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貌美寡嫂,專業馴蛇(32)
來年開春時,軍隊休養生息結束,再次啟程南伐。
陸希澤又回了一趟陸府。
院子裡的海棠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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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樹粉白,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
陸少淮恢復了很多,但到底虧了根基,臉色總帶著一種瓷器般薄透的白。
他們兄弟二人難得重聚,徹夜暢聊,下棋、論戰,探討南方五省的發展局勢。
當年,他因為一時衝動頂撞兄長。
以為兄長是困住他們的牢籠。
揚言打下南方,就讓他還夏漾漾自由。
現在想來,只覺得當時年少,蠢得可笑。
若不是兄長攔著他魯莽行事,恐怕連軍心都難以平定,談什麼打南方,談什麼給妻女安定和幸福。
而兄長從一開始就沒跟他置過氣。
可能在他眼裡,弟弟喜歡的東西,他從未想過搶奪。
甚至不用等他打下南方來「交換」,他早就把那樣東西,妥帖無聲地送到了他面前。
只是他太執拗了,低估了兄長的胸懷和遠見,也低估了兄長對他的愛惜。
離開前。
陸希澤看著兄長那張瘦削的、蒼白的臉。
那些壓在心裡很久的道謝,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謝謝」兩個字太輕了。
他抬起頭,那雙一貫陰沉的眼睛淬著日光,亮得灼人:
「兄長,等我提著張、李的賊首,來給您當來年生日的賀禮!」
說完,沒等陸少淮回話,他已翻身上馬。
韁繩一扯,消失在朱漆大門外。
*
西南群山環伺,易守難攻。
此去一行短則數月,長則一年。
以火攻當然最快,但自從有了妻兒後,陸希澤便再做不到像往常一樣心狠了。
火攻勢必毀壞極大,老百姓幾輩子守下來的宅子、田地可能就這麼沒了。
連同一些來不及避命的婦女孩子,亦難倖免於難。
此一役,陸希澤做好了長期的打算。
但好在這一次,他能收到來自臨城的來信了。
他回信也認真:
「康寧的畫我收到了,我脖子沒那麼長,但小傢伙天賦不錯。」
「山裡的筍子很多,挖了煮湯,想起你做的那碗菜粥。」
「蜀地手工織的料子可有收到?那是我們幫村民干農活,分給我們的,我想你穿上指定好看。」
「你織的圍巾很暖,我天天戴著。」
「等我回來。」
旁人都言陸閻王改姓了。
但只有敵軍清楚。
他們用斷糧道、打游擊、圍點打援的方法,一寸一寸地往山里啃。
慢卻寸步不讓。
一次又一次的捷報傳回臨城和北平。
這邊兒多歡慶,敵軍就有多急得跳腳。
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更何況是一群喪心病狂、被逼到絕境的人?
果然,下次戰役一開始,他們每個人手上都多了一張「人肉盾牌」。
天剛蒙蒙亮,山霧還沒散。
他們的軍隊已經架好了迫擊炮、重機槍、步兵衝鋒。
這座山的每一條溝、每一道坎都計算在內。
進攻的信號彈正要發出時。
山霧裡先走出了人影。
是個老太太。
花白的頭髮散著,脊背佝僂,被一根麻繩拴著手腕。
一隻槍口抵在她後腰上,推著她往前走:「快走!往前!」
埋伏的士兵怔了一下,但仍是緊皺著眉頭,架好所有傢伙什兒。
但沒想到,濃霧裡走出來個第二個,一個年輕的婦女,懷裡還抱著嚎哭的嬰兒。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他們從霧裡走出來,一個接一個,像一條被捆住的、灰撲撲的長蟲。
這下,所有士兵都傻眼了。
整整兩百多號人。
都是居住在這一帶的村民。
一個嗓門大的士兵,站在高處,拿了鐵皮喇叭朝山下喊。
「陸希澤——你聽好了——!你面前這兩百三十七個人,都是山下的老百姓!」
「你今天敢往前推一步,老子就先崩一個!你再推一步,老子再崩一個。你打上來,老子就把這些人殺光,一個不留!」
「那些老家蜀地的士兵,趕緊認認有沒有自家孩子、爹娘和媳婦兒?好好想清楚,你們參軍是為了什麼?!連自己老母親都護不住!你們就是這樣為人子女的嗎!」
「少帥。」營長握緊對講機,聲音發緊,「現在怎麼辦,還打嗎?」
隊伍里有人的槍口開始發抖。
人群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是一個新入伍士兵的妹妹,剛嫁到了山那邊的村子。
陸希澤放下瞭望遠鏡。
他閉了閉眼。
「撤。」
營長一愣:「少帥——!」
強攻上去,這是必贏的仗啊!
