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嫌疑人


  沈談見韓閱川心不在焉,直接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

  「我數過,咱們從下來到現在一共走了約八百多米。」

  「嗯,所以呢?」

  「從房間內部的通道下行大約有二十米,說明我們現在的位置應該在3601樓下的地下,而這個距離,早就已經走出了酒店度假村。」

  「是。」

  沈談有些氣急。

  「你既然都知道我是什麼意思,那還在這裡不疾不徐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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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規模的暗道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韓閱川收斂笑意,終於正色起來,「如果說兇手建這個暗道只是為了殺人那也著實是大材小用。所以我更傾向,這個暗道有其他用處,而兇手只是這個暗道的知情人之一,且不是這個用處的核心人員,所以才會在情急之下用這個暗道,為自己做不在場證明。」

  沈談臉色稍緩。

  「既然如此,那接下來怎麼辦?」

  「不急。」

  韓閱川努努嘴,「你看,前面就到頭了。」

  沈談蹙眉,「要出去嗎?」

  韓閱川搖搖頭,「知道出口在哪裡就好。咱們不能打草驚蛇,先往回走。」

  「好。」

  ……

  半小時後,韓閱川在酒店的宣傳冊的平面圖上,用紅筆標出了一條路線。

  沈談皺著眉,略帶詫異地看向韓閱川。

  「地下黑漆漆的,你還能辨別方向?」

  「我祖上屬壁虎的,能通過超聲波感應方位。」

  韓閱川信口胡說了一句。

  沈談當然也不會真的當真,接過韓閱川的地圖就看到他在不遠處的一個建築處打了一個五角星。

  「這是出口?」

  韓閱川點點頭。

  通過地圖的對比,這個出口處剛剛好是一個夜總會的地址。

  「龍騰夜總會……」

  沈談皺眉。

  「這不就是死者姜思婷工作的地方嗎?」

  「好巧啊。」

  韓閱川露出一個笑,「這麼巧的事情,竟然還能讓我們遇上?」

  捏著地圖,韓閱川仔細地思考了對策。

  「沈談,你和經偵的人熟,這個暗道的消息就麻煩你交給他們。」

  沈談點點頭,「那龍騰夜總會那裡你打算怎麼辦?」

  「既然姜思婷在那裡工作,我們直接去調查也是情理之中,不算打草驚蛇。不過嘛——」

  韓閱川看著地下通道留了個心眼。

  「我覺得,咱們也需要做好兩手準備,地下通道這麼大的規模,可未必只有這一個出口。」

  沈談眼神一閃。

  「你是覺得……」

  韓閱川點點頭。

  *

  顏開樂帶人到龍騰夜總會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紅藍的燈光在半黑的馬路上閃過格外扎眼。

  高亢的警笛傳入耳中。

  老闆金舉龍一邊急匆匆地將會議室的一堆紙質資料丟進碎紙機,一邊瘋狂地給手機另一頭的一串號碼打著電話。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金舉龍本就沒底的心情此刻更是如墜冰窖。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溢出。

  金舉龍看著碎紙機里已經毀成粉末的一團,腦海里只有兩個字。

  完了。

  窗外的樹枝上,通體漆黑的烏鴉唯有嘴角上那一點點的血色。

  它張開嘴,衝著屋內叫了兩聲後就飛去了另一頭的枝椏上。

  金舉龍是個迷信的人。

  他依稀記得女兒八歲那年娛樂場的生意極差。

  為了讓女兒上個好的小學,他東拼西湊地想買一套學區房卻被中介騙去了一個很差的學區。

  他搭進去半幅身家,得到的卻是妻子的白眼和外人的鄙夷。

  他記得在自己最困頓的時候有一隻喜鵲停在了枝頭。

  很快娛樂場就來了一個人,給他提出了一份合作需求。

  對方提出來的那個法子並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營生。

  他也有老婆有孩子,缺德的事情誰願意干呢?

