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混亂的記憶
「姜思婷名義上是我手下的服務員,其實是我的情人。」
金舉龍垂著頭,「幾年前,她也只不過是個酒店前台,之後跟了我,仗著和我有那一層關係,在店裡總是頤指氣使高人一等。那時候我年輕,對她上頭,卻想到把她的胃口越養越大。自從我向她表明不會離婚後,她對我的態度就變了,一直想要找機會,離開龍騰。」
金舉龍冒著紅星子的眼球直勾勾盯著桌子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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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姜思婷忽然搭上了一個年輕的男人,我多方打聽才知道,這個男人叫於嘉偉,是盛心酒店的一個高管。」
「於嘉偉?」
「是。」
金舉龍面露恨意,「認識於嘉偉後,姜思婷就徹底變了,動不動就和人出去廝混,也不來店裡上班,似乎是鐵了心要離開這裡。幾天錢她來店裡找我又提出要離開,我沒同意,她就和我大吵了一架。就在前天下午,我忽然接到了酒店前台的電話。」
他微微抬眉看了韓閱川一眼。
「盛心a棟的3601就是我們約會的場地。你們發現的那條秘道原本就是方便我和她私會的暗道。一般她去開房,我到時間了就從暗道進去,完事了再從暗道回來。」
「繼續說。」
「電話里3601的姜小姐約我我去老地方見,我以為她是回心轉意了,沒多想就去了。誰知我到那以後,那女人居然拿出了我們的床照威脅我,如果不答應她的要求,就把我和她之間的事情告訴我老婆,還要舉報我的會所。」
金舉龍攥緊了拳頭。
「我很憤怒我真的很憤怒。」
金舉龍的語氣逐漸激動。
「她一個沒人要的女人,被人賣掉的女人!如果不是我拉她一把,她早就被千人騎萬人罵了!她不僅不知道知恩圖報,竟然還敢威脅我。所以我就對她動了手。我掐著她的脖子,打了她,很快她就沒氣了。」
聽到這,韓閱川終於意識到了異常。
「掐了她一會就沒氣了?」
「是。」
「你具體是怎麼掐的?」
金舉龍緊緊閉上眼。
緩緩地抬起胳膊做出了一個掐人的動作。
忽然,他又猛地睜開眼。
「不對!不是掐。」
韓閱川的眼睛微微眯起,落在金舉龍的眼角。
他惘然地左右晃著頭。
像一個機械的假人放下手又抬起來,不斷重複著各種奇怪的姿勢。
「我用繩子勒住了她的脖子!揪住她的頭髮,把她的頭往牆上撞,撞了很久,她頭破血流,不停朝著我求饒,不停的求饒。我見她叫的太慘了,就鬆開了手,然後她,她……」
金舉龍說著說著不說了。
他忽然目光呆滯,緩緩抬起頭,像是質疑又像是反問。
那種語氣,十分奇怪。
「我殺了她?」
「?」
韓閱川此刻,滿頭問號。
*
韓閱川檢查過,酒店的房間隔音效果並沒有這麼好。
如果如金舉龍所說,兩人激烈鬥毆,那麼在這個時間段路過房間門口的許風迎就不可能什麼都聽不見,更不可能在發現房間裡有鬥毆聲還若無其事的離開。
韓閱川緩緩從文件里挑出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女人開膛破肚,兩眼泛白。
滿床的血腥簡直像是惡鬼的血盆大口,赤裸裸地朝著金舉龍伸出了舌頭。
沉浸在懊惱中的金舉龍下意識倒吸了一口氣。
「這,這是——」
「姜思婷的死亡現場。」
韓閱川一字一頓,宛如喪鐘敲在了金舉龍的天靈蓋上。
「這不可能!」
金舉龍大驚,臉色頓時灰白一片。
「我只是掐了她的脖子,怎麼可能會這樣呢?」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難以置信地搖著頭。
「這不可能,我沒有,我沒有做過這個……」
金舉龍盯著照片怔怔發抖。
他眼裡有懊惱,有悲傷,更多的還是恐懼。
是一種看到同類慘死的,本能的恐懼。
——【肉生不死,靈魂不滅。】
