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貌美寡嫂,專業馴蛇(33)
蜀地陣前。
敵方又一次把老百姓擋在身前,拿著喇叭高聲叫囂。
「你們睜大眼睛看看,這老太太像不像你們家裡的老母親!這奶娃娃想不想你們離家那年,媳婦懷裡抱著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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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面容枯槁,眼神絕望。
像提線木偶一般往前行走,走慢了接著就是一鞭子。
嬰兒的啼哭混在硝煙里,悽厲無比。
陸希澤站在炮車一側,大聲喊道:「蜀中來的兵!每個人都多帶兩排子彈!」
他目光堅定如注,全是必勝的信心。
每個字像釘子一樣,釘牢所有人為親人報仇的決心。
「這座山頭打下來之後,你們才有臉回去見爹娘!」
山風把他的聲音送出去很遠。
炮手熱淚盈眶地咬緊了後槽牙、埋伏的狙擊手瞄準了敵軍的首級、穿著迷彩衣的衝鋒步兵擦去眼淚。
「對面的人聽著。」陸希澤說,「你們綁的那些人,有一個算一個,我記在帳上,十秒鐘內活著放下來的,我給你們留全屍,否則——」
他抬手,把槍從腰間拔出來,槍口朝天。
「今天這山上,不留活口!」
最後的宣判結束,他開始倒數:
「十、九——」
對方一開始還有恃無恐,但子彈上膛聲、炮車有條不紊的填充聲,讓他們軍心大亂。
十個數結束。
「砰!」的一聲,陸希澤扣動扳機,面容冷硬無痕。
對方高地上喊話的那個長官,眉心多了一個血窟窿,滾到石頭下去。
炮兵營營長一聲令下:「開炮——!!!」
一顆顆炮彈如雨後春筍般落下。
「嘭!嘭!嘭!!」
火光沖天,內心存留的最後一絲牽掛也煙消雲散了。
士兵們再無後撤的餘地。
嘶吼衝殺聲蓋過炮聲,浩浩湯湯,綿延無絕。
為了親人不被枉死,為了子孫不再被欺辱。
他們只剩唯一一條前路可走,那就是必將到來的勝利。
僅僅不到一個時辰。
敵軍外城淪陷。
數萬士兵圍堵在敵軍最後的軍事核心。
而所謂的重兵把守的核心,已被炮彈轟炸得狼藉,滾滾濃煙從四五處口子往外冒著。
如今隊伍士氣最盛,一舉拿下敵寇賊首是無可後退的事。
可張家的掌權人,張望歸,獨自一人站在城頭。
氣勢以一敵千。
不僅神色不懼,反而頗是癲狂。
這讓士兵們不敢貿然攻城,恐中了城裡埋伏。
張望歸視線在下方掃視,直到一個人高馬大的身影進入視野,他才豁然大笑起來。
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陸少帥哈哈哈哈!!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來了!身為一軍統帥自己走在最後,卻讓手下衝鋒陷陣,你怎麼那麼慫包啊?!」
陸希澤雲淡風輕地笑了一下:「我是比不上張統領拿百姓當肉盾,死到臨頭,也不忘逞口舌之快。」
這事一提,所有人報仇雪恨的心沸騰到極點。
張望歸又仰天大笑起來:「陸少帥嘴還是一樣的毒,但我一個將死之人還怕什麼?我只怕被我拉下去的人不夠多!!」
「陸希澤,你可認得這個。」
只見他從軍轉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揚手舉高。
是一隻女人的繡鞋。
青色的緞面,繡著幾朵素雅的蘭花。
陸希澤臉上的風輕雲淡僵住了。
他盯著那鞋子,平靜堅毅的面孔「咔嚓」一聲碎裂開寸寸縫隙。
那是夏漾漾的鞋,他認得。
可她現在應當安安全全地在臨城司令部,怎麼可能在這兒?
