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狼人吃掉他的公主了嗎?(番外⑥)
「首領跟我母親是故友?」威廉問道,聲音在寂靜的雪徑上顯得格外清晰。
在奧菲利亞服下湯藥安睡後,兩個個頭相仿、背影看去幾乎像兄弟的男人,並肩走在通往墓園的羊腸小徑上。
積雪在他們腳下發出「嘎吱」的輕響。
哈提聞言輕笑一聲,那笑容里摻雜了太多東西:「何止故友啊……生死之交。」
在這裡的城堡牆壁上幾乎隨處可見母親年輕時的畫像。
威廉問過奧菲利亞,奧菲利亞說那是她母親的畫像。
除非母親有什麼同胞姐妹,否則,他絕不相信這世上有跟母親那樣相像的臉,再加上他每次提到母親時的反應……原因根本就不需要質疑。
一段沉默過後,哈提再度開口,像是在陳述一件不經意的小事。
「前幾天,看奧菲利亞總偷偷掉淚。我問她,她才說,你馬上就要回去了。」他頓了頓,側頭看向威廉,「怎麼,走也不跟我說一聲?」
威廉下意識地避開了那道目光,腳下碾過一塊凸起的凍土:「是準備說的,還沒來得及。」
「你啊,」哈提笑笑,沒有再追問,卻拋出了另一個看似隨意的問題,「跟奧菲利亞,是同一天的生日吧。」
不是詢問,而是確認。
威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盡力控制面部,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無波:「哦?是麼,這麼巧。」
一父一子,就此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心照不宣的靜默。
哈提不認威廉的血脈,是因為他看得分明。
奧菲利亞那顆敏感脆弱的心,剛因為威廉的出現,才好不容易透進一絲暖意。
如果讓她知道,這束光還要分走本就稀薄的父愛,恐怕她會產生無法解釋的誤會,轉而化為更深的怨恨。
更何況,威廉被他的母親養得很好,他們也不需要他的打擾。
而對威廉來說,父親從來都是一個模糊而近乎負面的詞彙,承認父親,無疑是對母親的背叛,他無法這麼做。
「十八歲成人禮,是大日子。」哈提聲線溫和,「我作為長輩,沒什麼別的像樣的禮物送給你……」
「您不要這樣說,」威廉急忙打斷,「北域這幾天,您不僅沒有怪罪我私自帶走奧菲利亞,還聽從我的建議讓北域邊境的雪狼不再侵擾人類,照顧了我很多——」
「要給的。」哈提果斷截住他的話頭,雖是和緩地笑著,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在裡頭,「況且那本來就該是屬於你的東西,只是十七年了,你才知道它的存在。」
威廉不得不承認,近一個月的相處,他對這位首領的看法,從一開始的厭惡,到後面變成傾佩。
雖然他從不刻意說教,但他這一段時間跟他學到了很多東西,無論是格鬥技巧還是為人處世,他那一套狼人族的處事法則讓他沉迷。
仿佛塵封的基因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和歸宿,終於有一套體系,能完整地講述出他無頭蒼蠅般的探索。
他崇拜絕對的力量,而這位首領無疑是他見過最強大的,沒有之一。
他一邊偷偷為這樣的人是自己的父親而驕傲,一邊又心口熱熱的,想著,要是他也能遺傳到跟他一樣的力量就好了。
所以,當哈提說,他要給他的是和狼人一樣的徒手撕裂戰馬的肌肉力量、超凡的敏捷、極致敏銳的感官……他激動得險些跳起來。
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禮物,何況,這是他從小就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跟在哈提身後,走到一個墓碑前,只腳往前一踏,四周場景全然變化,像進入一個截然不同的獨立空間。
眼前出現一個背對著他,斜身臥在紅絲絨長沙發上的纖瘦女人。
女人手持菸斗,緩緩側臉,用眼尾斜覷了他一眼。
她從頭到腳都被黑紗包裹,就連那握著菸斗的指甲也是漆黑的。
「既然是你喜歡的孩子,我有什麼理由不幫他一把呢?」她吐出一口煙圈兒,慢悠悠地說,聲線是一種雌雄不辨的中性音。
「有勞前輩。」哈提微笑著上前伸出手,女人便自然地搭上,借著他攙扶的力量站起來,走向威廉。
威廉本能地繃緊了腰背,被這女人打量,不僅是緊張,而是被一種不知名的無法探查的恐怖力量威懾。
「小威廉,獲得力量是要付出代價的,因為你是人類,終究不是狼人,在人類的世界裡,太過可怕的力量,會讓你失去很多東西。」
「比如呢?」威廉反問,自始至終,他的力量只讓他得到了更多的朋友、信任和支持。
「比如?哈哈哈哈——」塔婭被他的年輕和天真逗笑了,她走到窗邊,折下探進窗的紅梅枝,微微歪頭,大波浪捲髮垂到胸前:「你見過奧菲利亞了吧?」
「見過。」
