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只是妹妹長大了


  陸嬌和離,從起意到解決,整件事處理之迅速,未到晌午,嫁妝都拉回來了,直叫人始料不及。

  王夫人心情很微妙。

  她倒不是非要看著女兒在火坑裡煎熬。

  宋臨一家不做人,和離也好。

  只是她作為當家主母,嬌娘生母,這件事又發生在她的嘉樂堂,自己卻像是個外人。

  她們早都計劃好一切,卻連告知她一聲都不曾。

  或許心裡隱隱約約也有一絲對女兒疏於關懷的愧疚,但更多的,卻是被挑釁權威後的惱怒。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姜棲月如今尚未掌家,便敢這般不將自己放在眼裡,還有陸恂……

  將來她能依靠的,只有遠舟。

  棲月聽到婆母夸自己有本事,立馬開始裝傻,「都是世子的意思。」

  她就是個聽人指揮的傻白甜。

  王夫人斂眉,取出袖中一串佛珠拈著,「總是你們做哥哥嫂嫂的心疼妹妹。家庭和睦,這樣很好。」

  她說著很好,眉頭卻是蹙著,眼底含著一絲愁。

  棲月便知,婆母話中有未完的意思,果然——

  「只是遠舟還未有著落。眼看到了弱冠的年紀,還未娶妻。等他這次回來,你們做哥哥嫂嫂的也多費心,好歹為他聘一門淑女,成家立業,才好叫人放心。」

  叫她去與陸遠舟說親?

  她有多大能耐啊?

  棲月想不通王夫人何意,只好含糊道,「等世子回來,我便與他說。」

  王夫人卻沒有放過她的打算,笑道,「你才從幽州回來,也是我這為母的私心,怕你應付不來這京中事務,才一應擔著國公府的家務。冷眼旁觀這一陣,你的確是個好的,也難怪行簡疼你。改明兒咱們婆媳兩個好好參照參照,給遠舟選一門媳婦要緊。」

  棲月可沒那個本事,正想著打了馬虎過去,門外有人通傳,「鴻臚寺丞姜大人請見夫人。」

  起先棲月還有些蒙,然後便高興起來,是大哥哥姜鶴鳴!

