」

  看著他們下樓,我拿上這兩千塊錢,走到對門去,敲響了小胖的房門。小胖開了門,我把這兩千塊錢遞到他面前,「小胖,這個給你買糖吃。」

  小胖伸出手來,我以為他要接錢,沒想到他是把我的手連同錢一起推開,「我不要------你,寫書辛苦。」

  雖然早已猜到他不肯收錢,但是他的回答帶給我的震撼不亞於是八級地震,一剎那間,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不哭。」他用袖管給我擦拭了一下眼淚。

  「我們明天就要走了。收下錢,這樣我心裡對你的愧疚會少一點。」

  聽到我們明天就要走了,小胖的臉色頃刻間就變了,「明天------走?」

  「是的,下周再過來看小胖好嗎?」

  「真的,會------來?」小胖的眼睛裡又燃起了希望。

  看著這雙真切的眼睛,這雙眼睛裡的閃光似乎會使我的臉著起火來。真想用力擁抱一下這個孩子,但是矜持還是讓我和藹可親地對他說,「小胖乖,阿姨下次再來看你,早點休息吧。」

  「不要。」小胖急了,仿佛此一別就千百里的感覺。

  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心中不忍,「那我們去院子裡走走好嗎?」

  小胖一聽,興奮的點頭如搗蒜,口水又流下來了。

  我帶著他來到後院,想起之前被他嚇到的那一幕,我突然想笑。

  月光如水,淡淡地灑在核桃樹上,樹下有一張石桌,四隻石凳子。我們坐了下來。黑暗中,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臉上喜悅的笑容。

  「小胖,我有一種預感,你這樣幫別人看石頭,是屬於泄露天機的,這是會耗損自己的福報的,以後儘量少幫別人看石頭好嗎?」

  小胖顯然聽不懂我的話,但最後那句少幫別人看石頭還是聽懂了,他期期艾艾地說:「我只幫------嗯------神仙姐姐------看石頭。」

  「也不要幫我看,這一次開出的石頭那麼好,我也不希望自己老有這麼好的運氣,這也同樣會耗損我的福報。小郭和小柯拿了玉石是要去賣的,但是這塊,我會永遠珍藏起來,看到它,就像看到小胖一樣。」

  小胖哼哼哈哈起來,顯然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小胖,你不肯收我的錢,但請你把這2千塊錢給賣我石頭的人好嗎?他都不知道這是一塊那麼好的石頭,可以出差不多9個白玉手鐲,一個籽料的白玉手鐲至少得要十萬塊吧?」為了方便他能聽清楚,我說的很慢很慢。

  「是的,」小胖的話突然清晰起來,「所以2千塊相比那麼多手鐲,算,什麼。」

  我的臉在黑夜裡燃燒起來,我為我的小氣而臉紅,「那我再多拿點給他。」

  「這是買賣,已經------結束了。」小胖的聲音突然憤怒起來,仿佛我破壞了規矩一樣。我嚇得不敢再吱聲。但是想到我手裡的那塊料子能出三個白玉手鐲,心中還是內疚,我想到了那張病懨懨的黃臉。

  小胖垂下目光,又猛地抬起來,「你------不走,好嗎?」

  我抬起手卻猛地撞到了石桌子上,一種麻木感傳遍整個手臂又通過腕部抵達到指尖。小胖不切實際的懇求像一塊鉛似的沉在我的心底里。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想到了這句話,出口卻是,「我們馬上就能再見面的。」

  「你------一定要來。」小胖的聲音低下來了,口氣也變得謙卑了,仿佛怕我一不高興,就再也不回來了。他是怕我走後,處在歡樂的,五光十色的都市生活中,很快就會把他忘掉。其實他不知道,經過這些天的經歷,我今生今世都會牢牢將這個孩子銘刻在心裡的。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越過懸掛在我頭腦中那層厚厚的窗簾,與我赤誠相見了。

