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狼人吃掉他的公主了嗎?(番外⑫)
夏漾漾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走上前,坐了下來。
哈提盯著愛人近在咫尺的面龐,頓時開心如撥雲見日:「我真的很高興,原來我還有可以讓您留步的共同話題。」
這毫不掩飾的喜悅讓她心頭一刺。
「嚴肅一點吧。」她移開視線,「我可不是來敘舊的。」
「我知道。」他眼神微暗,「我一虛弱,話就難免多,希望不會給您造成困擾。」
「沒事,我聽不下去的時候打斷你就好了。」
「……好。」他沉默一瞬,「其實最早知道奧菲利亞存在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母親。」
「是查爾斯告訴慧王后的吧?」她身邊,唯一一個知曉前後,與北域有瓜葛的也就只有他了。
「我叫他發下誓言,需一心輔佐你,絕不背叛,但當時的他也沒想到你竟然……懷有我的孩子,他並非想讓任何人搶走你的孩子,他是怕詛咒會要了孱弱的孩子性命,才不得已相告。」
「我知道,不會怪他。」夏漾漾心中明了,「如果他真想背叛我,恐怕威廉也早不在我身邊了。」
「嗯……也是我母親,在你生產的那個暴雨天,找到了被你…遺棄的,奧菲利亞。」
「我從未遺棄過她!是我身邊的宮人……!」夏漾漾一拍座椅站起來。
怒於辯解的目光,撞上哈提那雙清澈見底、信任的眼睛。
這雙眼從未質疑過她的本心,仿佛一直就在等待她親口澄清的這一天。
她心頭的火氣,竟莫名消散了。
她無需辯解,因為他始終信她。
「人類如何對待獸人,你很清楚。」她緩緩坐回去,穩住聲線,「我當時初登王位,對外宣稱的是被弟弟布萊爾構陷,墜崖未死、歸來撥亂的正義形象。奧菲利亞的獸人特徵太明顯,是我身邊的宮人自作主張……而那宮人,三年前已病故了。」
「所以,你默認了你身邊人的做法,僅僅因為她是個獸人,是個長得像我的獸人?」
他眼中悲戚瀰漫,滿是受傷。
「不是這樣。」夏漾漾搖頭,「我不知道奧菲利亞的存在。甚至連醫師都不知道奧菲利亞,因為她很小,很微弱,存在感簡直……低得可憐。」
這話聽起來是多麼離譜。
自己生下的孩子,生出了幾個竟然自始至終都不知道嗎?
還是這只是糊弄他的謊話?
他咬了咬唇,不加質問,眼眶卻紅彤彤的,看起來更加受傷了。
「我人類的體質供養不了擁有你太多血脈孩子,隨著懷孕越久,枯瘦的越厲害,到最後完全沒有生孩子的力氣了,是醫師剖開我的肚子,把孩子取出來的。我當時昏迷不醒,醒來身邊只有威廉一個。」
在說到「剖開」二字時,哈提眼神明顯變了,眉心擰得死緊。
夏漾漾繼續說:「不過前些日子,我也質詢了當年的醫師……他們說,奧菲利亞出生時只有一個巴掌那樣小,渾身都是絨毛,皮膚皸裂,半身都是血,似個畸形怪物……這種皇家秘辛會給他們招來殺身之禍,也就一直死守著這個秘密……」
她雖未親眼見過奧菲利亞出生時的慘狀,可在說到這兒時,聲音仍不禁帶上了一絲顫抖。
那個孩子該是經受了多大的苦楚。
哈提緊鎖著眉頭:「那塊黃色水晶里有我一半的力量傳承,你佩戴著它,怎麼還會枯瘦?」
夏漾漾垂下眼睫毛,顫了顫:「……」
「查爾斯沒告訴你該怎麼用?那塊水晶哪怕不用,也有有保持容顏、強身健體的作用。」
「……」
哈提看著她繃著下巴,不置是否,嘴唇抖了抖:「你沒佩戴的那塊黃水晶?」
「……」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哈提感到一陣窒息,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她寧願承受剖腹的痛苦也不願意用他的力量……這個認知比胸口的箭傷更讓他疼痛。
哈提扯了半天也無法偽裝釋然,乾脆就這樣低著頭,聲音發悶:「我真沒想到…你那麼排斥我,那都是我的好意……不疼嗎?」
「不記得了,有麻醉,也都過去好久了。」
夏漾漾避開他受傷的眼神。
她總不能告訴他,如果動用那些力量,殘跡存在體內,她會被永遠鎖在這個世界。
夏漾漾幾不可聞地嘆息:「不論怎麼說,你既撫養了奧菲利亞,又用十八年解開了詛咒,你這樣驕傲的性子竟也甘願為人奴役,任其驅使……其間辛苦,你不說我也自知非比尋常。」
「……」
她站了起來,甩了甩手腕:「你我之事就,就……就此扯平吧。」
天降巨石,墜地無聲。
說出這話時,她眼神飄忽到遠處的窗邊。
哈提猛然抬頭看她,眼裡閃爍著震驚、不敢置信諸多情緒。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簡單的放過他?
