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再見崔秩
殿內清淨。
未待董賢妃開口,雪存雙膝跪地,泫然欲泣,猛地磕頭,哀求道:
「賢妃娘娘,求您看在我從前廣積福德的份上,救救我吧。」
董賢妃前夜看過她的信,如何不知她近日為何事而困擾,只是這孩子著實嚇了自己一跳,又是下跪又是磕頭,何至於此?
「你先起來。」董賢妃親自去扶她,罕見地冷臉正色教訓道,「動不動就為點小事下跪求人,殊不知你這一跪,連骨頭也跪軟了。」
「本宮何嘗說過不會幫你?更未曾對你說過半句重話!你的品行如何,外人不清楚,本宮還能當個睜眼瞎不成?你放心罷,鎮國公府那邊,本宮自會出手,他們休想再體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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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料雪存卻苦笑著搖頭:「娘娘,我所求之事,是關乎生死的大事,而非姻緣名聲。」
董賢妃不解:「魏王府之事,何故又干係到你的生死了?」
雪存一鼓作氣,直言將鎮國公府欲將她獻予東宮之事盡數透露,叫董賢妃大驚失色。
董賢妃呢喃道:「前兒收到了你的信,字字句句,皆是推心置腹之言。因著你幫助玉玄之事,我與何充華是堅決不信那些流言的,是故都想拉你一把。」
「我久居深宮,兢兢業業數年,一心遵循後宮不得干政之則,兩耳不聞窗外事。哪知前朝竟斗得這般兇狠,就連你都淪為盤棋上的一枚棋子……可是,雪存,本宮要如何救你?本宮只居妃位,無權下旨替你賜婚,除非,去求到陛下面前。」
她急道:「但是陛下日理萬機,無暇顧及這些事。何況近日兩王之爭激烈,若是因此牽動了更多人的利益,弄得人荒馬亂,搞不好陛下會遷怒於你。天子之怒,又豈是你一小小女子能承受得住的。」
雪存嘆道:「娘娘的這些顧慮和難處,我斗膽替您權衡過,是以更不敢為難娘娘。我如今山窮水盡,聲名盡毀,即便陛下和娘娘願為我賜婚,被賜婚的男子,要因我這人人避之不及的女子賠進一生,如何不對我生怨?倘或真結成夫妻,必是相看兩厭,無話可說,那樣誅心的磋磨,與進了東宮何異。」
「所以……」雪存低下頭,臉龐瞬時紅透到耳垂,她再三猶豫,終是咬牙道,「我想到了最後一個,亦是最簡單的解決之法。」
「賢妃娘娘,我今日既捨得豁出一切來求您,您應能看得清,我從不是那追名逐利趨炎附勢之人。我願……願成為陛下的人,即便位分低下,更無子嗣添底氣,總也好過淪為任人左右的物件。」
雪存忙磕頭解釋道:「娘娘放心,我絕無進宮與您爭寵之意,為防夜長夢多,您親眼看著我喝下絕嗣的寒藥也未嘗不可。」
「不,不行……」董賢妃嚇得連連搖頭,「雪存,你在同本宮開玩笑?」
董賢妃臉上乍紅乍白的,噎道:「陛下他都過了知天命之年,再早幾年,都是能做你祖父的人了。雪存,你便是再不在意自己的美貌,也不能這般犧牲。本宮如今到了這個位置,早不在乎那點微不足道的君王寵愛,你又何來爭寵之說。」
「只陛下這些年來,滿打滿算,一年到頭進後宮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陛下早已過了多情多意的年紀。就算他能對你另眼相看,可子嗣一事,恐怕難求。你可知陛下百年後,宮中無所出的嬪妃,皆要遵循舊制前去瑤光寺出家為尼,從此青燈古佛相伴直到老死,連本宮都未必能倖免。」
「本宮實不忍你走上這條路,你換個法子吧。」
雪存愣愣地說:「娘娘,我只是想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不要再叫我娘親擔驚受怕了……我從不怕清苦,不怕受累,更不怕孤獨和寂寞。我家中本就信奉佛祖,出家之事於我而言,算不得難事,能儘早皈依佛祖,也是我之幸。」
「鎮國公府從未真心視我如血脈以待,沒什麼值得我留念的。即便我只能成為陛下的才人,他們見了我,照樣要行君臣之禮,再不能把我怎麼樣了。賢妃娘娘,這並非我心血來潮之舉,而是我深思熟慮千百遍後的決定,您若不便成全,我、我不知還能如何自救了。」
一番肺腑之言出口,雪存哭得梨花帶雨,伏身叩首,久久不願起身,更不敢去看董賢妃的臉色。
她怕看到董賢妃目光中哪怕是半分的遲疑,她所有出路就徹底斷了。
殿內只聽得到她似有若無的抽泣,還有董賢妃起伏不定的呼吸聲。
死一般的寂靜,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雪存已精神恍惚:
莫非今日的一切,不過是她不吃不喝,在祠堂罰跪到暈死的幻覺。她從未見過姬湛,他更沒有帶自己外出,就連自己的求救信也沒有如願遞給姜約……她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若此時此刻便低頭向神佛認命,佛祖是否會指引她逃離幻境,見大光明。可高雪存哪會這麼甘心認命呢,她連命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雪存雙眼發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抖得厲害。
