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也有今天!


  棲月換好衣裳走出內室,迎面與陸恂看過來的目光撞上。

  陸恂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矜貴寡淡,不近人情。

  見到這張凌厲英俊的臉,棲月腦海里便不受控制地開始自動播放那句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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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死,可為陸氏婦」。

  所以,嫁遠舟就要以死明志?

  嫁他自己就不用?

  棲月心中暗嗤。

  權臣就是不一樣,做人做事兩套標準。

  怕自然也是怕的,腿肚子都在裙擺下面打哆嗦。

  可在懼怕之外,還有一丟丟其他情緒。

  不好說那是種什麼感覺,非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

  你也有今天。

  我也有今天!

  「……夫君。」

  只這一聲,陸恂便已蹙起眉頭。

  棲月本身嗓音甜,又嬌又糯,她又在南邊長大,尾音便有些翹,不是故意夾,天生的。

  但人心裡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這把嗓子在陸恂聽來,便是矯揉造作,沒規沒矩,難上檯面,豈堪為妻?

  只是夫妻兩個誰都想不到,一場奇遇會同時光顧兩人,只端著彼此身份,各自忍耐。

  天氣很好。

  屋外鳥鳴啾啾,院中有僕從忙碌有序的身影,甚至還能聽到廂房時哥兒特有的清脆笑聲,一派向榮之景,愈發襯得此刻屋內沉悶、靜止、嚴肅。

  棲月不知從前自己與陸恂相處模式,卻半點不敢放肆,瞥見案几上的茶壺,走過去給陸恂上茶。

  她一動,便似帶起一陣香風。

  棲月生就一張芙蓉面,一雙杏眸璀璨瀲灩,隨她垂首的動作,海棠纏枝耳墜輕晃,在日光下折出一星半點耀眼的光,碎在裊裊茶香水霧中,顯出風情里的一點純真。

  三年時光,於她更添明艷無邊。

  陸恂看了眼。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姜棲月是個叫人一眼驚艷的美人。

  只是妖嬈太過,缺少端莊德性,妾室都嫌輕佻,實擔不起宗婦之名。

  他又看了一眼。

  這一眼卻瞧出不對。這女子腰間所佩紫玉,為何與自己那塊這般相似?

  自他記事起,玉佩從未離身。

  紫玉陸氏嫡系人人皆有,只他這塊紫玉螭龍佩意義更大,不只是家主象徵,更能調動他的私衛。

  如今竟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姜氏身上!

  陸恂垂眸,這女子究竟用了何種法門,不但嫁他為婦,連玉佩也拿了去?

  棲月不知道陸大人為何一直看她。

  難不成倒杯茶的功夫,被發現了?

  恰時松蘿在簾外詢問擺膳,她鬆了口氣,如蒙天赦,忙朝外應好。

  早膳很豐盛。

  有粥點,小菜,甚至還有棲月喜歡的熝豆腐,樾椒。

  只是再美味的吃食,她此刻也無福消受。

  侍女將兩副碗盞、食箸擺得很近。

  陸恂身高腿長,眉目冷峻,即便坐著,也巍峨如山。椅子挨得近,棲月不得不微側著身,蜷起腿,才能避免兩人膝頭相碰。

  上好膳食,僕從們依次退下。

  世子的規矩,不喜僕從環繞。偏廳只剩下松蘿和松青兩個伺候。

  今天氣氛有些怪。

  夫妻兩人瞧著倒像不熟似的。

  要知道,世子的愛好便是給夫人餵食,不給餵不高興那種。

  僕從們私底下也會偷偷議論主子,比如世子那樣嚴肅端正的一個人,竟喜歡黏人。雖說主子們獨處時什麼樣她們見不到,可只要世子一回來,下人們便被攆出主屋,這還不夠說明問題?

  成婚都有三年,還天天蜜裡調油,簡直是——夫妻模範!

  除過今天!