她不該是在帶走女兒後,狠狠地中傷他、嘲諷他,利用他的感情讓他求而不得,好讓他也體會一番當年她的滋味嗎?
夏漾漾看出他眼中翻湧的、即將決堤的情感,一種近乎本能的預警讓她果斷轉身離開。
不能再待下去了,她害怕面對他接下來的話,害怕自己建立了那麼多年的心理防線會再次崩潰。
她再次佩上禮帽,裹上毛領:「謝謝你的慷慨,我也會徵求奧菲利亞的意見,畢竟硬把女兒跟父親分開,可不像一個好母親的作風。」
「等等…君主陛下……」急切的話在身後響起,卻只讓她腳步加快。
「別走!」
「……姐姐——」
那聲久違的『姐姐』,帶著誠摯的哀懇。
像一支利箭,精準地射穿了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咚!」
一聲悶響自身後傳來!
夏漾漾立即回頭,只見哈提已跌倒在地,因劇痛而無法起身。
她急忙折返,彎下腰想去攙扶他。
指尖剛觸到他發燙的手臂,哈提卻仿佛失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的重量掛在她身上,害的她被一下拽坐到地上。
他的後腦不偏不倚倒在她的雙腿上,因為身體不穩,她雙手撐著前側的地,兩人面頰錯開,之間距離不過一個拳頭。
他溫熱的呼吸頓時灑在她頸側,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那氣息帶著他身上特有的、雪松與血交織的凜冽氣味。
此刻卻因高熱而變得灼人。
他鬆散睡衣下的胸膛緊密地貼著她柔軟的胸口,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急促的心跳和緊繃的肌肉線條。
「你……」她張嘴就要發火,卻因看到他眼中滑落的晶瑩,被噎回喉嚨。
他,他哭的什麼?
「你還愛我,是不是?」他濕潤的、目不轉睛的視線燙得人不敢直視。
「……」
「十八年前,你也是愛我的是不是?」
「……」
「為什麼不承認又不告訴我……我等了這個答案十八年。」
「……」
「我早該明白的,早該明白……要是你真的厭惡極了我、厭惡極了狼人,為什麼還要生下我的孩子,為什麼把那塊水晶交給威廉……這十八年,我無數次感激你把奧菲利亞帶給我,她讓我熬過黑暗,讓我活下來,讓我再見到你。」
這赤裸的剖白讓人心神震動。
夏漾漾試圖保持冷靜:「你燒糊塗了,快起來,我去叫醫師看傷口摔裂了沒。」
「裂開也值了。」他圈著她的手臂無聲環緊,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決絕,「這次你走不了了,因為我不會再放開手了。」
怎麼年紀那麼大了,還跟當年一樣,像個難纏的孩子。
她微微蹙眉。
「我愛你,姐姐。」
他眼裡盛著水光,在這一刻,他終於能卸下所有重擔,將十八年前所有無法公之於眾的情感曝於白日之下。
「如果你還有一絲絲的怨氣,如今你也已看到,我受到該有的教訓了……原諒我吧。」
夏漾漾望著他翕動的薄唇。
其實,裂痕從未消失。
分崩離析的家園、被摧毀的信任、獨自承受的心碎,都是真的。
但當她看到裂痕之下,他那同樣鮮血淋漓的十八年煎熬,一種比單純的原諒,更複雜、更深沉的情感開始滋生。
她的指尖輕輕掠過他敏感的狼耳根部,對方發出一聲嗚咽。
「什麼愛不愛的,你的鬼話騙騙小姑娘就罷了,以為還能騙得了我?」
她身上清幽香甜的氣息縈繞在他鼻尖。
哈提心臟酸澀得要命:「……我真的沒有。」
她似是諷刺般笑了笑:「你說懂我的言外之意,那你聽聽看,我現在在說什麼?」
「你在說……」哈提躺在愛人的腿上,心臟動如擂鼓,直視她愈來愈近的雙唇,聲音低沉而確信,「何不親吻眼前的紅唇……」
未盡的話語,終被封緘於纏綿契合的親吻之中……
*
多年以後。
