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終日難安


  到了亥末,長留仍沒有消息。

  千禧宮內燈火通明,夏時錦焦躁難安地在殿內來回踱著步子,一旁的阿紫亦是心神不寧的樣子。

  在漫長又熬心的等待中,夏時錦動了好幾個邪惡的念頭。

  比如,綁架柳太后的男寵小僧,用來當人質,逼柳太后交出長留。

  又或者,將安國公暗中收集的柳家把柄拿出來,與柳太后做交易,換回長留。

  再不然就提刀殺到福壽宮,直接拿柳太后的命來換長留。

  可所有的手段實行的前提,是長留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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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漏聲聲,時間在一點點地流逝。

  等到四更天時,殿門外忽然傳來了急促又雜亂的腳步聲。

  夏時錦緊張地瞧著殿門前懸掛的擋風簾,一顆心也緊緊地揪著。

  吱呀一聲響,擋風簾被人掀開,富貴公公進來急聲稟報。

  「啟稟娘娘,秦統領帶著長留公公回來了。」

  夏時錦和阿紫聞聲,立刻起身,疾步出了寢殿。

  只見皎皎月色下,秦野背著奄奄一息的長留,站在殿前的石階下。

  夏時錦的步子邁得遲疑起來,因為她無法分辨秦野背上的長留是死還是活。

  富貴公公同身旁的小太監急聲吩咐:「快去太醫院請謝太醫來。」

  話落,他轉身又跑到秦野身前,用拂塵指路。

  「秦統領,勞煩將長留公公抬到側殿的耳房。」

  長留被人打得不成樣子。

  他滿頭滿臉都是血,身上的衣服也被鮮血浸染得斑駁片片。

  若是在街邊瞧見,夏時錦都未必能認出眼前的人就是長留。

  「長留。」

  夏時錦輕喚出聲的瞬間,在眼眶裡打了半天轉的淚水,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瞬間流了下來。

  「長留,你醒醒。」

  她輕輕拍了下長留的胳膊,可長留卻沒有半點意識。

  「長留……」

  唇瓣輕顫,連帶著夏時錦的聲音都跟著顫抖。

  「你快醒醒,別嚇本宮呀。」

  阿紫也忍不住地跟著夏時錦一起哭了起來。

  「長留公公,湯圓都給你備好了,就等你回來吃呢,你快醒醒啊。」

  長留似有所感知,極其吃力地睜開了那早已被打腫的雙眼,然而他再用力,眼睛也只能睜開一條縫。

  他看著夏時錦,氣息虛弱道:「老鄉兒......我怕是…….不行了,得……先走......一步了。」

  淚水如同決堤一般流個不停,夏時錦握著長留的手,搖頭痛哭哽咽。

  「不行。」

  「本宮不准你死。」

  「你死了,誰在這邊陪我。」

  夏時錦不停地自責:「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

  「嗨,沒……事兒。」

  長留強忍著痛,扯唇寬慰夏時錦。

  「別難過,娘娘往……好了想,說不定……我這下就可以回去,跟我家…….小藝……團聚了......」

  夏時錦此時已經泣不成聲,只能聽著長留那含糊不清的話,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別哭。」

  「還記得……咱倆……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嗎?」

  長留氣息漸弱,說話時,嘴裡時不時還有血水流出。

  夏時錦用力點頭,「記得。」

  長留吃力笑道:「咱們開開心心認識的,也開開心心地告別,成不?」

  夏時錦點頭:「好。」

  長留笑了笑,哼出起兩人初見時對的歌。

  「西城~~我繞了幾個彎,又在東邊打了轉,只為把你俏臉看......」

  夏時錦則哭著附和。

  「誰家的枝頭鳥兒成雙對,蝴蝶翩翩飛。」

  她想笑,可是卻怎麼都笑不出來,反倒哭得愈發的厲害。

  「快使用雙截棍......」

  「哼哼,哈嘿!」

  長留似乎想攥緊她,可夏時錦明顯感覺到她握著的那隻手在逐漸變得冰冷、僵硬,根本不再聽他使喚。

  「我終於可以回去......找小藝......去了,真的,特想她。」

  謝太醫趕到的那一瞬,長留就在夏時錦的面前咽了氣。

  任由謝太醫如何扎回魂針,夏時錦的長留都沒再醒來。

  長留就這麼走了。

  夏時錦坐在長留的屍體旁,哭了一場又一場,直到淚水流干,直到哭得麻木,直到旭日再次東升。

  天亮了,夏時錦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她看著早已冰冷的長留,堅強笑道:「祝你和小藝,恩愛白頭,幸福美滿。」

  千禧宮裡死了個太監。

  對於宮裡人來說,簡直是微不足道的平常事。

  可對夏時錦來說,卻跟失去親人無異,如同天塌了一般,連續幾日都提不起精神來。

  她總是習慣什麼事都找長留。

  可現在,她無意識喊長留時,卻再也聽不到那聲「又幹嘛,祖宗娘娘。」

  夏時錦偶爾便會望著長留坐的那個板凳出神發呆,眼前浮現出他坐在那裡刻麻將和摘菜的樣子。

  但再一眨眼,幻影便會消失。

  莫大的空虛和孤獨將她包裹,讓她覺得自己就像是被遺棄在這異世界裡的孤兒一樣,路漫漫而不知歸期。

  長留,長留,哪裡是長留?

  上一世他沒長長久久地留在他的小藝身邊,穿到這裡又沒能長長久久地做她的好「姐妹」。

  當初還真不如叫那個賤名「雙黃蛋」。

  以前便時常聽老人說,起個賤名,命也能跟著硬些。

  聽說秦野替長留報了仇,將那幾個把長留打死的人都給活活揍死了。

  可夏時錦心裡清楚得很,害死長留的人另有其人。

  而蕭澤始終不懂,夏時錦為何會為個太監傷心至此,卻不肯對他寬容半點。

  他對夏時錦發火,對夏時錦動怒,卻都被那張木然寡淡的神情給反彈了回去。

  夏時錦跟蕭澤沒什麼好說的。

  三觀不同,實難共情。

  秦野每日夜裡都來陪她、哄她。

  他的懷抱暖暖的,聲音柔柔的,那是夏時錦在這個世界裡唯一的慰藉。

  留不住的人走了。

  而留下來的人,日子還得照常過,那些悲傷的情緒也只能放在心裡靠自己慢慢消化。

  「皇后娘娘。」

  執筆對帳的夏時錦盯著一處發呆,連鼻尖的墨汁滴到帳本上都不曾察覺。

  阿紫這一聲輕喚,倒是將她飄飛的思緒瞬間拉回。

  「邢貴人和如妃娘娘幾個要給您請安呢。」

  夏時錦低頭看了看那弄髒的帳本,了無興致地回道:「告訴她們,這幾日的請安先免了吧。」

  話落,她抬筆潤墨,準備收斂心緒,專心做事。

  可筆尖上的墨汁卻不小心甩進茶盞里。

  眼見著墨汁在水中暈染開來,慢慢染黑了一盞清茶。

  夏時錦覺得自己的心,仿若也跟這盞茶一樣,一點點變黑了。

  憑什麼長留那麼好的人,未做任何傷天害理之事,卻要被人活活打至死。

  有仇不報,終日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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