  我們都不再說話,夜色漆黑,澄澈的蒼穹中星光閃爍,四周萬籟俱寂,如同死一般的寧謐。在這種安靜的氣氛中,偶爾一兩聲蟲鳴都是那樣的悅耳動聽。

  「太晚了,我們回房間休息吧。」我站起身,但是小胖卻不願意站起來。我硬起心腸,一個人回房了。回到房間往窗下一看,小胖依然坐在老地方一動不動。窗下的後院因為有了小胖孤獨的在黑夜裡的身影而顯得荒涼淒清,我的眼淚突然就奔涌而出,同時一種不祥的預感攥住了我的心,讓我的心生疼生疼。

  我們帶著對於下周的行動生出的親切而又期待的柔情離開了小胖家,離開了薩依巴格鄉。小胖追出車子好遠,直到將他胖大的身形完全拋出視線。

  見我情緒不高,小柯和小郭不斷跟我說著話,想逗我笑。一路上陽光艷麗,空氣純淨,我心中莫名的悲傷逐漸消失了。

  回到和田市後,小柯住在小郭家,我找了家離他們不遠的賓館住下。接下來幾天裡,看他們把賭贏的那兩塊料子做成成品,在做的過程中,東西就被小郭的大客戶們都訂走了。看來不缺有錢人,缺的是好東西,只要價格不離譜,出手是很容易的。苦的是那些玉農,貧窮迫使他們在最深重的痛苦中扔勞作不息。就像那個2000塊錢就把這塊玉石賣掉的人,看起來病得不輕,卻還在堅持,只為了全家人的餐飯。

  周四很快就到了,我們驅車再次去往薩依巴格鄉,一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小胖了,我的整個身心都想翩翩起舞。

  突然,我看到小胖從車子的旁邊一掠而過。

  「小胖。」我叫道。

  小郭放慢了車速,「沒人呀,你看花眼了吧?」

  「是啊,我也看的很清楚,這一路就沒人。」小柯說,「你是不是晚上沒有休息好?要不然閉目養神一下吧。」

  我依言閉上了眼睛。小胖出現在我的視線里,他在笑,沒有流口水,他的微笑越來越鮮艷,他笑得那樣好看,就像個正常的孩子一樣笑得燦爛,我的眼睛幾乎被這微笑照瞎了。

  我睜開眼睛,不敢再睡,總覺得詭異。

  「天哪。」小郭忽然叫道。

  我往前方看去,只見小胖家的兩層樓別墅的地方是一片廢墟,圍著一些人似乎在清理廢墟垃圾。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好像在看聊齋志異,小胖父子其實是狐仙,別墅是他們用法術變的。但是聊齋志異中狐仙都是把墳包變成豪宅的,等到男主第二次找的時候,原地看到的只是墳頭。為什么小胖家的別墅不是墳包,而是黑乎乎的廢墟呢?仿佛是火災後的現場。

  小郭和小柯下車去打聽了,我的雙腿發軟,中邪一樣動不了了,只能透過車窗,看著他們跟村支書說著什麼。

  十幾分鐘過後,他們上車了,嘆著氣調頭往回開。

  我說不出話來,一把抓住小柯的肩膀,用力捏過去。小柯吃痛回頭說道,「我們走後第三天,小胖爸爸去一戶人家家中雕石頭,石頭太大,帶不回來,他帶著工具上門服務的。就在這天晚上,小胖家不知什麼原因著火了,等他爸爸看到火光趕回去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你是說,小胖被燒死了?」我終於能說出話來了。

  「是的,燒成灰了。小胖爸爸抱著兒子的骨灰離開了薩依巴格鄉,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人們猜測,他帶著兒子回老家了。」

  我捂住嘴巴,哭不出來。怎麼可能?即使我一直都認為小胖不是凡人,是天上的童子下凡。但是他以這樣慘烈的方式突然離世,我是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我與他的約定竟就成了永恆的遺憾,這將會是我餘生的內疚,我可能永遠都不會快樂了。

  「你也別太難過了,都是命。」小柯安慰道。

  「如果那天,我不跟你們走,留下來的話,小胖就不會死了。」

  「如果你留下來,說不定連你一起燒死了。」

  我的眼淚終於能流出來了,眼睛被蟄得生痛,就像被火燒一樣。我緊緊閉上眼睛,先前的夢境重現,耳邊是我自己的嘶叫聲。我看到小胖從火海中掙脫出來,跑到我的身邊,伸出胳膊挽住了我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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