董賢妃見她如此,終是於心不忍,鬆了口:「雪存,你要求的事並不難辦。本宮最後再問你一句,你可有悔?」
賢妃的聲音把雪存拉回了人間。
悔?雪存生怕賢妃反悔還差不多,便忙不迭仰起頭來,顫聲應答:
「賢妃娘娘,世人從無回頭路可走,人各有命,只能獨自背負自己做出所有的抉擇,我絕不悔。」
飛蛾撲火,向死而生,如此苦苦掙扎也要破繭的女郎,興許是這死氣沉沉的深宮一彎新月。
董賢妃頷首道:「好,雪存,只要你無悔,本宮會盡全力助你破局。你先回去吧,靜待本宮接下來的安排。」
……
離開皇宮,雪存如獲新生,貪戀地感受迎面而來的秋風。
原來今歲已經入秋這麼久,長安城的風中都帶著黃葉與秋菊的味道。
終於沒有什麼能再困住她了。
皮相血肉不過是承載靈魂的器物,且過度的美貌,反而會招致災禍。經歷諸多險境,雪存早已不在意了。
與其去討好別的男人,倒不如直接獻與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
侍奉老皇帝算得了什麼,出家又算得了什麼,她要竭盡一切可利用之物。待到老皇帝駕崩,只要她到了瑤光寺,就有一萬種方法假死脫困。
屆時死掉的,不過是先帝一個小小嬪妃,而非她高雪存。
長安城沒有她的容身之地,她也不喜歡這個地方,天地這麼寬廣,元氏生意西起西域諸國,東至東海各島,多的是她的去處。
雪存心情大好,吩咐馬二伯帶著馬車轉了向,前去東市。
先去拜見崔翰,再去尋個酒樓一醉解愁,她已經太久沒有放縱過,即便身上帶著傷。
今日來畫坊只是臨時起意,雪存什麼也沒有準備,當下也並非攜禮登門的好時機。
崔翰是她的恩師,且只收了她這麼一個女弟子,輩分還排在他的孫子之上。
現今因她的醜聞,不知崔翰是否也受風波波及,要是一代大師因她晚節不保,她真是作了大孽。
雪存拄著拐杖,慢慢吞吞邁進畫坊,一面低眼沉思,一面在心中醞釀等會兒要如何對崔翰開口。
崔翰素有離經叛道之名,他不是俗人,不喜俗世,且因崔轍悄悄帶過話,她才知崔翰並未與她斷了師徒關係,心底又驚又喜。
可真見了人又是另一回事了,少不得她盡心以待,以還崔翰不棄之恩。
雪存想事想得太投入,渾然不覺一旁的靈鷺在拉扯她衣袖。
等她再一抬眼,未登上樓梯,就見崔秩身著官服,負手而立,遠遠站在畫坊書卷廊下,目光刻意偏向一旁,並未看她。
有何可懼,有何可躲,他偏移的目光足以說明一切。
雪存不予理會,繼續撐著拐杖,拖著身子晃晃悠悠上樓。
不過是區區幾個階梯,就累得她險些滿頭大汗,再度整理衣冠,她才敲響了崔翰的房門。
……
出崔翰書房已是半個時辰後。
雪存再度站在房門外時,惆悵不已。
崔翰的信任於她而言猶勝過千言萬語,可他方才卻說,明年,他就要動身去秦嶺隱居。秦嶺這麼大,至於具體在哪座山頭,他並未過多透露。
他有意將畫坊暫交雪存打理,待到崔轍成年,再正式接手。
當初拜崔翰為師雖別有用心,可真快到了師徒分別之際,雪存心底不免發堵。又一個至關重要的人就要離開她,長安變回了那座毫無人情的都城。
且她有意入宮,今後的路還是未知數,更無法好好替崔翰打理畫坊。此中緣由暫時無法開口,憑白辜負了崔翰的信任和重視。
靈鷺見她沒了方才的意氣,小心問道:「小娘子,咱們還要去喝酒不?」
雪存斬釘截鐵道:「喝,走吧。」
剛下了樓,雪存與崔秩狹路相逢,四目相對,兩個人皆要在此時離開畫坊。
她才不願和崔秩擠在一處。
雪存率先讓開路,站定在側,意圖已很明顯。
崔秩也並未多言,與她擦身而過時,腳步甚至沒有放慢哪怕半刻,仿佛與她從來就沒有認識過。她卻聞到了他身上的藥氣,後知後覺,崔秩清瘦了這麼多,可又與她何干。
原來這就是形同陌路。
倒是跟在崔秩身後的玉生煙,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她兩眼。雪存驚訝於男子體魄強健,前陣子玉生煙傷成那般,這才隔了多久,就又能活蹦亂跳外出走動了。
「郎君,郎君你走慢些。」
畫坊後巷,玉生煙小跑才跟上崔秩的腳步,喘道:「今日好不容易與小娘子見上一面,本是意外之喜,郎君何必走得如此匆忙,至少……」
至少停下來與她說上幾句話,也好過視而不見,不然白白在畫坊特意多等了半個時辰,豈不虧了。
崔秩懶怠答他,反將一枚吊墜塞到他手中:「收好,就放在你那處看管,敢弄丟你就死定了。」
玉生煙攤開手心一看,這憑空出現的吊墜不似男子款式,甚至他還能嗅到上面隱隱一縷馨香,難道是郎君方才與雪存擦肩而過時——
「郎君。」玉生煙瞪大了眼,「你怎麼能偷小娘子的東西呢,你又不缺錢用,傳出去多丟人啊。」
崔秩白了他一眼,垂眼沉吟道:
「總要留下一絲半縷的念想,只是不便再留在我那裡。玉生煙,不會有人去搜你屋子的,你要替我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