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貌美寡嫂,專業馴蛇(31)


  陸希澤跟在疾步行走的夏漾漾身後。

  

  一種說不清的暖流從脊椎底部往上竄。

  像一株植物破土而出。

  那顆見慣了生離死別的心臟,忽然從胸腔最深處,發出沉悶、急促的擂動。

  夏漾漾踏進房門,旋身就要關上。

  陸希澤一把掌住門扉,眼神里的熱切要把人融化:

  「這是我的孩子。」

  他語氣篤定。

  夏漾漾用力推著門,卻紋絲不動,美眸里翻湧著的薄怒:

  「她姓康,叫康寧,是我的孩子,跟你有什麼關係?」

  「對不起漾漾,我不知道我害的你獨自一個人吃了那麼多苦……當然,我的無知並不能成為我脫罪的理由。」

  「……」

  「我發誓我不是想搶走孩子,我只是慚愧,想做點兒什麼彌補你們。」

  陸希澤執拗地望著她。

  他膝蓋擠進來,半個身子擋住門縫,又沒有直接擠進去。

  夏漾漾揚起下巴,眸子下撇:「所以你在可憐我了?覺得我一個人就帶不好孩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希澤立即否認,「但多一個人愛她絕不是壞事。」

  夏漾漾笑了:「哦?你想怎麼愛她?你能下奶嗎?」

  「不能。」陸希澤眼裡沒有窘迫,「但我能讓她不用活得遮遮掩掩,我能讓她住上更寬敞舒適的房子、上更好的學堂、交天南海北的朋友,做頂頂尊貴的姑娘。」

  夏漾漾目光閃爍,抿緊了唇。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為什麼明明養在醫館裡的孩子,卻沒一個人見過?

  因為她從沒出過這間四四方方的窄院。

  不光是為了躲避細作、暗探對陸家的報復。

  還有一個原因。

  是了,康寧不會說話。

  這跟陸希澤被改變的基因脫不了干係。

  這兩年來她也一直在努力,治療康寧的啞症卻收效甚微。

  她的啞症是刻在基因里的,系統的藥有一定風險,只有等她14歲之後才能吃。

  陸希澤平靜的嗓音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把她從思緒中抽離:

  「有我在,她就算一輩子不說話,也沒人敢指摘半句。」

  夏漾漾瞪了他一眼:「她不是不會說話,只是比同齡的孩子慢一點。」

  說罷,鬆開壓著門的手,抱著孩子轉身朝內室走去。

  這是……接納他的意思?

  她握住某個花瓶轉動了幾下,左三圈、右兩圈,滿牆醫書的柜子裂開一道縫。

  分別向左右移動,竟是一間暗室。

  她側身,看了他一眼:「你站那兒當門神呢?」

  陸希澤被堵著的心口,忽然通開一絲縫隙。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點點酸澀,漫過他的喉嚨。

  他身體比思緒更快一步反應。

  快走兩步追上了她們母女。

  一家三口走進密室。

  書櫃再次合上,看不出分毫痕跡。

  *

  陸希澤在臨城呆的這半年,是他此生最幸福的時光。

  他有太多為人父親的第一次誕生在這兒。

  第一次給女兒扎辮子,雖然扎得歪歪扭扭;

  第一次洗尿布,雖然手勁兒太大搓破了好幾條;