  「母親,是我娘家兄長來了。」

  按照禮數,姜鶴鳴看望棲月,要先拜見太夫人和王夫人,只是太夫人平常不見人,王夫人也懶怠見姜氏的人,便都免了。

  「想來你與姜大人許久未見,將人直接帶去玉笙院便好。」

  「是。」

  王夫人的舉動,既是體貼也是怠慢。

  姜鶴鳴作為棲月的大哥,又是頭一回登門拜訪,王夫人卻避而不見,便失了對親家的尊重與禮數。

  棲月倒不在意。

  她的臉面,從來也不是在嘉樂堂掙得。

  回到玉笙院,僕從已將人引到玉笙院見客的花廳。棲月先笑道,裝模作樣往天上看,「今個太陽也沒從西邊升起來啊?」

  姜鶴鳴溫文一笑。

  兄妹兩個許久未見,卻沒有一點生疏。他指著案桌上的食盒,「給你帶了魚鮓,你小時候最饞這一口。就是不知現在,你的口味變了沒有?」

  棲月打開食盒,裡面有鱘魚鮓、銀魚鮓、鯉鮓等,其中鯉鮓上還灑了辛辣香料,聞著便叫人開胃。

  她自小口味重,這等醃製過的肉類,又咸又辣,吃起來特別香。小時候,姜鶴鳴時不時給她帶一些,棲月捨不得一次性吃完,每天吃一點兒解饞。

  有一年天氣特別悶熱,空氣潮濕,偏她藏著捂著,魚鮓沒吃完,先生了蟲,她哭得傷心,還不忘舉著食盒給姜鶴鳴看,那一幕可給姜鶴鳴噁心壞了,兩日都吃不下飯。

  如今說起這些,倒成了笑料。

  姜鶴鳴說,「我每次見這些鮓肉,心裡都要先鼓一鼓勇氣。」

  「小時候不懂事嘛。」棲月紅了臉,「那你還買給我吃。」

  姜鶴鳴坐在她右側,轉過頭瞧著她笑,一雙眼睛滿是溫柔,「誰叫我家有個小饞貓?」

  松蘿也在一旁打趣,「夫人現在也愛吃這些,昨夜裡,世子還說以後晚膳不准上這些。」

  這種醃製過的鮓肉,吃多了容易上火,棲月才生了口瘡,昨天還在喊痛。

  姜鶴鳴原本笑容細膩,聽到這話卻淡了不少。但他是個七情六慾都不上臉的人,這些年在外為官,更是養了一身涵養。

  「月兒,在這裡過得好不好?」

  他問得認真,眼中含著關切與細不可察的遺憾,「怎麼那麼快將自己嫁了,不是說好等哥哥回來嗎?」

  她出嫁的時候,姜鶴鳴沒有回來。

  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三年前的除夕,大哥風塵僕僕地趕回來,望著她的眼神溫柔又熱切,對她說,「月兒,再忍一忍,很快大哥就能帶你離開這裡。好不好?」

  好,當然好。

  那時候她歡喜地應了。

  只是自那之後,他們舉家遷往京都,父親和嫡母愈發頻繁地帶她見客,她就好似待價而沽的貨品,只等賣出令人滿意的價格。

  棲月巴掌大的臉上,眉眼清河艷艷,「大哥哥,我過得挺好的。」

  姜鶴鳴看著她這討喜的模樣,一時也跟著歡喜起來。

  他總是願意她過得好。

  兩人又閒話半晌,棲月突然道,「這樣久了,怎麼不給我找個嫂嫂來?」

  姜鶴鳴任她打趣,唇角彎起,眉梢清潤。

  妹妹果真是大了,也知道關心兄長的終身,他不答反問,「那月兒喜歡什麼樣的?」

  棲月笑他,「你娶妻,怎麼要來問我?」

  姜鶴鳴笑而不語。

  在棲月還不懂事的時候,曾問姜鶴鳴,「大哥哥,娶妻是什麼意思?」

  小小少年牽著她的手,告訴她娶妻便是和另一個人生活在一起。

  小棲月說,「大哥哥,那我不要娶妻,你也不要娶妻,就我和你,我們生活在一起。」

  她說得好認真,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全是小少年的影子。

  姜鶴鳴不肯,她就哭出來,可憐得很,「我只想要大哥哥。」

  他便只能應好。

  可惜她都忘了。

  世間什麼最可怕?

  孤獨還是遺忘?

  這和日日忙碌奔波後一個人自在的獨處不一樣,因為心裡沒底,心中無光,日子今天和昨夜也沒什麼兩樣,安靜反倒成了煎熬。

  姜鶴鳴煎熬了三年。

  人生那麼漫長,總會有一個人,是你心靈的寄託。

  他們是兄妹啊。

  哥哥呵護妹妹,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他知道在姜府日子不好過,他想要叫自己再強大一些,能早些帶她走。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他們還是兄妹,誰都不要娶妻,就兩個人生活在一起。

  可惜時光太匆匆。

  「月兒,要是過得不順心,便告訴大哥,」姜鶴鳴斂眉,深靜平和的眉眼添了幾多融融暖意,「大哥哥從前許諾過你,帶你離開,不論什麼時候,這許諾一直作數。」

  棲月心裡便湧出沉甸甸的感激。譬如年少的時候依戀著父母,她沒有可以值得誇耀的父疼母愛,卻有一個親和關切的大哥哥,在她貧瘠的幼年,給予滿滿的關懷。

  誰也不是天生會愛人。

  只是因為在最開始,有人教會了她這些。

  棲月含笑望過去,秋水般流淌過他的臉頰,看著看著,眼中便含了淚:

  「大哥哥,我現在過得很好呢,你放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