金舉龍的腦子裡無緣無故就冒出了一句話,讓他忽然覺得頭痛欲裂,臉帶著呼吸都有些無法繼續。
豆大的汗水從額頭上滑落。
「不對,不對……我沒有做過,我真的沒有做過!」
金舉龍抬頭望著韓閱川。
從一團亂麻的腦海里,忽然有什麼東西從中划過,他幾乎用盡全力抓住了韓閱川的胳膊,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盯住了韓閱川。
「警官,我是冤枉的!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
「去給金舉龍安排一個藥檢查。」
顏開樂一愣。
「藥檢?」
「金舉龍的神志有些不清。」韓閱川揉著眉心,「我都差點被他繞進去。」
顏開樂眨巴著眼睛一臉困惑。
韓閱川解釋道:「這個人表現的太慌張了,前後邏輯不通,也不像是裝的,我需要考慮他現在是不是處於一個清醒的狀態。」
顏開樂恍然大悟。
「那我這就安排。」
「另外,派人盯著於嘉偉。」
韓閱川吩咐道:「他隱瞞了自己和姜思婷相熟的事情,雖然目前還沒有什麼關聯,但可以先留個心眼。」
「是。」
……
片刻後,金舉龍恍恍惚惚地從睡夢裡醒了過來。
眼前的人影不再恍惚,腦子裡那漿糊一般的厚重感似乎也悄然褪去。
「他體內有少量沒有代謝掉的麥角酸,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致幻劑,藥量不大,但可能會對記憶產生一些干擾。我給他打了解藥,雖然不能完全清除,但能夠讓他先冷靜一陣子。」
韓閱川看著施施然醒過來的金舉龍,終於再次緩緩開口。
「清醒了麼?」
金舉龍抬頭看向韓閱川。
金舉龍點點頭。
「你知道自己被下藥了嗎?」
金舉龍一愣,隨即搖搖頭。
一番折騰讓這個人顯露出憔悴。
就連耳邊的碎發都在隱隱泛白。
韓閱川只能直入主題。
「事發那天,你都和什麼人接觸過,還記得起來嗎?」
金舉龍似乎還有些不太清醒。
很快,他沮喪的搖搖頭。
「我不記得了。」
「你方才交代的,你還記得多少?」
金舉龍有些茫然。
「我,我殺人了?」
韓閱川有種一巴掌扇不進對方腦子裡的無力感。
「案發現場遺留了一把匕首,是不是你和姜思婷發生爭執後心懷恨意故意將她騙到3601實施虐殺?」
「不,不是!」
金舉龍忽然抬頭否認。
「我沒有,我沒有殺她!」
「你進入姜思婷房間的時間大約在六點鐘左右,而我們判斷姜思婷的死亡時間在六點到八點之間,你進入房間的時間和姜思婷的死亡時間完全一致。」
韓閱川目光陰沉。
「金舉龍,你還要狡辯嗎?」
肩頭的沉重讓金舉龍從那種極端恐懼的狀態里獲得了片刻冷靜。
「不,不對!」
「那天我確實和姜思婷發生了爭執,我對她動手了!那天不知怎麼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我打了她,掐了她,然後她就不動了。」
金舉龍皺著眉頭回憶,「不對,我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金舉龍不斷戰慄的嘴唇張張合合,瀕臨崩潰的情緒讓他幾乎無法連詞成句。
韓閱川緩緩蹲下。
「金舉龍,你知道你自己的證詞前後不一致嗎?」
金舉龍混亂的搖頭。
「警官你相信我,我被人陷害了,我被人騙了,我被人騙了!」
韓閱川緩緩搖頭。
「金舉龍,現場的遺留的證據全部都指向了你,除此之外並沒有發現任何第三人的痕跡,更何況,你剛剛已經認罪了。」
「警官!我既然能認罪,就說明我根本不會說慌。」
金舉龍很著急,「我說的全部都是實話,我的腦子現在很亂,我好像記得我殺了人,可我又不記得我怎麼殺的了!我好像,我好像……」
「虐殺和衝動殺人在量刑上有很大差異。」
韓閱川見狀直接打斷了他的辯駁,「你知道自己無法脫罪,所以想儘可能否認一些可以模糊的事實,從而爭取從輕處理。」
「不,不是的!」
金舉龍一副百口莫辯的樣子。
韓閱川見時機成熟便起身給予最後的引導。
「好,我可以暫且相信你是無辜的。案發那天的事情你想不起來,那我先問點別的。」