「這難道還不夠顯而易見嗎?」塔婭攤開兩手道,「當你一拳能轟碎巨石,就不會再有人與你嬉笑打鬧,因為你的失手可能會要了他們的命。你會體驗到前所未有的孤獨,這可比被人擊敗的挫敗,要冰冷得多。」
威廉微微動容,他想起了最近,確實再沒有同伴敢和他進行切磋了,但這並不重要。
因為他的力量救了很多人。
塔婭見威廉仍雙目迥然,悠悠嘆出一口氣:「看來你挺堅定,那好吧,老祖宗今天就給你好好上一課。」
「你有沒有考慮過,擁有力量,你就會永恆地失去信任?」
「你的朋友會想:『他今天能為我對抗敵人,明天會不會因一時之怒而碾碎我?』,你的愛人會想:『他如此強大,我真的能留住他嗎?』,上位者會時刻提防你,算計你,下位者又恐懼你、敬畏你。你將活在無數審視、揣測的目光中。那時的你會發現,獲得依賴很容易,但收穫一顆毫無保留的、純粹的心,卻難如登天。」
「而最殘酷的是,」塔婭突然逼近,目光如炬,鼻尖貼著他的鼻尖,「當災難降臨,別人可以逃跑、可以躲避、可以權衡利弊,但你不能。」
「所有人都會看著你,道德會綁架你,責任會驅策你。你必須站出來,去面對最危險的敵人,承擔最沉重的擔子,不是因為你想當英雄,而是因為只有你能做到!」
塔婭將手按在他堅實的肩膀上,那重量,如一記警鐘,讓他耳清目明。
「小威廉,我曾經也像你一樣信任力量,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力量,不是禮物,是詛咒。」
「……」
威廉隨著她的話在夢裡走過一場。
他想起了等待他四年的母親,每一次離開一個地方時朋友的告別,所有的情誼都是如此珍貴,而他為了爭那尋求力量的一份執念,一次又一次落入樊籠。
「如果你仍然堅定想法,我可以給你力量,畢竟我答應了你父親……呃,般親切的首領。」
哈提挑起眉,看向找補找得極不自然的塔婭前輩,塔婭立即轉下一句:
「小威廉,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比追求力量更重要,而個人的力量,遠不及群體來的持久龐大,祖先賦予我們狼群的智慧,一定是因為個體的強大遠不足以生存。」
威廉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番沉重的話語刻入肺腑,隨後才抬起眼,目光中少了幾分少年的意氣,多了幾分沉澱。
他向塔婭恭敬行了一個禮:「前輩的教導勝過小輩獨自摸索十年。曾經小輩只知其利,不知其弊,您的指點……比獲得任何力量都更加珍貴,小輩受益匪淺,感激不盡。」
說完,他看向一直站在不遠處看著自己的哈提,躬身行了一個同樣鄭重的禮:「謝謝您的厚禮,首領大人,能在這麼遙遠的地方遇到像您這樣照顧我的前輩,是我的幸運,也是榮幸。」
「我的母親從小教導我仁愛、堅韌,正是這些,讓我學會了如何面對困境,凝聚夥伴,為達成自己的目標拼盡全力……也塑造了如今站在您面前的我……所以,請原諒我的選擇。我並非畏懼力量的代價,而是……已經深深愛上了這種作為一個普通人類,去完整經歷一切的感覺。」
每當跟奧菲利亞玩球,哈提都看得出他對力量的那種嚮往,以及看向自己那雙人類雙手時的無奈。
所以威廉能做出這樣的選擇,還是讓他很意外的。
哈提看他說得這么正式,忍俊不禁:「你說得這麼真摯,我似乎沒有理由不尊重你的選擇?」
威廉態度真誠,又行禮一次:「如果有一天您能離開北域,我會用最真誠的禮儀招待您。」
「行,我記住了。」哈提忍不住揉了揉他那頭蓬鬆的捲髮,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小子。」
他望著威廉離開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
塔婭遞上前一杯她新調製的特飲:「怎麼,真傷心了?該不會還要掉小珍珠吧?」
哈提掃了眼黢黑冒泡的特飲,不動聲色地接過來,語氣說不出是埋怨還是欣慰:「您看您,讓我最後這份禮物都沒能送出去,我好遺憾吶……遺憾。」
「你的孩子聽得進去勸說,還有自己的主見,你該高興。」
「您說的是。」哈提在她轉身時,熟練地把特飲倒到一旁的水池裡,感慨道,「我只是覺得自己不是個好父親,虧欠他們了太多。」
塔婭重新躺回美人椅上:「別這麼貶低自己,至少你還算一個好僕人,我很滿意你這十八年的侍奉。」
「謝謝您的安慰。」
塔婭把熄了菸斗往前一遞,哈提指尖撮起一縷火苗,彎腰點燃:「奧菲利亞十八歲成人禮,我希望能邀請您出席,給她最美好的祝福。」
塔婭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圈的白煙:「十八歲成人禮那天,我要送奧菲利亞一個禮物。」
「那無疑是她的榮幸。」
「作為她從小到大的教母,我的禮物……可不會太寒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