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誰敵誰友


  顧南山的語氣帶著一絲篤定和毋庸置疑。

  顧子越本能的想否認,可是對上顧南山那審視的眼神,原本準備好的情緒忽然就開始土崩瓦解。

  顧南山並沒有訓斥他。

  比起震驚憤怒不可思議,顧南山眼裡更多的是困惑。

  「你很恨他嗎?」

  顧子越搖搖頭。

  「那是為什麼?」

  「他在背後搞小動作,帶人孤立我,想霸凌我。」顧子越垂著頭,「我不想陷入困境,所以那個人盯上我的時候,我就想到了讓他代替我。」

  「怎麼做到的?」

  

  在父親的注視下,顧子越只是簡單在心裡掙扎了一番就決定坦白。

  「放假過來後,李傑給全班人送禮,要他們在選班長的時候選他而且同時不能選我。我其實有辦法阻止,但是我沒有,我故意讓他以為我被他欺負到被全班孤立了,在他得意忘形到時候,去找他求饒。」

  李傑遠比顧子越預計的要笨很多。

  這個世界上的壞人並非都是邪惡的精英,更多的是愚蠢的壞種。

  對他們釋放善意,是對自己的殘忍。

  在顧子越第一次放學被李傑等人圍住翻了書包的時候,顧子越就知道這個事情沒有辦法用妥善的方式解決。

  「……後來,他越來越放肆,還要求我每天放學都要在指定的地方等著他。也就是那個時候,我發現了學校門口有人跟蹤我。」

  顧南山吸了口煙。

  「誰?」

  「就是那天打算綁架我的人。」

  說到這裡,顧子越忽然頓了頓。

  顧南山此時的表情看不出一點情緒,他並不清楚,父親此時找他坦白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不得不承認,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對父親的崇拜和孺慕已經逐漸退散。

  猶豫幾秒後,他還是決定將關於對父親的懷疑隱藏起來。

  「我他為什麼想對我動手,但我能感覺到危險,所以我故意很多天晚上都和李傑一起走,也沒有阻止他劃爛我的校服,李傑出事的那天,我換了新的衣服,和他交換了校園卡,還故意提早了很久離開學校……」

  顧南山板著臉沒有說話。

  「所以,他真的是把李傑當成了你?」

  「也許吧。」顧子越搖頭,「其實我沒想過會這麼嚴重,畢竟一切都是我的推測沒有根據……」

  「這個事情除了我,不要再和任何人說了。」

  顧南山將煙取下丟在了地上。

  隨後緩緩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

  「怎麼和梁謙說的,以後就怎麼和你媽說。知道了嗎?」

  顧南山語氣溫和,似乎並沒有把自己這種小動作放在心上。

  顧子越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沒有和顧南山說完全的老實話。

  「爸爸——」

  「嗯?」

  顧南山此刻顯然有些過分的心不在焉。

  也就是這一瞬間的停頓,讓顧子越想坦白的衝動再次熄滅。

  顧南山等了很久沒見顧子越說下去也沒有追問,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讓他回車裡去。

