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魚屍


  「三里街這裡的魚都是從張老闆那裡進貨的,分揀有十幾個人,魚車是我們老周的,都是熟人,線路每天都跑,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混進來一具屍體啊。」

  魚攤的老闆一邊擦著腦門上的汗,一遍忙不迭地解釋。

  

  梁謙繼續詢問細節。

  沈談則戴上手套,走到了那具屍體旁邊。

  很明顯的溺水死亡。

  屍體皮膚呈現出一種被長時間浸泡後的詭異的蒼白色。

  表皮腫脹而鬆弛,仿佛輕輕一戳就會破裂。

  臉部的輪廓已經扭曲變形,雙眼凸出,渾濁的眼球布滿血絲,嘴唇蒼白且浮腫,微微張開,頭髮凌亂地貼在頭皮上,還夾雜著海藻和細碎的貝殼,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屍體的腹部微微隆起。

  沈談伸手按了按,裡面是軟的,應該是海水大量灌入體內導致的腫脹。

  他身上的衣服出現了很多撕扯後的破口,連帶著裡面的皮肉也有不少明顯的口子,皮肉外翻,透出一種粉色,明顯的摺痕出現在手腳關節處,讓他的肢體呈現出一種奇怪的姿勢。

  乍一眼看上去,這似乎就是一具溺水死亡的屍體。

  死亡時間應該在三天前,皮膚表面的腐爛比較嚴重,因為混在魚群里,屍臭並沒有太過明顯。

  但是,沈談還是察覺到了一些異常。

  「老師,屍體後背和腳踝上的傷看上去並不像死後的磕碰,淤青的位置和大小也很古怪,看上去並不符合溺水死亡的特徵。可是……」

  沈談見小湯神色凝重,緩緩點了點頭。

  「他呈現出來的表徵確實是溺水,但或許不是自然溺水,而是人為控制。」

  沈談提起屍體的兩隻手。

  「如果是因為海水活動造成的傷害,關節處的摺痕就不會這麼明顯。」

  小湯贊同的點點頭,當他的手從屍體胸口的衣服上摸過時,忽然摸到了一塊東西。

  他伸手拉開衣服的拉鏈,發現內側的口袋裡竟然貼著一張磁卡。

  「沈處!」

  小湯將磁卡遞給沈談,眼裡充滿了驚訝。

  沈談接過卡瞥了一眼,雖然上面的照片因為腐蝕有些不太分辨的清晰,不過上面的名字還是能依稀看得到。

  ——「市實小-顧子越」

  *

  韓閱川和馬緹京回支隊的時候,剛好遇到沈談和梁謙。

  三人六目相接,似乎片刻就已經知道了對方心中所想。

  梁謙感覺到六隻眼睛的排擠深表無奈,他乾咳了一聲,十分識趣地找了個藉口離開。

  韓閱川有些意外梁謙的態度,但沈談的表情似乎解釋了一切。

  來不及多寒暄,沈談衝著兩人使了個眼色。

  「走,去我那。」

  *

  韓閱川和沈談馬緹京的默契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培養的。

  此刻三人坐在法醫處的會議室,雖然還和以前一樣,但心情卻複雜了很多。

  望著桌上堆砌的證據碎片。

  韓閱川率先拿起其中一個屍體的照片仔細端詳。

  「你發現了李傑的屍體?」

  「嗯,DNA結果應該馬上就出來了。」沈談將照片貼到牆上,舉著記號筆在一旁做補充,「屍體完整,雖然身上有被虐待的痕跡,但是並不多,和你之前翻到的視頻內容基本能夠對應上。」

