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傲慢的他
從陛下的內書房出來,陸恂知道,今日棲月會陪陸思來春日宴。
他昨夜沒睡,一半是事多,一半是心堵。
目前局面錯綜複雜,理智上他做得沒錯。
容朝亂黨潛伏日久,擾亂朝綱,且他又有三年的時間空白,身邊之人,尤其是枕邊之人,必須慎之又慎。
若出紕漏,後果不堪設想。
他從來做事只論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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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棲月並非前朝餘孽。
只是試探過後,心情卻未曾放鬆。
索性時辰還早,他在書房翻看這幾年的存檔,竟在密櫃中意外發現有關姜氏的情況。薄薄幾頁紙,看得人心口難平。
陸恂腦海里不由自主回溯起棲月之前的話——
「我也是庶女,小時候也過得很艱難。」
「有的人只是活著就已經用盡全身力氣……」
「陸大人,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之人,我不值錢的。」
陸恂洞悉人心,翻看過她從前在姜府的境況,一想便知。她從來聰明識時務,當時定然怒極怕極,還有最後對他的妥協退讓……
一時更生出幾分不知來由的煩郁。
試問他有沒有更穩妥、更溫和的方式去試探姜棲月?
有的。
只是麻煩。
只是這種方式更簡單明了。
他甚至都沒有重新檢查過綁縛男人的鐐銬。
陸恂當然知道棲月對自己的信任和依附,一個位卑的女子,憑何敢不坦誠?
他太傲慢。
無需太監指引,陸恂對宮中熟門熟路。直到走近御花園,他才猛地頓住腳步。
他來這裡做什麼?
即便是陛下旨意,他往太清閣去即可,來這裡是要遇到誰?
陸恂停下,一旁引路的小太監也跟著站定,見貴人舉目張望,他不敢催促,只安靜候在邊上。
「大哥!」陸思一眼見到陸恂,忙忙過來,「嫂嫂不見了!」
陸思與賀長風在竹林的談話很短。
尚未等她說明心意,賀大哥已經率先開口,「四妹妹,我這人平生眠花臥柳,風月慣了。只想花中消遣,酒內忘憂。不娶妻是不想耽誤人家,我不是什麼好人。」
他將自己說得不堪,表情卻無比端正,「你是個好姑娘,值得一位好郎君託付終身。」
陸思被他這番話說得傷心,酸澀在心口和喉嚨打轉,卻堅持將一直握在手心的玉環遞過去:
「賀大哥,我珍藏了很多年。」
賀長風略低頭看了一眼,淡淡道,「不值錢的物事,配不上你,丟掉吧。」
他看似風流多情,其實比誰都知道分寸,也比誰都無情。
賀長風走後,陸思一個人又在竹林默默呆了半晌。
某一時刻,眼淚快要噴涌而出,只是這樣的場合,外頭人人都生了一雙利眼,根本不容許她情緒崩潰。
直到想起棲月的話——
「總有人能欣賞我的迷人之處」,陸思這麼對自己說,用帕子將眼淚擦乾。
走出竹林,卻遍尋不到棲月,她連太清閣都找了。
棲月沒來過宮中,卻又能去哪裡?
此時此刻,那點子情愛失意都顯得無足輕重。陸思滿腦子只擔心一點,棲月不會出事了吧?
嘉元縣主那群人那般囂張,若是,若是又將棲月堵在哪裡欺負呢?
聽她們的口氣,恨不得棲月立時便將正妻之位給嘉元騰出來。難不成——
她們要殺人滅口!
「大哥救命!有人要殺嫂嫂!」
十七歲的深閨女兒,思維跳脫得厲害,她一句救命,倒真將陸恂唬住,容朝亂黨果真如此膽大包天,劫人都敢劫到皇宮裡來!
「是嘉元!」
隔了一個氣口,陸思終於將話說完。
陸恂低頭看了眼這個平日裡尚算乖巧的妹妹,臉先沉下來,問道,「發生何事?」
陸思和陸嬌兩人性格天差地別,但在添油加醋方面,一脈相承。
於是她詳細講述嘉元一群人如何在口頭及精神上壓迫棲月,棲月如何隱忍,如何委曲求全,著重放大棲月的真、善、美。
末了總結道,「大哥,嫂嫂雖出身不顯,可比起那些所謂高門要真誠得多,那些人自負傲慢,真當全世界都圍著她轉!」
陸思本意是說嘉元跋扈,可落在陸恂耳中,句句都像是在點他。
「宮裡這麼大,嫂嫂走丟了怎麼辦?」
陸思是真的擔心棲月。
雖相處時間不長,但她是真心覺得棲月很好,也沒有貴女間那些虛偽的做派,叫人相處起來很輕鬆。
這倒不難。
陸恂正欲使人去找,一群女子相繼從御花園出來,其中一人道,「聽說了嗎?嘉元縣主狀告世子夫人,如今正鬧到太后娘娘跟前。」
有人問:「是哪家的世子夫人?」
「你傻啊,京裡頭有幾位『世子』?自然是那家的!」
「可曉得是因何事?」
「不清楚,好像是撒狗血什麼的,聽說世子夫人哭哭啼啼,如今正在太清閣對峙。咱們且走快些去瞧……」
聽個一知半解,陸思已經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豈有此理,欺負人的反而倒打一耙!
誰敢叫她嫂嫂哭,她今日說什麼也不肯罷休。
「大哥——」
陸恂人高腿長,已經率先朝前走了。陸思一咬牙,提起裙擺,也顧不上在外的淑女形象,小跑著跟過去。
太清閣
嘉元拉著韶靜怡義憤填膺,聲情並茂,同仇敵愾,衝鋒陷陣,只將棲月說成世間第一大惡人。
「上回在長公主壽宴上,姜氏只因幾句口角,便動手打人,聽說苗夫人至今羞於見人。這般行徑已然惡劣至極,可她不但不知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陛下,太后娘娘,你們看!韶妹妹身上都是她潑的狗血,若非我攔著,韶妹妹只怕會想不開。」
「她多可憐。」
韶靜怡胸前的血漬邊緣已經乾涸,卻惡臭難散。當著滿殿人的面,她臉都不敢抬,只一味低頭哭泣。
方才她哭著往宮門外走,無意中被嘉元看到,得知是與棲月發生衝突,嘉元完全不顧她反對,命人半押半推,將她拉到大庭廣眾之下。
說是為她出頭,可韶靜怡這會兒,才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姜氏門第卑微,品性低下,此等卑劣無恥之人,根本配得上陸恂哥哥!」
成帝坐在高處。
先是被太后娘娘拉著一通抱怨。他只晚來一會兒,太后與長公主母女兩個已經說崩一回。這邊還沒釐清,嘉元又來生事。
成帝被吵得頭疼。
早知道還不如叫淑妃過來,要吵一起吵!
陛下懶得理會這些瑣碎小事,太后娘娘卻得閒。
對擾了她春日宴的姜氏,眉頭先皺起來,「姜氏呢?將人欺負成這樣,她倒跑得不見蹤影。」
嘉元心裡正得意,「回太后娘娘,姜氏卑賤之人,哪裡配登高堂,天子威嚴,娘娘鳳姿,此刻怕是嚇得在哪個鼠洞鑽著。」
這話過於刻薄,一時之間,整個大殿都安靜下來。
便是韶靜怡的哭聲都停下。
偌大宮殿,鴉雀無聲。
直到一個威嚴冷漠的聲音從門口傳出,「她不配,你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