  「李傑的案子已經交給梁謙查了,後續不管查出來什麼都和你沒有關係。」

  回到車裡的顧南山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顧子越默默的記在了心裡。

  「我和你媽說過了,你受了驚嚇想和她呆一段時間,這幾天你先住你媽媽那裡吧。」

  顧子越忽然沒由頭地愣了一下。

  「爸爸,那你呢?」

  「我最近有點事。」

  顧南山微微皺眉,很快又回過神。

  父子二人沒有繼續寒暄,顧南山沉默著調轉車頭帶著顧子越開向了另一邊。

  *

  沈談他們趕到醫院的時候撲了個空。

  護士說,就在他們到之前的半小時顧南山已經把人接走了。

  「現在怎麼辦?難不成殺到顧南山家裡去問話?」

  韓閱川有些頭疼。

  他知道自己在顧南山那約等於犯罪瘋子,在針對顧子越的態度上,梁謙也對自己持保留意見。

  所以他並不認為有人能認同自己的觀點,所以沈談在說出支持自己想法的時候,韓閱有點意外。

  「我以為,你也會覺得是我草木皆兵,竟然會覺得一個孩子有問題。」

  沈談頷首。

  「你我像子越這麼大的時候,早就撒比這還大的謊了。」

  韓閱川失笑。

  「梁謙或許是裝聾作啞,但顧南山,可未必是真的針對你。」

  韓閱川心中一動。

  「你覺得顧南山是故意在掩飾?」

  「不排除這種可能。」

  聞言,韓閱川的思緒在此飄遠。

  沈談一邊和韓閱川往外走,一邊微微蹙眉思考著對策。

  「都怪我,之前問話太著急給梁謙留了把柄。」

  「不怪你,就算你沒有留話柄,他們也會想辦法把你排除在外,至於梁謙,他答應你私下通融也不過是顧及你的人情官司,一開始,他們就不想讓你接觸顧子越。」

  韓閱川眼神一閃。

  「什麼意思?」

  沈談垂頭猶豫了一秒,忽然抬頭看向了韓閱川。

  「還不明白嗎?其實我們也像生在一個企業,盛心案這就是穩賺不賠的暴利項目,顧南山也好,梁謙也罷,當然,還有你我。」

  沈談眼裡露出一抹自嘲,「我們都是暴利經營下的既得利益者,區別就在於,他們是真的為利益,而我們出於某種目的還被蒙在鼓裡。盛心案告破,皆大歡喜,但各種細節經不起推敲,就像一個跑了多年的程序一樣,忽然被你發現了bug。」

  沈談說的隱晦。

  韓閱川卻明白了。

  「程序永遠都會存在bug,而主導程序的設計者,一定是心知肚明的。」

  沈談輕哼一聲。

  「水至清則無魚,能跑得通的程序就不要管他有沒有bug。這樣的話我聽了太多了,久而久之,好像也覺得沒什麼不對。直到你出現,我才意識到,原來我一直都不習慣這樣的秩序。」

  韓閱川原本還聽得有點心不在焉,聽到沈談說到自己,他的眉頭才忍不住微微挑起。

  「你是在誇我?」

  「當然。」

  沈談毫不猶豫的答應。

  儘管他的臉板的仿佛要和韓閱川干架,可語氣卻是篤定又毋庸置疑。

  「韓閱川,不是每個人都有破釜成舟的勇氣的。在成功之前,你也不知道你前面走的那九十九步到底有沒有用,但是你敢往前,就不要退後。」

  沈談認真地看著他,「你不是一個人。」

  韓閱川忽然覺得心口被大力的沖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的鼻子猛地發酸,幸好他及時深吸了一口氣,才沒讓這股酸衝上淚腺,造成一些難以挽回的後果。

  「你小子,什麼時候這麼會安慰人了。」

  韓閱川有一些慌亂地擠出一抹笑容。

  他最近的情緒低落的厲害。

  雖然表面看上去還算正常,可實際上他的精神早就成了拉滿的弓弦,之差一步就要崩斷。

  但支隊長當久了,習慣了有傷自己扛,有苦自己吃。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習慣了拿他當後盾。

  這還是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後背有所依靠的那種感覺。

  沈談似乎並不滿意韓閱川這個形容。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實話實說。」

  「行了,你在說下去,我怕我真的在你面前掉眼淚,敗壞我個人英勇無畏的形象。」

  韓閱川習慣性的將胳膊擱在沈談的肩膀上。

  沈談也沒拒絕,就這樣讓他靠著。

  半晌後,韓閱川忽然活了。

  「雖然我不能去找顧子越,但並不代表,我不能用別的方式迂迴的去問啊?」

  沈談見忽然積極起來的韓閱川有點摸不著頭腦。

  「什麼迂迴的方式?」

  「我們和顧子越有代溝,就算是不抱著目的接近,他也不會和我們說實話。」

  沈談點點頭。

  「所以呢?」

  「找個願意幫我們的同齡人,讓她去敲開顧子越的嘴。」

  沈談眼裡湧起一絲懷疑。

  「上哪找這樣的人?」

  韓閱川仔細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思路越發覺得可行,連帶著整個人的狀態就明媚起來。