  第一次唱搖籃曲,雖然五音不全,小康寧皺著小眉頭,一臉嫌棄地捂住耳朵。

  有他的照看,小康寧能在室外活動的時間越來越多。

  小臉上的笑容肉眼可見的多起來。

  也少了沉穩,越發活潑起來。

  陸希澤教她識字,第一個是「媽」,第二個就是她自己的名字「康寧」。

  他從不覺得女兒說不了話是什麼缺陷。

  這世間有非常非常多……幾乎所有的東西,都不需要用嘴來說。

  每當有人提議,該帶孩子去看望更多有名望的醫生。

  陸希澤不會說老生常談的「她母親就是醫生」或者「我們已經用盡所有辦法」。

  而是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

  「她能看到顏色,能嘗到美味的食物,能聽到我們美妙的旋律,能感受到我們感受到的一切……為什麼非要會說話才算完整?」

  這世上再不會有誰比這個小娃娃更可愛。

  如果有,那一定是明天的她。

  當那麼柔軟的小傢伙,毫無防備地睡在你懷裡。

  你想將她輕輕放在床上,卻發現她的一隻手還攥著你衣角時。

  你會恨不得把性命都付給她。

  這種長在血緣里的東西,是騙不了人的。

  但真正讓夏漾漾承認他父親身份的,還屬一次驚險的遭遇。

  敵軍的細作悄無聲息地摸索到了他的行蹤,殺掉了居民,喬裝打扮來到醫館。

  他們的目標是那個傳言裡,陸少帥心悅的女人「康成」和他的私生子。

  但正巧夏漾漾那天出去採買藥材。

  等回來時,醫館已一片狼藉。

  周邊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牌匾掉下來一半,滿地擦不去的血水。

  她腦袋「嗡」得一響,險些沒站住。

  瘋了一般就醫館深處跑。

  「康醫生!」一道熟悉的男聲在她背後喊住。

  夏漾漾回頭,淚水模糊的視線中。

  看到一個挺拔的軍裝身影。

  那張臉清秀板正,正是常在陸家兄弟跟前的副官,王澍。

  「您放心,少帥和孩子都沒事兒。」

  他似乎奉命在這兒等了許久,就為了在她回來的第一時間轉達消息。

  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終於落地。

  原來,地上的血、駭人的屍體是喬裝的細作。

  當時陸希澤正在前堂,抱著小康寧認藥。

  在那幾個人前前後後進來時,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兒。

  受過特種訓練的人,跟普通百姓的舉止、眼神兒區別很大。

  即便在不同地方坐著或站著,眼神也會不約而同地瞥向目標。

  另一方面,蛇的嗅覺異常靈敏。

  常年行軍打仗,對火藥味兒記憶已經成了條件反射。

  因此,他一邊讓護士把病人往裡帶,把孩子交給一個男護,自己則佯裝要出門。

  就有了門口那駭人的情景。

  王澎說的時候,避重就輕,可當她來到司令部的臨城分部。

  就看到陸希澤坐在矮凳傷,微微弓著背,手背上全是乾涸的血跡,指縫裡也是,正在用一塊白毛巾慢騰騰擦著。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

  額頭一道擦傷,顴骨處也青了一片,嘴角破了血口子。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看到她的一瞬間,亮了幾分。

  又想到什麼,有幾分忐忑地錯開。

  他懷裡,康寧正盤腿坐在他大腿上,兩隻小手捧著一個藥杵,正「咚咚咚」地砸著桌面,對周遭的血腥和混亂渾然不覺。

  小臉蛋乾乾淨淨的,頭髮絲都沒亂一根。

  夏漾漾站在門口。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現在他好好地坐在這裡,她應該鬆一口氣的。

  可她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凶得多:「你怎麼回事?」

  連小康寧都停下了砸藥杵的動作,抬頭看她。

  「你不是說沒事嗎?王澎說你沒事!這叫沒事?」

  陸希澤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她:「確實沒事,我很會躲子彈,這些都是皮外傷。」

  「這叫皮外傷?軍醫都看過了嗎?怎麼沒人給你包紮!」夏漾漾幾步跨過去,一把扯過他的手腕,把那條胳膊翻過來。

  血糊了一胳膊,看著觸目驚心。

  她的手指按在他脈搏上,感受著下面穩定的跳動,抿緊了唇。

  「你身上還有沒有別的?」

  陸希澤想說沒有,但夏漾漾已經蹲下來了。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脖子,從脖子掃到肩膀,從肩膀掃到腰腹,沒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越看眼睛越紅。

  陸希澤喉結滾動了兩下,胸腔異常滾燙。

  都說愛的最高境界是心疼。

  那當一個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醫生,在你面前掉下眼淚時,算不算告密?

  也正是這個時候,陸希澤下定決心繳清余匪。

  他不能讓他的妻兒活在膽戰心驚中。

  陸希澤:「對不起,你才過兩年安生日子,要不是我,你們娘倆也不會受牽連。」

  她深吸了一口氣,沒吭聲,去柜子里翻藥箱。

  背對著的肩膀緊繃著,看不出是生氣還是隱忍。

  陸希澤沉思道:「如今醫館已經不安全了,在找到下一個合適居所前,可能你得暫居在司令部,屆時,我會留下王澎照看,保證你們的安全。」

  康寧從陸希澤腿上爬下來,「噠噠噠」地跑到夏漾漾腳邊,戳了戳她的小腿。

  夏漾漾低頭,對上那雙烏溜溜的眼睛。

  康寧指了指陸希澤,又指了指自己的臉,皺起小眉頭,誇張地齜了齜牙。

  然後把兩隻小手一攤,歪著頭看她。

  翻譯過來大概是:他臉上有傷,疼,你管管。

  夏漾漾想笑又笑不出來。

  她提著藥箱走回去,從酒精和碘伏中,挑了酒精,粗暴地擰開瓶蓋,沾了藥水就往他嘴角那道口子上懟。

  陸希澤嘶了一聲。

  「現在知道疼了?」夏漾漾沒好氣地說,「擋刀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還有個女兒要養?」

