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你不守婦道


  春日漸濃。

  只是傍晚時分,仍減不去風裡那一絲寒涼。

  陸恂靠在車壁上,眉眼稜角分明,鼻挺唇薄,眼神深邃,姿態鬆弛卻氣場迫人,正好整以暇看著她。

  天色愈發暗下來。

  一如此刻棲月的心。

  陸恂沒有半點否認的意思:「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若死,可為陸家婦。」

  棲月眼睫顫動,儘管心內萬般不願,卻知道自己沒有迂迴的餘地與籌碼,慢慢道,「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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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問出聲,「所以陸大人是要殺我嗎?」

  陸恂反問,「我該殺你嗎?」

  不是要不要,而是該不該。

  棲月輕輕垂下頭,一段修長而白皙的頸項,即便在昏暗的車廂內也如雪色一般。

  「陸大人,我並不知三年前你我之間發生了何事。我知你極厭惡我……」

  以陸恂的身份,今日即便她悄無聲息地死掉,也沒有人會追究。明日,他依舊是受人追捧諂媚的陸大人,京中還有無數的淑女名媛等著做陸夫人。

  若僅僅是此倒還罷了。

  可他們之間,還隔著一個陸遠舟。

  一邊是無足輕重的她,另一邊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孰輕孰重?

  答案無需思考。

  想明白這點,棲月覺得自己必死無疑。

  她脖頸處的傷才好,匕首刺破肌膚時的痛感,幾乎立即冒了出來,讓她交疊在身前的雙手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

  「不論您信不信,嫁給您我真的很意外。三年前的事疑點重重,殺了我,對您百害而無一利。」

  棲月目光錯開,盯著車門處雕刻的一隻雛鳥,掛在一隻鎏金鳥籠里,腳上扣著黃金鍊,正張開雙翅呼呼地掙扎撲騰。

  可任它雕刻再栩栩如生,也飛不出這駕華麗富貴的車壁。

  棲月微微閉了閉眼,「陸大人,我不想死,三年前不想,現在也不想。」

  陸恂便沉默下來。

  這一刻,時間忽然就被無限拉長,極度的緊繃里,棲月覺得自己如同一隻待宰的羔羊,等待著尖刀隨時劃破她的脖頸。

  這世道真不公平。

  受苦的永遠是她。

  她真的很想換一換,某時某日,陸大人與她易地而處,高高在上、生殺予奪的那個人是她,忐忑難安的人變成他。

  陸恂的目光垂落在她過於用力攥緊的手掌上,淡淡道,「你在想要怎麼從這裡逃脫?」

  棲月明顯抖了一下。

  陸恂便笑起來,「我不喜歡別人知曉我的事,可惜你沒裝得再像一些,沒有騙過我。」

  棲月心涼了半截,小聲道,「我盡力了,而且這也是我的秘密。」

  這世上論霸道不講理,陸大人難有敵手。

  陸恂睨著她:「在心裡罵我?」

  棲月下意識抬眸看他。

  她是個極聰明敏銳的人。聰明人之間,話不用說透,一點點態度的轉變,便能叫人品出其中三味。

  陸恂的態度有所鬆動,氣場也不似方才那般壓迫。

  她心底才冒出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念頭便立刻縮了回去,毫不猶豫搖頭表忠心:

  「陸大人英明神武,蓋世英雄,我只在心底仰望,絕不敢有半分褻瀆。」

  陸恂即便坐著,也高出她不少,此時垂眸凝視著她,薄薄的唇拉開一抹笑,「你倒乖覺。」

  乖覺……

  聽著就不是好話。

  棲月仰頭,討好似地露出一個笑,「我最識時務。」

  陸恂眉眼冷峻,此時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嘲笑。

  末了,竟向她伸出手,緩緩道:「來到三年後這件事,事關重大,被我發覺倒還罷了,若被其他人發覺,你就真的沒命好活。這一段時間你做得還不錯,接下來,要做得更好,一星半點都不能叫人起疑。」

  他說話時,修長的手指撫過她的頭頂。

  棲月怔住。

  認識這麼久,她還是頭一次聽陸大人說這麼長一段話。原來帶她到這個鬼地方,不是為了要她的命。

  只是他的手懸在頭頂,叫人壓力好大。

  「這件事要埋在心底,是永遠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

  陸恂收回手,人卻從暗影里側身,一張英俊銳利的臉陷在半明半暗之間,顯出一種冷峻的欲感,他說:

  「不要惹我生氣。」

  棲月一向是察言觀色的好手,既然陸大人不想取她小命,那這陸夫人的位置她還能繼續坐下去,於是敏而好學,不恥上問:

  「那什麼情況下您會生氣?」

  陸恂神色淡淡,「你不守婦道的時候。」

  「……」棲月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他們又不是真的夫妻,怎麼還要特意強調。

  「您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

  陸恂眼神高深莫測,「你既做了世子夫人,不管你我內情如何,要牢記這一點。」

  棲月:「哦。」

  陸恂見她沒聽懂,蹙了蹙眉頭,「……遠舟快回來了。」

  這回棲月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陸遠舟。

  那時她將陸遠舟當做救命稻草,三年前她已經及笄,隨時都會被父親嫡母送到哪位權貴的榻上,她渴望得到一場救贖。

  只是被陸大人親手打破。

  然後,他又娶了自己……

  陸恂聲音低沉,「這門親事,不論何種因由,你既已是我的妻,前塵往事,都不要再惦記。尤其是遠舟……離他遠點。」

  這回棲月聽懂了。

  陸大人擔心她還是三年前的棲月,會對陸遠舟舊情復燃。

  也不算舊情復燃,以她的時間來算,她與陸遠舟分別也不過小半個月,正是情深意篤的時候。

  棲月端正了神色,「您放心,我明白。我現在是他大嫂。」

  她明明一本正經,可不知為何,這句話總顯得偷感很重,禁忌感拉滿,似乎不搞出點事都不算完的節奏。

  於是,車廂內陷入沉默。

  棲月輕咳一聲,試圖打破僵局,「我聽松蘿,就是我的貼身侍女說,成親前您將陸遠舟腿打斷了。」

  話說到一半,她已然後悔,於是將陸遠舟要帶自己走的事巧妙掩去。

  即便如此,也十足震撼。

  猝不及防下,陸恂眼中的意外都來不及掩飾。

  哪壺不開提哪壺。

  很好,氣氛終於徹底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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