「先撤,這一仗打贏了也會潰散軍心。」陸希澤沒有回頭,聲音平靜,「不如把隊伍撤回營地,晚上派人摸上去救人。」
「可是少帥,把年輕的士兵搭進去不值啊!萬一他們吃准了我們的弱點,這豈不是功虧一簣!」
「軍心。」他念了一遍這個詞,「打仗要想贏,軍心是最要緊的。」
營長咬咬牙,振臂一揮:「撤。」
這是兄長叮囑他的,也是兄長用一次次血淋淋的實踐,證明出來的。
他也想試試,做出跟以往不同的選項,會怎麼樣。
到了晚上,陸希澤親自帶隊,規劃了一條從崖壁攀爬上去營救的路線。
小隊沒有固定人數,全是自願軍。
大家心裡都清楚,說是營救,實際上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營長最著急:「不行,少帥這太危險了,您不能去。」
陸希澤已經把繩索捆在了腰間,語氣平常:
「正是危險我才要去。」
「……」
「如果我都不敢去,還怎麼大言不慚地讓士兵去救?他們是我收進來的,我得對他們負責。」
這話一說出來。
整個營地都死寂了。
那些白日動搖的蜀地士兵紛紛紅了眼眶。
第一夜,士兵一個沒少,救下來了13個人。
最後一個老太太落地的時候,一個士兵跪在地上一聲一聲喊著「娘」,嚎啕大哭。
第二夜,敵軍發現了俘虜少了,立即加強了戒備。
他們只救了6個。
第三夜,7個。
敵方意識到戒備效用微弱後,開始把百姓分散關押,看守之間還有暗號。
第四天夜裡,一個士兵為了掩護一個孩子下山,被發現了。
他臉上露出驚恐,把孩子塞給陸希澤,毅然決然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跑。
槍聲響了三下,他倒在山坡上,再也沒有站起來。
這次,上去的五個兵折了三個,卻只救了2個人。
陸希澤把人背了回來。
把人放在擔架上,站直,敬了一個軍禮。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眼前一黑,栽倒了下去。
眾人這才注意到。
他腹部被層層紗布緊束著,血正從一個彈孔里咕咕外冒。
原來他自己也中彈了,是忍著痛把這個士兵背下來的。
所有士兵都沸騰了!
一邊是隊友的犧牲,一邊是被當作擋箭牌的親人。
而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不是他們不夠謹慎、小心,而是那些用心險惡的敵軍!
他們用親人做鉺,騙他們去救,然後害死更多弟兄。
如今的感覺已經不是悲傷了,是一種更滾燙的、哽在喉嚨里咽不下去的東西。
陸希澤昏迷了三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問:「山上的百姓救下來幾個了?」
營長沒吭聲。
面容堅決地遞來一份千人簽字的請願書。
密密麻麻的全是手印和名字。
「少帥!請下令攻山吧!」
*
司令部。
王澍送來的新信件里,陸希澤三言兩語描述了這場救人行動。
字句雖少,行間驚險卻畢露無遺。
「自從有了康寧小姐之後,少帥整個人變化很大。」
「很多人都這樣說。」夏漾漾對王澍笑了一下。
像往常一樣,抿了口茶水,閱覽著信件。
陸希澤無分大小,小到見了毒蘑菇,都要往信里說上一說。
可她看就是想看完,有極好的耐心。
還要在回信里講,毒蘑菇是切莫不能吃的。
「以前他可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眼裡只有勝負、地盤、算計。」王澍回憶往昔,感慨地坐了下來,「您還記得三年前您南下那件事吧,為了揪出一個內奸,拿七十條人命去賭,眼皮都不眨一下。」
「現在……為了救一個小孩子,自己挨槍子。」
夏漾漾:「人都是會變的,以柔克剛的智慧,很難得。」
她對他招了招手:「來幫我研磨,我給他寫回信。」
王澍笑了笑,利落挽起袖子走過去。
他熟稔地舀了點水在硯池裡,拿起墨條,一圈圈開始研。
沙沙的平和聲響,像昆蟲振翅。
磨出來的墨汁又濃又勻。
「康醫生,我沒跟您說過吧,我也有妻兒的。」
「王副官的妻子一定是很溫柔的人。」
王澍想起妻子的容顏,眼神都溫柔起來:「嗯……我兒子出生四個月大,還沒來的及取名字,康醫生熟通文墨,不如幫犬子取一個?」
夏漾漾筆尖一頓:「這合適嗎?」
她怕自己不懂名字的忌諱,取得太大或太俗,畢竟她的女兒,也只取了一個「寧」字。
但架不住王副官一直請求。
夏漾漾放下筆當真好好思索了一番。
「乍奉長門泣,時承柏梁宴……叫『承柏』如何?承字,取延續、繼承之意,柏字,本意柏樹,青春常在,承柏,寓意意志堅強,年輕、有建樹。」
「王承柏…承柏……」王澍在口中反覆念著這個名字,陡然笑了,「好名字,康醫生真不愧出自書香門第。」
「王副官喜歡就——」
「只可惜這麼好的名字,他再也得不到了。」
突生的轉折,讓夏漾漾一怔。
王澍停下磨墨的動作。
他的面部表情麻木,眼神又沉又冷。
「五年前,他們就死了。」
他話落下的瞬間,夏漾漾突然感覺頭一疼,她立即要站起來,卻兩眼昏花,手腳使不上力氣。
王澍伸手一推,她就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王澍……」她用盡力氣,也只喊出輕飄飄的兩個字。
為什麼?
為什麼給她下藥,他不是陸家兄弟最信任的副官嗎?
從第一次見他,他就是那樣憨厚、得力的樣子。
明明一切就要結束了。
王澍蹲下身,他的聲音空洞、虛無,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場戰役。對面綁了老百姓,老人女人和孩子,要挾退兵……少帥他沒退,強攻的仗打了三天三夜。」
「沒有一個百姓活下來,我的妻子和四個月大的兒子就在裡面。」
「康醫生,您聽過廝殺的聲音嗎?將士們含著熱淚,孩童的哭聲比兵戈相擊、刀劍入肉的聲音還要響。」
「都說虎毒不食子,可他一句『戰場上沒有誰是不能犧牲的』,就逼得我親手殺死自己妻兒!」
「為什麼……五年後,他可以說變就變,我的妻兒卻再也回不來了!」
「如果當年他給我一個機會,哪怕生出一丁點兒的憐憫之心,我拼了命也會把他們救回來!」
風從窗外縫隙里灌進來,那封回信洇了墨,被吹到地上。
「康醫生……」王澍彎下腰,把夏漾漾抱起來,「您放心,我不會傷害您。」
「我是想讓那高高在上的人也知道,被人拿最在乎的東西要挾,是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