  她離得他好近。

  棉簽擦過他顴骨的淤青,她的力道輕了一些。

  她卷翹的睫毛輕輕扇著,鼻樑線條乾淨利落,脖頸像一截剛出水的白藕。

  這世間怎會有這般出挑美麗的人兒。

  又怎麼恰好是他孩子的母親?

  陸希澤聲音低沉:「等我再回來,我們去趟內務局吧。」

  不知不覺,就把心中所想說出來了。

  他後背陡然繃緊,本來止住的手臂血口子,又隱隱崩裂。

  「嗯?去幹什麼。」她問得隨意。

  「康寧上學需要父母的身份證明。」

  「確實該去。」

  「我是說,我能用十六抬大轎迎娶你嗎?」

  夏漾漾手頓了一下,掀眸看過來,略有幾分冷利:「這算什麼?得寸進尺?」

  陸希澤應該解釋的。

  應該解釋「我只是想給你和孩子一個名分」,「我沒有要逼你的意思」,「我想彌補你們」。

  這些話爭先恐後,在他喉嚨里擠成一團,最終一句都沒說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她說得對。

  他就是得寸進尺。

  在南方的泥沼里摸爬滾打時,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打完仗,或死在戰場上,去陰間找她。

  當時他想,只要她活著,他什麼都不求。

  可發現她活著甚至育孩子時,他就想,要是能住進來,給康寧扎辮子、講故事、坐在小床邊念畫冊就好了。

  得到母女的信任後,他又想,要是能有一張床、一個房間、一個永遠屬於他的家就好了。

  今天,她親手給他擦藥。

  指尖的溫熱透過藥棉,從他潰爛的傷口滲進骨頭縫裡,像當年在雪洞裡,她用身體給他取暖。

  這一瞬間,他就是一條蛇。

  冷得太久,嘗到一點暖意,就想把整個太陽吞下去。

  貪得無厭。

  這個詞從記憶深處冒出來,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他沒辦法否認。

  他就是貪。

  太后說他「天資聰穎」,他就躋身成為小皇帝身邊最金貴的伴讀;

  兄長說他「有將相之才」,他就想給天下一個太平。

  現在,他連她這個人也想正大光明地要了。

  想得理直氣壯,想得心虛膽寒。

  他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我沒有要逼你。」他聲音啞得不像話,「你不想,我們就當沒說過這句話,康寧上學的事,我找關係辦。」

  他話里違心,壓著一股氣,看似留給她選擇的餘地,實則那陰勾勾的視線。

  完全把她當囊中獵物來的。

  夏漾漾上完臉上的藥,托盤往桌上一放:「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樣子,像個大爺一樣是什麼意思?我還得上趕著不成?」

  陸希澤一怔。

  那雙陰鷙的眼睛裡忽然燃起一點什麼東西。

  「我求你,求你做我的妻子。」

  夏漾漾搖頭嘆氣,雙臂抱胸:「你跪下。」

  陸希澤膝蓋一彎,就要從矮椅上順勢跪下來。

  動作快得她差點沒反應過來。

  「單膝!」她及時出聲,語氣裡帶了幾分咬牙切齒,「誰讓你雙膝了?你擱這兒祭祖呢!」

  他的膝蓋已經觸到了地面,聞聲一頓,換成了單膝。

  「現在,你可以求我了。」她說。

  陸希澤抬起頭。

  從這個角度看她,她的下巴微微揚起,似笑非笑,眼角眉梢都是「吃定你了」的篤定。

  好看得要命。

  小康寧也從媽媽身後探出一個腦袋,捂著小嘴巴笑。

  看懂她的用意後,陸希澤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角笑起來。

  「我求你,」他開口,聲音沙啞而鄭重,一字一頓,「夏漾漾,也是康醫生,嫁給我,我用我的全部身家作聘禮。」

  「嗯……」

  她拖長音調,笑得像只貓兒。

  終於把獵物按在抓下的得意洋洋。

  忽然伸出手,用食指挑了一下他的下巴。

  「再說吧,看你表現嘍。」

  說完,她轉身去拿新的紗布。

  陸希澤低下頭,短促地笑了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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