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與印象中並不一樣


  因為涉及陸遠舟,廳里的氣氛僵硬下來。

  陸嬌自知說錯了話,也靜默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通傳:

  「太太來了。」

  王夫人一身紫色單廂薄緞織錦,華貴慈和,因常年禮佛,身上帶著檀香味,人也如寶座上的菩薩一般,慈眉善目。

  她是來圓場的。

  「不過小事一樁,何苦鬧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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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說陸嬌,「發生了這件事,你怎不知先回嘉樂堂稟了我,偏要自作主張!哪有做妹妹的到兄長房裡鬧的道理?」

  陸嬌撇著嘴不肯認。

  王夫人轉頭又將錢媽媽叫出來,「回去稟了你主子,她的好意我心領了。天色不早,你且回去,我改日再登門道謝。」

  錢媽媽應下,躬身告退。

  最後才對陸恂道,「姜氏年紀小,有些事情要慢慢交,不必這般鑼鼓喧天的鬧騰。你放心,今天的事情不會傳出去,於姜氏的名聲也不會有影響。我等會兒就交待他們。」

  三兩句,竟將棲月的罪名釘死了。

  連翻身也不能。

  棲月張了張嘴,「母親,我——」

  「我知你心中憂慮。」王夫人笑著接話,一雙眼睛滿是慈悲,「安陽侯府雖是世家大族,但你是世子夫人,崔小姐再如何,將來也越不過你去。」

  她諄諄教誨,語重心長,「姜氏,你本就容色出眾,似今日那般盛裝,其實不必。女子在德,行簡娶了你,便該做出端莊的態勢來。切不可再爭些無謂之事。」

  這是說棲月爭風吃醋,為壓崔小姐一頭,竟然特意盛裝打扮,干出與世家貴女攀比樣貌的淺薄行徑。

  女子在德,棲月卻處處沒有德行。

  陸嬌得意地笑起來。

  松青還跪著,這會兒再顧不上什麼,不停磕頭,腦門在地板上磕出「砰砰」之聲,「夫人沒有指使奴婢去奪觀音像,奴婢從清平院回來,沒料到會碰見錢媽媽,更不知道她會撞到奴婢身上。整跟夫人無關,都是奴婢的錯……」

  松蘿也跟著跪下去磕頭,朝一直未出聲的陸恂道,「世子明鑑,奴婢一直伺候夫人,夫人從未吩咐過要拿太太的觀音像,求您還夫人一個清白!」

  她說完,玉笙院眾僕從都眼帶期冀地看向陸恂。

  夫人當然不會指使青松去攔截什麼觀音像。

  因為不論是什麼,世子都會雙手捧上。

  別說是觀音像,便是天上月,世子都會試著搭天梯去取。

  從剛才開始,眾僕從聽二姑奶奶胡亂攀扯夫人,又將青松打成那樣,都氣得不輕。不過世子規矩極嚴,又礙著主僕身份,才忍耐著。

  他們堅信,世子會為夫人出氣。

  還夫人清白。

  只是世子至今都沒說話……

  「賤婢!」

  陸嬌也怕陸恂會向著棲月,不禁大聲斥道,「摔壞了母親的觀音像,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來人,先將這兩個賤婢帶走!先打三十板子,死不了明天一早賣了!」

  話音落下,幾名壯婦從陸嬌身後走出,要將松蘿、松青帶走。

  「且慢——」

  今早棲月才醒過來,發現自己嫁了人,還是世子夫人,有了地位尊崇,生活看起來似乎比從前從容很多。

  她以為這是好日子。

  但其實不是。

  人世無涯的苦難沒有放過她,她仍是孤立無援。

  因為卑微,所以得不到一點點尊重。

  可她十一歲能戳爛「舅舅」的手掌,今日便不會叫人將她的侍女帶走。

  她走過去,攔在兩個侍女身前。

  「你有何要說?」沉默一整晚,陸恂終於開口。他目光凌厲,聲音很沉。

  天色漸晚,屋裡燃了燈,燭火躍動,映著棲月眼角那顆小痣,像是頰邊的淚。

  她站在那裡,四面楚歌,單薄又倔強,卻有一種孤勇,一種令人可憐又心悸的神采。

  跟以往,不一樣。

  棲月同樣回視過去。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陸恂對自己的厭惡。

  可現在,也只有面前這個人能給松蘿兩個一點活路。

  其實整件事再簡單不過。

  安陽侯夫人送來的觀音像碎了,她們要找替死鬼,恰好松青不走運,撞上了,這才有了今日的一出。

  歸根到底,不過是欺她根基淺,無人護。

  便能隨意冤枉。

  「夫君,觀音像一事與我無關。」

  她的聲音仍是甜的,唇邊還掛著笑,卻有些冷,似諷似真,「只是二姑奶奶認定我卑微貪婪,不肯罷休。」

  王夫人笑著開口,仍舊是息事寧人的語氣,「是嬌娘不懂事。等後日相國寺開壇,我再去請一尊回來給你。好了,你們才從幽州回來,一定要鬧得人盡皆知。」

  這便是王夫人的高明之處。

  她不像陸嬌橫衝直撞,而是將所有的指責都裹著名為關切的蜜糖,卻更顯得棲月不懂事,非要鬧得家宅不寧。

  「母親。」

  其實棲月先前心中對陸母是有歉意的。那時陸遠舟長跪祠堂,王夫人直接被氣倒。因她的事,傷了一位母親的心。

  更不要說現在,比起三年前的情況更複雜百倍。

  王夫人喜歡欣賞崔小姐,她半點也不妒忌,可這不代表她願意被這樣莫須有的罪名羞辱。

  「母親,我不懂佛法,觀音大士與我,不比與母親有緣。只是好好一樽像竟這麼碎了,總要找出真兇,才不枉燒香拜佛的誠意。」

  王夫人笑容一滯。

  這才是問題癥結所在。

  既然棲月不認,那這尊觀音像到底是怎麼碎的?

  「佛祖面前扯謊,只怕要遭報應,嬌娘,你說是也不是?」棲月笑著轉頭,看向陸嬌。

  陸嬌被她這如霜似雪的一眼看得冒汗,嘴上卻不肯服輸,「沒,沒錯!」

  論伶俐機變,一百個陸嬌也比不上棲月。只是今日陸嬌驟然發難,配合王夫人才打她一個措手不及。可不過兩句,已有局面反轉之勢。

  「你少咄咄逼人,」陸嬌認定棲月虛張聲勢,「我親眼見松青搶奪觀音像,不是你吩咐還有誰?」

  「真是親眼所見?」棲月璀然一笑,梨渦隱現,明艷不可方物,「我卻不信。」

  「夫君,」她轉向陸恂,隱下笑容,目光冷冽清明,「明日,我便將這個偷觀音像的賊揪出來!還自身清白。」

  廳堂上下一片寂靜,眾人都看向她。

  這便是下軍令狀了。

  陸嬌:「憑你?」

  棲月:「憑我。」

  「大哥你別信她,她就是為了拖延時間。誰知道會不會隨便找個替死鬼出來!」

  棲月笑得甜蜜又冰冷,與陸恂印象中那個虛偽又狡詐的女子並不一樣,「嬌娘,我與你不一樣。你會這樣做,我不會。」

  陸嬌還待再說——

  「好。」

  陸恂淡聲應下,一錘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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