  兩個侍女對視一眼,伺候更加用心。

  棲月是不知這些的,才被陸恂一嚇,現在一味低頭裝鵪鶉。

  忽然一隻指節分明的大手伸過來,是陸恂搛起塊熝豆腐,放入她面前盞中。

  棲月乖乖吃下去。

  餘光瞥見陸大人又在看她,秉持禮尚往來原則,她用湯匙舀了樾椒,小心翼翼放進他面前的碗盞中。

  求不看。

  她真的心肝都在發顫,就怕下一刻陸恂扔給她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要她以死明志。

  陸大人再這麼看下去,她先把自己嚇死了。

  陸恂垂眸,瞥一眼白玉碗盞中叫人完全沒有胃口的綠色一坨,很輕的笑了一下。

  原本,他是來要她的命。

  如果這是一場針對他的陰謀,那麼對手派到他身邊的這個人,很不高明。

  這女子虛偽,貪婪,不顧廉恥,生就一副狐媚模樣。

  她能騙過遠舟,卻騙不過自己。

  可眼前的一切都太自然,真實。

  為陛下南征北戰這些年,陸恂聞所未聞,有什麼毒、蠱、甚至巫術,能悄無聲息的做到這個地步。

  這就是他的生活。

  跨越三年時間後的生活。

  關於三年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他為何會娶姜氏為妻,都可以慢慢查。

  陸恂從來沉穩冷靜,總是能在波譎雲詭中迅速抓到核心。

  現下最重要的,是維持不變。

  一個身居高位的權臣,身邊任何細微的變故都能變成掣肘,平穩渡過才是最優解。

  等他找出解決這場荒誕的時間穿越的辦法,姜氏總不會在陸夫人的位置上一直坐下去。

  想到這裡,陸恂拿起食箸用膳。

  只是那匙越椒,自始至終也沒有動過。

  兩位主子胃口不佳,早膳也比平日撤得快些。

  陸恂走後,棲月慢慢套話。

  「世子在幽州做使君,咱們前日才回到京都。」

  「……有四房人家,國公爺是早不管事的,二老爺和三老爺在朝中任了閒職,四老爺是庶出,那日拜見,幾乎都沒怎麼說話。」

  「二姑奶奶是太太親生,府里還有四、五兩位小姐未嫁,二郎、五郎、六郎、七郎未娶,八小姐年紀最小,只有五歲。」

  當初棲月成婚急,婚後便隨陸恂去了幽州,是以對於顯國公府知之不深。

  二郎便是陸遠舟。

  他一去西陲便是三年,倒是二房的陸璟和三房的陸嶼,如今已經各自娶妻。

  松蘿的語氣平靜,但仔細聽,還是能捕捉到一絲擔憂,尤其在說到陸遠舟的時候。

  這或許是一個知道過去的好機會。

  棲月嗯了一聲,故作雲淡風輕,「總會娶妻的。」

  松蘿下意識接道,「只怕二郎君放不下。」

  說完就意識到僭越,趕忙閉緊了嘴巴。

  棲月心裡快急壞了。

  其實她的好奇心也沒那麼重。當初陸恂認定她卑賤,會污了顯國公府門楣,不由分說逼她去死,要陸遠舟另娶。

  誰知到頭來卻是陸恂娶了她。

  究竟是怎樣的造化,才能叫不可一世、眼高於頂的陸大人轉情轉性?

  棲月甚至想要抓住侍女的肩膀搖晃,叫她趕緊說個清楚。

  但好歹還殘留一點理智,違心說一句,「世子待我不錯。」

  松蘿是跟棲月吃過苦的,笑著點頭,「那時世子突然去求親,將滿府的人都嚇壞了。老爺再三確定,世子是要娶五小姐棲月為妻。」

  只看松蘿的表情,棲月也能想到當時的情景,從來被忽略苛待的庶五小姐,一朝飛上枝頭,一鳴驚人。

  陸恂年少成名,文治武功兼備,是大啟最年輕的權臣,被陛下金口玉言過的國之棟樑。

  權貴場上,怕是姜父本人,都沒有資格站在陸恂面前。

  說句不好聽的,棲月便是與陸恂做妾,踮起腳尖怕也掙不到。

  「聽說太太正與二郎君議親。」

  松蘿幽幽嘆氣,平地驚雷,「那時夫人第二日便要成婚,二郎卻在頭一天晚上要帶你私奔,被世子發現,狠狠揍了一頓。」

  「等二郎君娶了親,放下過去,您也不必再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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