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叫他起床


  陸恂不是個氣量狹小的人。

  可見棲月一臉心虛,小心翼翼的模樣,就沒來由的氣悶。

  起個名字而已,他還能吃了她不成?

  也懶得再追究她撞了他的事故。

  問道:「是哪個月字?」

  三年前,小八才兩歲多,他鎮日繁忙,對這個妹妹也未留意過。如今三年過去,她竟連個名字都沒有,還是姜氏這個外人先注意到。

  棲月老老實實回答,「王字旁的玥。」

  玥,一顆流光溢彩的神珠,寓意吉祥。

  陸恂不動聲色打量她一眼。

  他雖然對姜氏的人品有異議,卻也不得不承認,姜氏是個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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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她很敏銳,不動聲色地觀察,試探,衡量利弊。就在方才的馬車上,看似是他步步緊逼,其實她又何嘗沒有逼著他露出底牌。

  這樣一個人,他不信她看不出,整個國公府對八小姐的遺棄,背後正是當家主母,國公夫人的意志。

  她這樣做,討不到半分好處。

  陸恂問:「為何?」

  棲月下意識問,「什麼?」

  陸恂看著她沒說話。

  棲月便懂了他的意思,「大人,我也是庶女,小時候也過得很艱難。」

  不論陸恂多鄙夷她的人品,她自己也真的不是什麼好人。但總有一些事情,會觸碰到心底里最後一點柔軟。

  棲月說這話的時候很靜。

  語氣很靜,眼神更靜。

  其實她很擅長說謊,有些刻進骨子裡的劣性,陸恂很早便知道這一點。

  但她說這些的時候,沒有惺惺作態的哭泣,沒有故作悽慘的表演,只是平靜的陳述。

  陸恂便想起她在長公主府跳的那支舞,是那般昂揚,烈烈又不屈,帶著傲骨。

  陸恂垂下眼帘,淡淡道,「小八既然喜歡,便這麼叫吧。」

  棲月也跟著高興起來,眉眼彎彎,「多謝大人。」

  陸恂清雋的長眉揚起,「輪不到你道謝。」

  畢竟是他的妹妹。

  棲月摸了摸鼻頭,她還有事情要說,「大人,時哥兒到現在還不會說話。畢竟是您兒子,要不要給他請太醫瞧瞧?」

  前些日子她就發現了。

  這孩子不是說不會叫人,有的孩子天生說話晚,但時哥兒是連「咿咿呀呀」的聲音也發不出。除了逗他笑時,他能發出一點聲音外,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棲月引著他說話,臭小子精得很,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你,也不張嘴,等你說完了,他就沖你笑。

  叫人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現如今的情況,夫妻兩個人在一條船上,棲月是看出來了,有些事情陸大人知道的還不如她,所以也不藏私,盡數說完。

  「這孩子才生下來不久,您就抱回來叫我養著,卻不知生母是誰。」

  三年前的事是一團迷霧。

  時哥兒是誰的孩子?

  陸恂沒有頭緒。

  但他能肯定這不是他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

  一個現實到幾乎無趣的人,也少有綺麗心思,庶長子,不是興家之道。

  且他素來喜潔,外頭的女子更不會沾染。

  只是這孩子又是什麼因由被他抱回?還對外宣稱是他的孩子?

  陸恂想不明白。

  「先等等。」

  棲月便應好,這也不是著急就能解決的事,「您別擔心,我時常教他,說不定哪日就開口說話了。」

  陸恂嗯了一聲起身,「我去前院書房。」

  難怪人說「伴君如伴虎」,跟陸大人說半天話,可真累啊。

  她才鬆口氣,坐下來歇歇,陸恂忽然轉身,棲月「嗖的」一下又站起身,「大人還有事?」

  陸恂看她跟個炸毛的貓似的,眼裡划過一抹笑,不過很快便消失不見,他又是威赫凜然的陸大人,「叫人將正廳收拾好,以後不准在屋裡玩鬧。」

  棲月低眉順眼,「……是。」

  「要玩的話,白日在院裡玩。」

  ……

  等陸恂再回到主院,棲月已經沐浴過,正披散著頭髮晾。

  白日跳舞出了一身熱汗,傍晚又被陸恂嚇了一身冷汗,她早難受得不行。好在陸恂人雖刻薄,生活上倒不曾虧待。

  僕從們燒好水,她痛痛快快洗了個澡。

  見陸恂進來,棲月坐在妝檯後,一臉平常對身邊伺候的人道,「你們都下去吧。」

  這是兩夫妻的慣例,獨處時身邊不留人。

  僕從們依序退下。

  門關上,棲月立刻起身,主母變跟班,殷勤道,「大人,熱水已經備好,就在淨室。」

  陸恂這回連回應也省了,扭頭去了淨室。

  頭髮晾得差不多,棲月將床榻上的衾被取過一床。

  就在剛才,她吩咐松蘿多取一幅被衾時,恰好被劉媽媽聽到,這位愛操心的媽媽眼見著整個人都要碎了。

  從前兩個人都是睡在一處的。

  棲月實在想不出安慰的理由,只能當作沒瞧見。若是叫這位媽媽知道,他們根本不同榻,豈不是天都塌了?

  軟塌靠牆,與床鋪中間還隔著一架屏風,雖是同室,卻隔開了彼此。

  對於兩個尚且陌生,又不得不在一起的人來說,其實是很安全舒適的距離。

  棲月只當自己是值夜的小丫鬟。

  等陸恂帶著一身水汽從淨室出來,連眼風都沒賞她一個,一句「睡吧」將她打發後,棲月沒有半點心理負擔,躺在榻上不多時便已睡熟。

  今日一整天,她累壞了。

  然而此刻的陸恂,卻睜著眼睛煎熬。

  這是他自小生活的地方,從前只他一個人,是安靜、清冷的,如今多了一個人共同生活,她垂落的髮絲,幽幽的香氣,和清淺的呼吸,都叫人難以入眠。

  何況這床榻——

  即便她不在,那股獨屬於女子的氣息仍舊嚴密地將他籠罩,無孔不入……

  明日有大朝會。

  需要他面對和處理的事情還有很多,陸恂在心裡默念清心咒,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像是才睡下不久,陸恂感覺那股揮之不去的暖香愈發濃郁,像是就在他身邊縈繞。

  猛地睜開眼,就看到一個披頭散髮,一身白衣的女人站在他床頭,正低頭看著他。

  帳中昏暗,她頭髮蓋臉,看不清楚。

  陸恂被嚇得好懸一口氣沒提上來。

  從枕下迅速抽出一把匕首,人也從床上利落翻身,眨眼功夫,閃著寒光的利刃已抵在女人的咽喉之側。

  「大人……」

  棲月身子僵住,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劍鋒貼著自己脖頸皮膚時透來的寒涼,只覺得自己命苦,聲音都在發抖,發著顫音,「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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