韓閱川起身站到他面前。
「地下的這個暗道,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金舉龍方才堅決的目光,頓時又出現了猶疑。
「金舉龍,你要想清楚,這可能是你唯一可以翻案的機會。」
暗道的事情。
說嚴重不嚴重,說不嚴重,又很嚴重。
金舉龍自詡自己是個惡人。
可當姜思婷的屍體的慘狀赤裸暴露在自己眼前時,那種刻入骨髓的恐懼,促使他沒有任何猶豫就將自己知道的和盤托出。
「這個暗道,是用來給房間的客人送人的。」
「送人?送什麼人。」
「送女人……」
金舉龍的聲音越發淺下去。
韓閱川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如今的有錢人,玩的花樣太多了,他們想玩膽子又小,所以這個生意的隱私性和安全性就成了一個很重要的衡量標準。盛心的房間之所以能賣到這個價格,其實是因為它背地裡做著這個生意。
房間價格代表了不同的女人,客人提前備註房間號,而我就負責把女人送進去,完事了再接她出來,這樣,酒店記錄不會有,客人也不會擔心被人發現。」
金舉龍知道自己脫罪很難,索性將知情的東西一股腦吐了出來。
「這個暗道是你建的?」
金舉龍搖頭,「不是,這個暗道原本只修到我店門口,我只是把店內的路打通了。」
「這個生意總不見得是你一個人做的吧,你的同夥呢?」
「盛心酒店的於嘉偉,是我的聯繫人。」金舉龍繼續道,「這條地道也是他告訴我的。」
韓閱川垂眸。
「參與的人只有於嘉偉一個?」
「這我不知道。在這個生意里,我只是負責給他們送女人。娛樂場的生意不好,是於嘉偉主動找到我,告訴我利用酒店房間和娛樂會所中的暗道,可以保證我每個月的收入不低於六位數。
我一開始做這個業務時很謹慎。酒店能連通到室內的客房不多,客人也大多都是熟悉的老主顧。於嘉偉總是會介紹些有錢的客人過來,什麼地方的都有,出手闊綽玩的也花,我自己的姑娘不敢接,他還又塞了幾個姑娘來,專門負責接待他交給我的客人。」
說到這,金舉龍重重嘆了口氣。
「這個生意太好賺了,正因為太好賺了,我才不知不覺就陷了進去。不用成本,不用花錢,只需要配合好他們的時間,將人從秘道送進去,就能抽走兩成。」
韓閱川繼續問道:「事發那天,除了你,還有沒有人可能從這條暗道進入到3601房間?」
金舉龍努力回憶著。
「你可要想清楚,如果不交代清楚,我們沒有辦法幫你脫罪。」
金舉龍一顆心止不住的狂跳,他拼命調動腦海里的每一個細胞,忽而撓頭,忽而攥手,電石火光間,韓閱川注意到金舉龍眼裡閃過一絲光芒。
但很快這一抹光芒又熄滅在了眼角,化成了嘴邊如蚊子般輕聲的。
「沒有了。」
韓閱川的眼神變得幽深。
「沒有了?」
「是,真的沒有了。」
*
【姜思婷案】牽蘿蔔帶泥似的引發了好一陣連鎖反應。
盛心度假村被勒令停業,配合經濟偵查科正式立案調查。
韓閱川的一組加班加點的將案件資料整理成冊,像趕鴨子似的一股腦兒都丟給了隔壁的梁謙。
這邊剛安排好一切,沈談急三火四衝進了他的辦公室,手裡還夾著一個新的報告。
「有空嗎?我有急事找你。」
「找我?」
韓閱川一愣。
他第一次在沈談的臉上遇到這種無措的神情。
「我好像犯錯了。」
「行了,少來這套。」
韓閱川知道沈談並不是一個拐彎抹角的人,能讓他支支吾吾,顯然是一個會影響整個案情發展的大問題。
「到底發生什麼了,你說就是。」
沈談急匆匆地抓起韓閱川的手把他往法醫處拽。
「剛剛在給姜思婷的身體進行骨架的恢復和縫合時,我忽然發現她下肢斷裂的切口處似乎有被切除掉的部分,導致上下斷身體的腐爛的程度有些不一致。」
「不一致?」
韓閱川不解,「什麼不一致。」
不知為何,沈談的語氣有些虛。
沈談望著他。
「先說好,不能發脾氣。」
「我什麼時候對你發過脾氣?」
沈談一噎,隨即繼續道:「床上的那具屍體不是姜思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