  「其實有現成的,只不過,現在許風迎不肯見我,我怕我去找她的人也無濟於事。」

  沈談頓時反應了過來。

  「你說韓小七?」

  韓閱川點頭。

  「那丫頭足夠聰明,只比顧子越大了一點點,讓她去,比我們兩個都合適。」

  沈談點點頭。

  「你如果想找韓小七幫忙,我倒是可以幫你。」

  韓閱川眼裡露出意外。

  「你什麼時候和人小朋友關係這麼好了?」

  「只你和許風迎眉來眼去,不許我交個朋友?」

  韓閱川樂了。

  「沈談,你這醋吃的很沒道理啊,你我才是真正同根同源一脈相承的戰友,許風迎那是半路同道,哪有我們出生入死的感情深啊。」

  韓閱川明明知道沈談的意思卻開始詭辯。

  沈談下意識張口就要反駁,可對上韓閱川狡黠又張揚的眼神,莫名的,沈談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下一秒就對著韓閱川笑起來。

  韓閱川被他笑愣了。

  只聽見沈談笑道:「挺好,這樣才是我認識的韓閱川。」

  韓閱川愣了一秒笑得更開懷了。

  「你別說,還是這樣,我更自在。」

  「那就好。」

  沈談收起戲謔抬頭,「我們不能讓小樂白白犧牲,這條路哪怕再黑,我們也要走下去。」

  「我走下去,那是我頭鐵心硬。」

  韓閱川聽沈談的話茬,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裡的那個問題。

  「那你呢沈談,你又是為了什麼?」

  「我大學選修法律的時候,我的老師和我說過一句話……」

  沈談微微抬頭,看向不遠處緩緩下落的太陽。

  一片赤金,微微晃眼。

  【公平和正義就像一個圓一樣,在經驗世界中劃出的圓永遠都有下次,而理論上完美的圓是存在的,所以執法者永遠要去追求那個公平正義。】

  「——雖不能至,心嚮往之。」

  *

  沈談去找韓小七的時候沒讓韓閱川跟著。

  正好,韓閱川也要回去和馬緹京好好商量如何靠著張夏潛到對方的組織里。

  回去的路上,韓閱川腦子裡反覆都在琢磨沈談那句話。

  越想,心裡的火燒得越旺。

  他一直以來似乎對沈談的誤解都很深,這導致在合夥辦案的時候,他總是不自覺的會將沈談的優先級排在馬緹京和顏開樂,甚至是許風迎之後。

  因為他覺得,沈談豁不出去。

  或者說,沈談並不需要豁出去。

  釜底抽薪,對沈談來說代價太高。

  他身處的位置太微妙,擁有無數人無法俏想的家庭背景和資源。他只要安穩的遵守這個世界既定的規則,他一輩子都可以順風順水。

  而打破規則對他來說或許有害無利。

  所以韓閱川接受沈談有條件的支持,或者是漠視,因為他在心裡不自覺的將沈談化為了另一類人。

  一類和梁謙一樣,卻又沒有被顧南山同化的人。

  狹隘。

  太狹隘了。

  韓閱川忍不住在心裡罵自己。

  直到他和馬緹京碰完了頭,討論完了接下來的計劃,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心裡還是沒辦法釋懷自己之前對沈談的那些想法。

  他並不是一個很會偽裝的人,所以自己對沈談這種莫名而來的「偏見」,或許對方也並非完全不得知,可沈談還是默默的做了。

  韓閱川閉上眼,總覺得自己臊得慌。

  他終於開始正視起,自己對於沈談的態度,或許從一開始就是有問題的。

  第二天一早,沈談就給韓閱川帶來了消息。

  「放心吧,小七已經答應了。」

  「這麼快?」

  韓閱川接到沈談的電話很意外,「你和她說了什麼?」

  「就告訴了她,我需要她做什麼。」

  韓閱川一愣。

  「完了?」

  「完了。」

  韓閱川總覺得這件事情順暢的不太像話。

  「她有沒有問你為什麼?」

  「完全沒有。」

  沈談話里似乎也對韓小七的態度有些意外。

  「她好像知道我會來,也好像知道,我會對她有所求。」

  韓閱川不淡定了。

  「沈談,你不覺得咱倆好像又被人給騙了嗎?」

  「怎麼說?」

  韓閱川略微沉思了一秒。

  「你有空嗎?」

  「嗯?」

  「咱們見面說吧,我感覺我們需要碰頭去見一個人。」

  沈談沒有猶豫一口答應。

  「好,你要去見誰?」

  「許風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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