  可是,孩子要上學。

  自己要養家餬口。

  這個世界從來都不可能一清二白。

  與其犟著讓家人苦哈哈的過一輩子,不如犧牲自己,給孩子換個好前程。

  金舉龍就是從那一刻起,決定劍走偏峰。

  窗外的警笛一陣高過一陣。

  恐懼懊惱此刻在一瞬間湧上心頭。

  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

  更何況他犯下的是人命,就算是再無奈,再有苦衷。

  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

  想到這裡的金舉龍渾身一顫。

  不行,他絕對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自己身死是小,害了家人事大。

  眼下這個情況,自己做的事情一旦曝光,只怕他的家人都無顏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猶豫再三,金舉龍帶著口罩,起身走到了娛樂場一樓一個上鎖的房間裡。

  挪開凳子。

  推開凳子下的皮箱。

  他抽走了牆角的兩塊磚,隨後輕輕推開了位於房間內側的暗門。

  原本這個暗道連通的是附近的下水管。

  水管通道和一樓最外側的包廂是打通的,另一頭通向盛心度假村的客房大樓。

  這個通道一共有七個出口,3601是其中一個。

  自己只要避開出事的那個房間隨便去往另一個地方,就能從這個案子裡成功脫身。

  抱著這樣的想法,金舉龍越發堅定,甚至加快了腳上的步伐。

  地下通道的氣味並不好聞。

  不過幾分鐘的功夫他就已經氣喘吁吁,大汗淋漓。

  很快,他看到了通道那一頭的鐵門。

  金舉龍心中一喜,連滾帶爬地就沖了過去,可就在他雙手觸及大門的一剎那。

  他猶豫了。

  背著包行走在狹窄的通道里,金舉龍的心情依舊很忐忑。

  會不會是自己想多了呢?

  畢竟作為娛樂場的老闆,有警察過來查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十分的巧。

  昨天剛收到重案支隊去了度假村的事情,今天警察就來找他了。

  這難道不就是自己犯的事情被發現了嗎?

  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被警察抓住。

  寧可多跑這一趟。

  若是誤會,大不了等風波平息了再回來。

  萬一真的東窗事發……

  金舉龍心一橫。

  那只能按照自己曾經想過的那樣,先離開滬市去雲南,然後跟著那個人去東南亞闖一闖。

  推開門的一瞬間,前方一前一後出現了兩個黑白的身影。

  就像來自地府的黑白無常,拿著鎖鏈在一片漆黑中等待將他拖入地獄。

  通道里密密麻麻的站滿了人。

  亮堂的燈光刺激的他睜不開眼。

  那位黑無常嘴裡叼了個吸管,雖然看不清表情,可那雙狹長犀利的眉鋒卻讓人後背莫名汗涔涔。

  「謝了啊兩位老弟。」

  黑無常身後那個穿著制服的人男人緩緩開口。

  「咱們查了盛心這麼久,倒是沒想到還能牽扯出這麼個彎彎繞。——我替經偵組謝謝你們的協助。」

  「不客氣,梁隊。」

  「黑無常」笑眯眯地咧開嘴。

  「人我先帶走,地下的東西可就先交給你了。」

  說完,他朝著金舉龍緩緩走了過來,「金舉龍。」

  借著光,金舉龍看清了「黑無常」的樣子。

  濃眉大眼,古銅色的皮膚下包裹著流暢結實的肌肉線條。

  他伸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咔嚓——

  冰冷銀手銬的上鎖聲,有時格外的悅耳。

  「跟我們走一趟吧。」

  *

  金舉龍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雙腳發軟,仿佛下一秒就要小便失禁。

  就像沈談說的那樣。

  對方不是覺得冤枉,而是犯的事兒太多,一時間也不知道要往哪處交代才得如此團團轉。

  金舉龍不敢抬頭。

  從那個陰暗地道走出來前,那個「白無常」一直用陰森的目光打量著自己,讓他不自覺的就感到渾身發冷。

  對方白大卦上的特殊警徽他曾經偶然見過。

  國家級直屬的重特案專案組。

  穿著大褂,那就說明這個人是法醫。

  和死人打交道的法醫。

  金舉龍打了個哆嗦。

  「黑無常」如鷹隼一般犀利的目光實在是太有壓迫感,可相比之下,「白無常」的威懾更是深入人心。

  他纖長的手指舉起時,仿佛就是懸在空中的一把刀,莫名就給金舉龍很大的壓力。

  「先提取他的指紋腳印,還有唾液樣本。」

  韓閱川安排警員工作的時候,注意到金舉龍一直在盯著沈談看。

  只不過他的眼神並不像其他重案嫌疑人那樣充滿試探或者憤懣。

  更像是一個迫害者,遇到施虐者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餵——」

  韓閱川用胳膊肘碰了碰沈談。

  「你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沈談抬了抬頭。

  「沒有,怎麼了?」

  「奇怪。」

  韓閱川覺得金舉龍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韓隊,我們將龍騰的員工分開進行了問話。有人表示,姜思婷前段時間一直和金舉龍發生爭執。金舉龍對她不滿已久,還曾經揚言一定要殺了她叫她長長記性。」

