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柳姨之死
他輕車熟路地繞到院牆後,那裡有一處破損的木門,一推即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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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進去,就有幾聲聒噪的烏鴉聲從頭頂傳來,抬頭望去,竟有十幾隻。
說來也怪,這地方每日總會有成群結隊的烏鴉……即使院中並無死人,這些東西仿佛也能聞到死亡的氣息。
兒時魏逍來這裡時,只有五歲,他非常懼怕這些烏鴉,更怕那陰森的屋裡,總感覺處處都有鬼魂。
可是母妃告訴他,這些動物和鬼魂就算再可怕,也比不了外面那些人。
這裡的小道上除了雜草就是碎石,空氣中也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陳腐氣味,魏逍沿著小路一路進了屋裡。
那裡面陰暗無比,縱是白天,也只有些微的光線透過封了木板的窗戶透過來,縫隙的那一點點光根本不能帶來多少溫度。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適應光線後徑直朝里走去。
裡面是幾間逼仄的房間,全都空置著,其中一間房樑上還垂了半截發黃的白綾。
越往裡,越能聞到一股腐臭的氣味,魏逍嘆了一口氣,緩步走進了最後一間屋裡。
低矮的榻上,躺了一個瘦弱佝僂的女人,看起來年齡很大了,她頭髮全白滿臉皺紋,咧開嘴時,露出了黑洞洞的牙床……她的牙已經盡數脫落了。
這個女人已經快死了。
她手腳筯骨俱斷,舌頭被剜去,耳膜也已經刺破了。而她的五腑六俯,也因為被灌下了某種毒藥,早就腐敗得不成樣子。
鼻息間那種難聞的氣味,就是從她的呼吸間傳來的。
「柳姨,你……你還好嗎?」魏逍的聲音逸出,在這空蕩的屋裡格外飄忽。
那女人朝他笑,笑著笑著,又忍不住咳嗽起來,俯下身後,吐出了一大口污濁的血塊。
她扯起衣襟,用力拭起了嘴角,可能想讓自己竭力體面一些。
可是越擦,嘴角的血污越是暈染開來,糊得到處都是。
巨大的痛苦向魏逍襲來,他心口泛起一陣陣酸澀……她終究是熬不下去了。
她已經熬了多久了?當年自己五歲,如今自己已有20了,整整十五年了。
她在這暗無天地的地方,從年輕貌美到老木朽朽,耗掉了整個青春。
當年的柳姨確是貌美的,她是新入宮的秀女,雖家勢微薄,但貌美活潑,所以被皇上留了牌子,封了答應。
那時魏逍的母妃也只是一名答應,與柳姨一起住在長寧宮的廂房裡,每日如履薄冰。
淑妃娘娘十日有八日都會為難她們。
畢竟這兩人……一個生了皇子,另一個模樣嬌美,都是她的眼中釘肉中刺。
那時的兩人時常受罰,要麼被罰跪,要麼剋扣飲食,沒有一日好過的。
在魏逍五歲那年,淑妃滑了胎,樁樁件件證據指向了母妃與柳姨。而皇上竟也偏袒她,將母妃柳姨打入了冷宮。
在那裡,他們過了兩年悽慘的日子。
吃的東西是變質餿臭的食物,屋子裡也是四處漏風,連床像樣的棉被都沒有。
可母妃和柳姨都護著他,將像樣的食物留給他,自己也竭力想盡辦法用偷藏的首飾找侍衛換些吃的用的。
就這樣艱難地熬了兩年。
後來有一日,魏逍的心疾發作了,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母妃急了,抱著他就往門外沖,卻被侍衛攔了回來,柳姨衝上去理論,被人打了幾耳光,她氣憤得大罵淑妃,用盡了世間惡毒之話。
好在那時,德妃娘娘正好經過,一時心軟去求了皇上,讓他們母子出了冷宮醫治,魏逍堪堪留住了性命。
而柳姨卻沒有那麼好命了,因為辱主被廢掉了四肢筯脈,割舌刺耳,更是被灌下了緩慢腐蝕的毒藥。
這些東西讓她死不了也活不好,連尋死都成了難事。
當時母妃幾次求人救她,可是無果。他們毫無根基無權無勢,連自身的小命都難保。根本救不了柳姨。
深受刺激的魏逍自學起了醫術,除了翻看醫書就是泡在御醫館中。
他腦子聰明確有天賦,得了當時一位姓林的御醫的真傳,懂了不少藥理知識。
所以這些年裡,一直暗中製作藥丸湯藥,叫人悄悄送至冷宮裡,天冷送衣服被褥,尋常送吃食,盡力地照顧著柳姨。
所以在世人眼中,早就死了的柳姨就這樣如鬼魅一般,在這深宮裡熬了十五年。
可是,她的病只能延緩,是無法醫治的。
所以縱是用無數湯藥吊著,五臟六腑也慢慢地全毀了,眼看著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魏逍看著她,悲從中來,眼淚簌簌而下。
他終究是救不了。救不了母妃,更救不了柳姨。
柳姨見他哭了,伸出枯瘦的手就要替他擦眼淚,可是那隻手顫顫巍巍,半天也夠不著。
魏逍難耐地將那隻手握住,他只覺得那手冰冷刺骨,粗糙不堪,也沒有一點活氣。
「柳姨,你、你不要怕……我會救你,我不會讓你死的。」魏逍悲痛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柳姨咧開嘴又笑了笑,然後搖頭,嘴唇一張一合。魏逍盯著細細辨認,認出了她想說的話。
那口型是在說:「不用,我活夠了,你好好的……」
他將柳姨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緊緊地貼著,許久許久說不出話來。
當天夜裡,柳姨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聽聞消息的魏逍在書房裡愣了好長的時間,然後問四海:「她的屍體怎麼處理的?」
「小的不敢貿然帶出,只能讓嬤嬤替她擦洗換了衣物,就在後院掩埋了。」
魏逍垂下眸子,眼下濕意漸深:「我知道了。她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四海點了點頭,拿了一張被撕扯下的白布遞了過來:「這應該就是柳答應的遣言了。」
白布上,血跡斑駁地寫下了兩個潦草的字,仔細辨認,卻是活著二字。
魏逍將這白布攥在手心裡,再抬頭望向窗外霧蒙蒙的天,只覺得陰晦異常透不上氣來。
她們都讓他好好活著,可哪有那麼好活的?
縱是他心疾嚴重,不爭不搶,可在有些人眼中,仍然是眼中釘。
魏逍微微皺眉,拿出了匣子裡的瓷瓶,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將它們盡數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