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譬之煙雲之過眼【沒錯,本章點題了】
茶樓里,雅室生香。
葉嘉言與一中年男子坐在一方,朱寒山則坐在對面。
朱寒山輕輕啜了一口茶,緩緩吐出一句話:「四千萬,不能再低了。孫館長,我的情況您也知道吧?」
他轉目看向葉嘉言。
葉嘉言陪笑道:「當然,當然。」
「是這樣的啊,朱先生,」館長孫程眼中滿是無奈,「我們博物館的經費有限,這麼多錢,實在是申請不下來啊。」
「那……三千五百萬?」
孫程搖搖頭,一臉難色。
「三千萬不能再少了。」朱寒山一錯不錯地盯住孫程。
見對方不語,朱寒山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便皺著眉:「您說個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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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程本打算對他曉以大義,剛攢了笑意,要開口說話,卻被朱寒山無情打斷:「我不接受道德綁架,孫館長。」
他眸光定在孫程臉上:「您直說吧,多少錢?」
茶霧裊裊上升,在昏黃燈光下扭曲變幻。
孫館長手中的茶杯微微顫抖,茶水濺在桌上,凝成幾滴晶瑩珠痕。
「一,一千萬,可以嗎?」
「哈?」
朱寒山難以置信。
狠狠灌了一口茶,眉頭皺成了川字:「您這是打發要飯的呢?」
孫程連忙搖頭:「不不不,這蟹杯雖然珍罕,但畢竟只是一個小物件,也不是青銅重器,這個價已經很高了。主要是經費……」
他侷促地搓搓手,一臉尷尬。
朱寒山作勢起身,連連搖頭:「孫館長,您這是一點誠意也沒有啊!私人藏家都不止給我這個數!」
葉嘉言忙笑盈盈地攔住他:「沒事兒,沒事兒,再談談嘛。」
朱寒山順勢坐下,板著臉:「老實說,孫館長,現在我這兒一共有三撥人想要。如果不是因為我嬸嬸,我都不想走這一趟的。」
孫程訝然,目光轉向和朱寒山年齡差不多的「嬸嬸」葉嘉言。
但他沒多問,只就事論事:「這不,來都來了嘛!除了錢,我們還可以談很多嘛。」
「比如呢?」
「定向拍賣結束後,我們可以給蟹杯一個專門的展廳,可以在展簽上寫上您的名字。」(1)
朱寒山沒說話,似乎在忍笑。
孫程讀出他的不屑,心想他不是博物館圈層的人,不懂這些,便跟他解釋,一般來說,只有無償捐獻者才會被標註名姓。
「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流芳百世』了吧。」
朱寒山不為所動,默默啜了口茶。
而後,他慢悠悠說:「這重要嗎?」
此言一出,孫程噎住了。
葉嘉言接了話:「重要,但又不太重要。」
「為什麼?」
「舉個例子吧。應該是在1956年的時候,孫瀛洲先生向故宮博物院,捐贈了3三千多件文物。當年,孫瀛洲買下這些文物,花了幾十根金條,可以說是天價了。」
「就圖個名兒?」朱寒山咋舌。
「名固然重要,但不只是為了這個,更重要的是,一個人無論如何,都不能保證,自己和後輩人能永遠擁有藏品。很可能,它會因為種種原因被損毀。這又於心何忍呢?」
葉嘉言頓了頓:「有句話說,我們是在為明天收藏今天。文物的價值,不只是物質的,他的歷史文化意義更重要。重要的藏品,在收藏機構里,更能體現這種價值。」
朱寒山面無表情,絲毫不為所動。
「還有句話我很喜歡,是蘇東坡說過的話,這也是我們拍賣公司名字的由來。」
「哦?煙雲樓?」
畢竟是文化名人,朱寒山對蘇東坡的話,還是有興趣的。
「『見可喜者,雖時復蓄之,然為人取去,亦不復惜也。譬之煙雲之過眼,百鳥之感耳。豈不欣然接之,然去而不復念也。』這是蘇東坡在《寶繪堂記》里說的一句話。」
「沒聽懂。」
朱寒山好歹是個大學生,不至於全聽不懂,但葉嘉言試圖給他解釋:「意思是說,收藏者遇到喜歡的物件,雖然時常珍藏,但如果有朝一日它被別人拿去了,也不必感到可惜。這就像是,煙雲的蹤跡行經眼前,百鳥的鳴聲傳到耳畔,轉瞬即逝。難道,我們不會高興地接受嗎?」
葉嘉言故意留下一句不解釋。
朱寒山卻沉吟道:「然去而不復念也,呵呵,怎麼可能不復念?」
「東坡先生說的是書畫收藏,但此言可推而廣之。藝術品鑑藏,莫不如此。」葉嘉言手指輕叩桌面,「光陰百代,有時候物比人要
恆久——比如那隻蟹杯。對藝術品來說,人反而是過客。一位過客,若能留下自己的名姓,也不枉此生了。」
這是在給孫程館長的話做註解。
她含著笑看向朱寒山:「但比起流芳百世而言,如果一件藝術品,能被妥善保護,展示出歷史文化意義,當然更重要了。所以,我剛剛說,流芳百世,『重要,但又不太重要』。」
(1)定向拍賣,也稱限制拍賣,是指拍賣時只許有限範圍內的競買人(如博物館)參與競買。定向拍賣的最大優勢是,避免珍貴文物藝術品流入海外,保護我國優秀的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