  韓閱川將目光從金舉龍身上收回。

  「有查過金舉龍當天的行蹤嗎?」

  「他當天確實一直都在娛樂場裡,但娛樂場一樓後面的通道里是沒有監控的,如果金舉龍想要從暗道跟姜思婷進a棟的3601也不是不可能。」

  「比對指紋腳印吧,記得把情況和經偵那邊同步。」

  「好。」

  沈談用眼神示意韓閱川自己先離開。

  韓閱川微微點頭,從警員手中將金舉龍迎去對面冰冷的板凳。

  乍一眼看上去,金舉龍並不像刻板印象中那種從事灰產的老闆。

  他身上沒有暴發戶的濃重銅臭味,也沒有沉溺紙醉金迷的脂粉感。

  佝僂的背脊和眉宇間的疲憊讓人很難將他和代表資本的狂妄娛樂場老闆聯繫到一起。

  韓閱川很少會在審訊的時候濫用自己的個人情緒。

  但當面對一雙驚恐失措的眼睛時,他還是能體會到對方情緒崩潰的痛苦。

  嚴肅並不適合誘導招供。

  所以今天的韓閱川看上去頗為耐心。

  「金舉龍。」

  韓閱川的聲音擲地有聲,在審訊室燈光的集中下他輪廓分明的臉龐透露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質。

  儘管聲音不那麼嚴肅,但出口的每個字都像從心底發出一般直擊人心。

  「我是滬市重案支隊長韓閱川。」

  聞言,金舉龍明顯縮了縮脖子,似乎更加緊張了。

  「知道我們為什麼叫你來嗎?」

  「知道。」

  金舉龍雖然慌張道也還口齒清晰。

  「剛剛為什麼要跑?」

  金舉龍的手指不自覺地抖著。

  額頭上的汗珠從細密的一層越滾越大,沿著皮膚滑落下來。

  他下意識用手背擦拭汗水,卻發現手掌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我,我……」

  「別緊張。」

  韓閱川放緩了語氣。

  「我只是想和你了解一些情況。今天凌晨,你手下的員工姜思婷,被人發現死在了盛心度假村a棟3601號房間,我們在房間裡發現了通往你的娛樂場的暗道。」

  韓閱川緩緩道,「我們原本是想找你了解情況,但在警方去到你辦公室時,卻發現你人已經不見了。巧合的是,我們竟然在地道里發現了你。——所以,你是知道你的娛樂場地道和酒店相連的,對嗎?」

  金舉龍渾身一震。

  他忽然察覺,自己是掉進了警方的圈套里。

  韓閱川的反問讓對方加重了語氣。

  他握緊拳頭將指甲嵌入掌心,像是要用疼痛來分散他內心的焦慮。

  韓閱川注意到金舉龍眼裡泛出一種向死的灰,似乎已經完全沒有了要狡辯的欲望。

  「我聽說你和姜思婷的關係並不好……」

  金舉龍的神情似乎真的非常懊悔,他空洞的瞪著天花板,兩眼渾濁,聲音顫抖,連呼吸都帶著哽咽。

  韓閱川沒有急著逼問,而是給了他充足的時間,讓他自己冷靜。

  ……

  就在這個時候,顏開樂將韓閱川叫出了審訊室。

  「韓隊,比對結果出來了,現場遺留的腳印和金舉龍的完全一致。」

  「太好了。」

  韓閱川目光沉靜,「經偵那邊進展如何?」

  「經過勘查,暗道的全部出入口已經被發現,同時痕鑒科已經全員出動,爭取在天黑前能提取到全部的有效證據。」

  ……

  捏著報告,韓閱川回到了審訊室。

  金舉龍被冷了許久,見到韓閱川帶著東西回來,原本就灰白的臉色更加難看。

  很多心理素質極差的犯罪嫌疑人會在被抓的當下立即交代罪行。

  這並不少見。

  可金舉龍——

  韓閱川緩緩抬頭,注視著對方顫抖的身體。

  幾分鐘前,他還試圖逃跑。

  「金舉龍,我們在案發現場提取到了你的腳印。」

  韓閱川將報告放到他的面前。

  「說說吧,你是怎麼實施的殺人過程,這個暗道,又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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