那段跌宕起伏歷史被西方史官這樣記載:以聖斯維塔和南伊利為先河開創的人類與狼人族聯盟,在抵禦南方侵略時,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戰力。
鐵與血鑄就的功績,最終擊碎了橫亘在兩個種族間千年的堅冰。
也打破了人類和狼人對彼此的固有偏見。
而大地會這樣記載她的孩子們:人類孩童好奇地撫摸龐大狼人毛茸茸的尾巴;
狼人學著人類的樣子,將象徵和平的麥穗插在伴侶的發間;
曾經遍布猜忌的邊境集市,充斥著兩種生靈討價還價的喧囂。
人類和狼人共同生活在他們熱愛的土地上。
那片人類發誓不再踏入的冰原。
長出了遍地梅林。
年年盛放。
*
塔婭在南方泡完月光浴回來時,發現自己一玩竟玩了五年。
不禁感慨,真是沉睡太久,連對時間的概念都喪失了。
沒過幾天,她最趁手的僕人聽說她回來的消息,來拜訪她,一同帶著他的兩個孩子、查爾斯、安東尼和西蒙……還有那個人類。
哈提牽著那人類的手,走到她面前:「前輩,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王后,聖斯維塔的國君,夏漾漾君主。」
塔婭從沒見過他流露出這般……令人噁心的神情,濃濃的愛意化成糖漿,把他自己包裹住還不夠,恨不得把他的愛人也浸泡其中。
但她畢竟是老前輩了,心裡再風吹雨打,面上依舊司空見慣的神情,一手扶著煙杆,吐出一口煙霧:「哦,她啊。」
那片空曠的狼人族墓園從未如此熱鬧過,他們為她做了一桌子美味的熟食,說是為她的歸來接風洗塵,之後三人兩人地聚在一起玩遊戲。
但塔婭跟這群小孩兒根本玩不到一起去。
唯獨西蒙小子很懂事,他不僅喜歡品鑑她調配的飲料,每一杯都能說出獨到之處,而且也欣賞得來她做的「屍骸」標本,稱她是獨一無二的藝術家,讓她頗為受用。
接風派對每個人都玩得開心時,她的僕人忽然差使走了西蒙,屈身伏在她膝邊:「前輩,您說的『哦,她啊』是什麼意思呢?」
「嗯?我什麼時候說過?」
「您在看到我夫人的第一眼這樣說了,難道您之前見過她嗎?」
哈提的感知一向很敏銳,且很少出錯。
塔婭吸了口煙:「哦,她啊。」
她又說了一遍這一句,隨口道:「我見過她。」
塔婭覺得這沒什麼重要的,便跟他提了提:「當時你不剛跟了我?我有一次跟你說,你身上第二道詛咒被人解開了。」
「我記得。」
「是她幫你解開的。」
「您確定嗎?」
「嗯,畢竟,那方法我就告訴過她一個人。」
那時她在北域邊緣賣魔法書,其實那些魔法書是用來吸食人類身上的魔法氣息的魔書,沒想到,一晚上沒賣出一本不說,橫空跑出來一個小丫頭,問她有沒有讓中咒的純血狼人活下去的辦法。
而她抬眼一看,那中咒的狼人小子竟就站在她身後。
哎呦,真刺激,沒白擺一晚上的書攤。
「那麼您告訴了她什麼呢?」
她的僕人近似於匍匐在她膝邊,他聲音隱隱顫抖,眼裡全是渴求答案的光亮。
「也沒什麼吧?」塔婭指甲敲了敲菸斗,掀開塵封記憶的一角,「我說……只有心裡只想著解救中咒人,而不想著如何利用他的人,才能解開詛咒。」
「就這樣?」
塔婭聳聳肩:「不然呢。」
詛咒這種至邪之物,只有至真之情能打破。
說完,塔婭忽然邪惡一笑,兩側的虎牙露出:「不過,我又惡作劇地多加了一句……」
你要為他獻上自己的元陰。
……
這天晚上夏漾漾覺得身上的狼人格外難哄,兩人在一起五年了每次都是適可而止。
又不是年輕的時候了,還要這麼折騰,弄得她渾身上下跟狗啃過一樣,骨頭都要散架了。
天隱隱泛起魚肚白。
她聽見哈提咬著她的耳朵廝磨:「二十多年……姐姐,你瞞得我好苦啊……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膽小鬼。」
哎,真不知道他又發什麼顛?天生精力旺盛就了不起嗎?!
不過迷迷糊糊中,她覺得他說得也不無道理。
騙子從不說真話。
而膽小鬼是不敢承認自己的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