  韓閱川皺眉。

  沈談急切問道,「你那怎麼樣?我只知道你從許風迎那裡拿到了【秘密花園】一個用戶的帳號信息,有查到什麼嗎?」

  「哼,別提了。」

  馬緹京一臉無語。

  他用力瞪了韓閱川一眼,隨後悻悻道:「那傢伙是北浦醫院一個牙科醫生,為了獲取他的信任,老子都快把自己演成一個變態了。」

  沈談凝重的神色因為馬緹京格外怨氣的語氣緩緩鬆散開來。

  他帶著好奇瞥向韓閱川,卻見韓閱川臉上也有些繃不住。

  「確實,為了獲取那個人的信任,老馬順便還把自己的蛀牙去看了。」

  韓閱川挑了點要緊的大致和沈談複述了一下事情的全部經過。

  饒是沈談這樣神色平和的人,在聽到馬緹京偽裝自己也是一個戀童癖的時候,表情也有些忍俊不禁。

  「所以這個線索,是許風迎留下的?」

  韓閱川點點頭。

  想到許風迎,他此時的心情還有些複雜。

  「自從小樂出事,她就沒有在出現過了。不過,我和她本來就只是合作,我沒有立場要求他對我們說什麼。」

  沈談聽出韓閱川語氣中的失落忍不住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他扭頭問馬緹京。

  「那你過幾天,真的要去參加他們的集會?」

  「特媽的,不然呢?」

  馬緹京嘴上罵罵咧咧,但眼神里也並無退意。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線索,難道要放棄?」

  馬緹京站在凳子前,望著桌前貼的滿滿的線索紙。

  方桌的四個角落依舊還是四張凳子,連會議室柜子里的礦泉水和泡麵都還在原來的位置放著。

  馬緹京的思緒仿佛眼前熟悉的一切猛地扯了回去。

  死亡是一場連綿不斷的梅雨。

  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又哽在了喉嚨里,他意識到腦海里有些十分清晰的東西,正在逐漸模糊。

  「如果小樂還在就好了,我想她買的羊湯了。」

  沈談低頭的臉色一僵。

  韓閱川收拾資料的手也在同時微微一頓。

  這幾天,他們三個都十分小心翼翼地在避諱這件事情,似乎想通過一種集體的忘卻,來淡化自己記憶中的痛苦。

  韓閱川並不喜歡逃避。

  可逃避有時候往往是最好的療傷方式。

  對於三個大男人來說,無論是抱頭痛哭還是傷心欲絕都顯得太過矯情。

  比起宣洩無畏的情緒,他更希望能抓住兇手。

  雖然這並不能改變既定的事實,但卻好過純粹的宣洩。

  「小樂是個警察。」

  「是個好警察,卻不是個好孩子。」

  馬緹京緩緩抬頭,原本就有些憔悴的眼裡此刻浸著一些緋紅色,「老韓,她不應該死的。」

  這世界上有誰是該死的呢?

  韓閱川沒有說話,沈談也保持著沉默。

  一時間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些凝重。

  「李傑的屍體被丟棄在三里街的菜市場,還被有意偽造成了溺水身亡的樣子。」

  半晌後,沈談用乾澀的聲音開口,繼續陳述著案情。

  「梁謙已經做了一部分前期的調查,賣魚攤水產的貨源基本上都是統一貨源,海捕過程有很多人參與,應該並不是在捕撈過程中混入的。所以他比較傾向是海捕分揀過後到運輸過程中這段時間有人故意將屍體混入到了魚箱中,所以他正在根據運輸的路線去尋找相關證據。」

  沈談的話讓韓閱川緩緩從那種酸澀的情緒中掙脫出來。

  聽了沈談的分析後,他微微蹙眉。

  「可是你的屍檢結果證明,李傑確實是死於溺水。」

  「是。」

  沈談乾咳一聲緩解了一下喉嚨口的乾澀。

  「這也是我奇怪的一點。看上去,李傑似乎就是在魚群捕撈的那片海域溺水,隨後再被打撈上來,運到了三里街市場。可是,捕撈現場有這麼多人,分揀過程也很透明,這麼大的屍體,怎麼可能悄無聲息的混進去?」

  馬緹京開口道:「會不會是有人將李傑綁到海邊故意虐殺,隨後再拋屍到海里?」

  韓閱川搖頭。

  「那還是沒有解決那個問題,屍體到底是怎麼進入的魚箱。」

  沈談皺眉。

  「這很重要嗎?我們現在通過視頻已經能確定李傑是因為【秘密花園】的網站視頻被虐殺,不過過程如何實現,我們現在需要查清楚的,是誰做了這一切,不是嗎?」

  韓閱川沉默了一瞬忽然覺得沈談說的有道理。

  他下意識抬頭看馬緹京。

  「所以,我們主要的精力,還是得放在老馬身上。」

  「不,你還忘了一個人。」

  沈談緩緩抬頭,「顧子越。」

  *

  顧子越是在事發後的最後一周突然被同意接回家的。

  來接他的人是顧南山。

  其實顧子越在被通知可以回家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顧南山會親自過來接他,所以在看到顧南山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時候,他還有些意外。

