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身都是她的味兒


  從前在姜府,棲月日日卯時不到便要去嫡母院子請安。若是哪日晚上一時半刻,打罵罰跪皆看嫡母心情。

  是以她自小便練就一身本領。

  躺下便睡,按時就起。

  昨日問了陸恂上朝的時辰,她準時醒來,想著在侍女們進來前搬回床上去。

  陸恂叫她做好世子夫人,不能露出破綻。

  棲月:包滿意的。

  走到床邊,棲月悄悄看了一眼。

  陸大人仰臥著,因人高腿長,占了大半張床,一雙濃黑劍眉下兩隻眼睛閉著,正睡得深沉。

  棲月便有些猶豫,該不該將人叫醒。

  若是她直接爬到床里側,陸大人一定又當自己占他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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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直接叫醒的話——

  也不知陸大人有沒有起床氣?

  還沒等她想好,睡著的陸恂忽然毫無預兆地睜開眼睛,將她嚇了一跳不說,又拿匕首指著她!

  夫妻兩人,一大清早都被對方嚇個半死。

  聽到聲音,陸續持刀的手緩緩撤後寸許,沒再抵著她脖頸,但人卻依舊保持原來的姿勢,目光也一直落在棲月臉上。

  棲月昨夜沐浴洗髮,為了頭髮乾的快些,便披散著沒挽,此時睡了一夜,她頭髮又厚又密,難免遮頭蓋臉。

  陸大人兩點瞳仁仿佛凝凍,只盯著她瞧,棲月全身緊繃,不敢亂動,一雙眼睛下意識也睜得滾圓,被動和他對望。

  兩個人比賽似的看了半晌,最後還是棲月先敗下陣來,「大人,您醒了嗎?時候不早了,該起了。」

  她說著,抬手將黑髮別到耳後,顯一張欺霜賽雪的小臉,陸恂仿佛才回神,肩膀微微動了動,也沒低頭看,匕首「嚓」的一聲回鞘,扔回床上。

  隨後薄唇開啟,惡人惡語,「大晚上不睡覺,裝鬼嚇唬人?」

  棲月眨巴眨巴眼,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即便在暗室,也像潤澤琉璃,連著眼角那一顆小痣都是明麗與鮮活。

  「可是天亮了,您該上朝了。我怕她們進來,想早點把被子放回去,免得露陷。」

  說著,她舉起自己一直抱在懷裡的衾被。

  陸恂昨夜睡得晚,夜裡做的夢也不叫人安生,又被棲月這一嚇,這才後知後覺已到了晨間。

  再看姜棲月,眼角眉梢點點游光似的明媚,即便她憋著,陸恂也知道這人肚裡在笑。

  他坐到床沿上,低頭彎腰穿鞋,隨後起身往外走。

  將將繞過屏風,身後忽然響起女子柔軟的語調,「大人怕鬼?」

  她問得好認真,像是學堂里請先生答疑解惑的好學生,可字字句句都透著惡劣。

  陸恂轉身,見她還站在床邊,一雙瀲灩的眸子儘量垂下,一如拼命往下壓的唇角。

  他反問一句,「你怕嗎?」

  「您說鬼?」棲月抬頭,假模假式道,「我也好怕的。」

  「是嗎?」

  陸恂眉眼沉沉,繼續問,「那我可怕還是鬼可怕?」

  棲月頓了頓,陸恂當然比鬼可怕多了,只是這話怎麼敢說,於是果斷認慫,「大人,我錯了。您別跟我見識。」

  陸恂:……

  這惡劣的小女子!

  等陸恂從淨室出來,就見棲月睡在他的床榻上,整個人埋在被子裡亂扭,他不知想到什麼,面色一沉,當即道:

  「你做什麼?」

  這聲音分別夾雜怒火。

  棲月「咻的」探出頭,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我睡品不好,夜裡會亂滾。等會兒侍女來收拾床榻,太整齊不好。」

  她倒是細節,連這一點都考慮到了。

  陸恂雖不嚴重,但是有一點潔癖的,尤其是貼身的東西。

  不喜旁人觸碰。

  此刻棲月在他才睡起的床榻里躺著,亂動,叫陸恂心裡頭躁得很,說不上生氣還是其他,只覺得礙眼。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氣味。帳中香甜,是她身上的味道。

  陸恂在床榻上睡了一晚,混身上下都是她的那股味兒,至今消散不去。

  如今,她又在床上亂滾。

  「出來。」

  「哦。」

  棲月乖乖起身。

  陸大人一大早便黑著臉,活像別人欠他二兩金。僕從們是要看主子臉色的,都伺候得小心翼翼。

  只有愛操心的劉媽媽,眼神中帶著三分懷疑三分難過和四分不可置信。

  連棲月都要心疼她了。

  陸恂已換好朝服。

  本朝尚紅,正三品往上猩紅朝服,胸前織錦繡紋。陸恂身量高,背直肩寬,這樣濃烈顏色叫他穿來,生生撐開了氣場,一派軒昂英氣。

  「夫君!」

  棲月叫住他,「今日外頭的事忙不忙?能不能早些回來?」

  陸恂身量高出她許多,垂眸,一雙眼睛耐下心來看人時,顯得漂亮又深邃,「今日會忙,晚膳前怕是回不來,不必等我。」

  「那夫君別忘了用膳,」她皺皺挺翹的鼻頭,接話接的十分自然親近,「你老是忘,總叫人記掛!」

  像是世間最平常的一對夫妻,殷殷關懷全藏在眼角眉梢間。

  陸恂沒有棲月高超的演技,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可說的,看了她一眼便轉身走了。

  棲月回頭,這才朝劉媽媽道,「夫君回京後好忙,都沒時間陪我。」

  語氣中不乏抱怨。

  聖母仁心的劉媽媽哪裡聽得了這個,再顧不上懷疑其他,只顧著安慰她去了。

  也安慰不了多久,便要去嘉樂堂請安。

  前些天她病著,嘉樂堂免了晨昏定省,昨日去了公主府赴宴,晚間嘉樂堂便派人傳話,從今日起要早晚問安。

  這是禮數。

  大家子弟,更注重孝道。

  陸恂允諾至多與她做一年夫妻,那麼與陸府眾人,她也不必過度深交,只維持基本禮儀即可。

  等她不再是世子夫人,也高攀不上這些人。

  只有玥兒,一見她來,眼睛都亮了幾分,礙著王夫人在,只敢偷偷沖她咧嘴笑。

  王夫人一身紫色單廂薄緞織錦,育有兩子一女,看上去並不如何顯老,倒是更添華貴慈和的韻致:

  「昨日長公主壽宴,你當眾舞蹈,聽說極得長公主歡心。」

  棲月低眉斂目,「是殿下抬舉。」

  王夫人打量她,艷幟太勝,失之輕浮,不夠端莊。

  男子喜歡倒罷了,總歸是愛她的顏色。蕭元容也不知是年歲大了頭腦發昏,還是哪根弦搭錯,竟也對她另眼相待。

  王夫人自來與長公主不對付,昨日壽宴才稱病不去。

  棲月還維持著半蹲,福禮的姿勢。

  若是從前,她能紋絲不動地蹲滿一盞茶的功夫。大約是這三年養尊處優,只這一會兒,小腿已經開始打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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