  「爸爸?」

  「嗯。」

  顧南山神色淡淡地,顯得有些疏離。

  「這幾天在這裡呆的怎麼樣?」

  「還行,飯不難吃。」

  顧南山點點頭。

  「案子差不多查清楚了,我來接你回家。」

  顧子越點點頭,隨後故意抬頭衝著顧南山的身後看了看。

  顧南山意會,身體偏轉的同時補充了一句。

  「你媽有事還沒回滬市,所以就先沒有來。」

  「哦。」

  顧南山低頭看了看手錶,隨後上前將顧子越的包裹提在手上走了出去。

  顧子越默默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顧南山在顧子越面前一貫都是一個嚴厲的父親,他對顧子越的要求很高,這讓很多人都以為,顧子越內心是並不親近顧南山的。

  然而這件事情在顧南山和陳競賢離婚的時候得到了推翻。

  顧子越無比確定的選擇了顧南山做他的監護人,這從某種意義上給了陳競賢不小的傷害。

  索性顧南山雖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卻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為難在即的前妻。

  他們婚姻結束的很倉促難看,但在某些方面,卻又和平的可怕。

  接到顧子越後,顧南山給陳競賢發了條消息。

  原本要將顧子越帶回家的他,突然在車開到十字路口的時候拐了一個大彎,然後往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駛去。

  顧子越微微一愣。

  「爸爸,這不是我們回家的方向。」

  「嗯,我送你回你媽那裡。」

  顧子越依舊不解。

  「這好像,也不是去媽媽那裡的路線啊。」

  「你媽媽還在京市開會,我先帶你去吃飯,正好,我有些問題想要問你。」

  不知道為什麼,顧子越今天忽然覺得父親的狀態有些不太對。

  顧南山很珍惜和他的每一次溝通。

  外人都覺得顧南山的嚴厲會讓自己近而遠之神之心生嫌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父親嚴格要求的背後還有毫不吝嗇的傾囊相授。

  他並不會把自己當成一個需要保護的小孩子。

  從自己懂事開始,父親就已經將成年人世界的東西默默引入了他的世界。

  這也是顧子越在父母離婚時果斷選擇父親的原因。

  母親的溫柔對他來說是一種溫水煮青蛙,這就像餐廳里的佐料,必備卻不能貪多,否則會適得其反。

  而顧南山交給他的恰恰是剛需的主食。

  孰輕孰重,顧子越心裡很清楚。

  「下車。」

  顧南山語氣里的毋庸置疑讓顧子越有些緊張。

  他緩緩下車,感受著車外海邊傳來的陣陣冷風。

  這似乎是一個戶外的漁場。

  空氣中的咸腥像是無死角環繞的巨大垃圾場,顧子越下車的一瞬間險些就要嘔吐出來。

  顧南山站在那裡,緩緩抬手指向對面的海船。

  「知道那裡是哪裡嗎?」

  顧子越縮著脖子將身上的棉服裹緊。

  「不知道。」

  「這是我們市最大的一個海捕港口,對面就是分揀中心。這裡每天都都上百的魚類出港,然後會被下放到這裡進行分揀。」

  顧子越一邊聽,一邊抬頭看附近的景象。

  很多戴著帽子的漁民在機械之間流動,一箱一箱船上的魚類就通過這種人工和機械並存的方式被送進了分揀中心,隨後被分撥運輸船運輸到滬市各地。

  「今天上午,警察在三里街市場找到了你同學李傑的屍體,經調查,這裡是他的第一死亡現場。兇手在他死前有用殘忍的手法折磨過他,最後將他溺死在了湖裡。」

  顧子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顧南山平靜的說完這一切後緩緩地轉過頭。

  「你班長被撤了的事情,為什麼不告訴我?」

  顧子越低頭。

  「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說的。」

  「他做了班長以後就一直在班裡孤立你,有這個事情嗎?」

  「有。」

  顧子越垂著頭,完全不願意辯解。

  顧南山伸手拍了拍顧子越多肩膀,隨後扶著他沿著一旁的台階坐下,緩緩將懷中的煙點燃。

  「警察在李傑外套的口袋裡發現了你的學生證。」

  顧子越不自覺的抓住自己的衣服角。

  顧南山緩緩扭過頭。

  「你知道有人要對你動手,所以故意讓李傑給你擋槍,是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