如果真有什麼意外,臨城的人也該第一時間通知他,怎麼可能——
張望歸的聲音從高處砸下來:「哈哈哈哈哈怎麼樣,陸希澤,還滿意你看到的?告訴你,你藏在臨城的老婆,現在在我手裡!你要是不想她死,就給老子退兵!」
「退到沅水以北!把羯城、臨城、還有這半年來打下的地盤,全部吐出來!」
城下驟然死寂。
只有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響,霎時間,無數道目光匯聚在陸希澤身上。
營長放低聲音道:「那真是嫂子的東西嗎?少帥,小心有詐。」
陸希澤站在原地,下頜線緊繃,一動不動。
緊接著,城牆頭又拋下一團東西。
有士兵撿過來。
陸希澤迅速拆開,入目的是一件沾血的青布衣裙。
那一刻,他整個人如墜冰窟。
張望歸叉著腰,瀟灑悠然,若閒庭信步:「陸希澤,你給了我十個數,我也不遑多讓,給你十個數?如何!」
「十——九——!」
看出來少帥臉色不對,營長急了:「少帥!就算真是嫂子那也不能退!」
「我們好不容易打到這裡!誰不是背著妻兒的血命過來的!退了就前功盡棄了!退了,弟兄們的血就白流了!」
陸希澤把衣裙抱在懷裡,輕柔仿若至寶。
他掀開眸子,雙目血紅,字句從咬緊的後槽牙里擠出來:
「我沒說要退。」
眼見數到「五」,對面都沒回聲。
張望歸更樂呵了,像是恍然大悟,一拍腦袋:「嗷呦,光給你看東西了,忘了給你看貨了。」
「也是,要是你老婆都被折騰死了,那這筆買賣可不划算了。」
說完,他對身後揮了揮手。
一個正在掙扎的白衫女子被粗繩索捆綁著,推到了城牆上。
張望歸故意給她穿成白色。
好讓她身上每一處滲血的傷,都能赫然顯露。
這無疑能最大程度地凌遲陸希澤的心。
而陸希澤越痛苦、卻掙扎,他就越痛快越爽,越感覺報復到了他。
張望歸深知,陸希澤其實已經到了無法後退的地步,如今,哪怕他真的下令撤軍,士兵也絕不會後退。
更遑論把剛收復的幾處大省統統吐出來了。
不正是他剛剛下令,讓他們親手弒殺了自己的親人嗎?
別的親人死得,你的妻兒卻死不得?
你陸希澤就不怕寒了軍民的心?又如何對得起戰死的弟兄?
張望歸知道自己活不了,可在死之前,還能看到陸希澤露出那樣精彩的神情,他又怎麼不算扳回來一局?
他愈想越是高興,竟兀自大笑起來,嘲諷之聲一句接著一句:
「這女人不是你老婆嗎?」
「連自己女人都護不了,你陸希澤算哪門子的男人?」
「還他媽想吞併老子的地盤?!我呸!」
「簡直是孬種中的孬種!犬類中的敗類!」
來時還氣勢洶洶的一眾將士,此刻被敵軍罵得一句不還口,這是何等之恥?
就當他一句一句罵得愈發起興時,突然身側的女人掙開束縛,一腳狠狠踹向他的膝蓋窩。
張望歸猝不及防倒了下去,罵聲戛然。
陸希澤瞳孔一縮。
緊接著,就看到那副嬌小的身影撲到城牆邊。
扯下嘴上的布條:「陸希澤!!攻城啊!別讓老娘瞧不起你!!!」
四目相對的剎那。
陸希澤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手活生生攥碎了。
她顴骨處是大片的青紫,嘴角也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
但明亮的眼睛裡染著火光。
裡面熊熊燃燒著殺敵的快意。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她像所有人一樣渴望著今天的勝利,為她夏府死去的爹娘,滿門無一倖免的奴僕、兄弟姐妹。
張望歸從地上爬起來,惱羞成怒地抓住她。
他按住她的後頸,抓起她的頭髮就往牆上撞:
「你個臭娘們,還敢踹老子,老子揍不死你!」
她額頭上咕咕往外冒著血。
陸希澤目眥欲裂。
大敵當前,沒有誰是不可以犧牲的!
你!我!所有人!
有一道聲音穿透肺腑,撕裂開無邊無際的風:「攻城!!!」
像被壓到極致後引爆的炸藥。
士兵們衝出去了,從壕溝里、從掩體後,像潮水一樣湧向那座城牆。
迫擊炮彈拖著尖銳的哨音,把城內炸得斷壁殘垣,火舌從無數個射擊孔里往外噴。
沒有人猶豫。
因為這場仗早已沒了退路。
陸希澤親手扭下了張望歸的頭顱。
衝上那座最高的因果塔,拔掉了舊黨派的旗幟,插上了新的解放旗。
這場最後剿匪的攻城之戰,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所有張李叛賊、前朝餘孽統統一掃而空。
勝利的捷報如同春風吹遍南方五省。
……
在所有人都沉浸於勝利的喜悅時,有一道佝僂的身影,跪在一堆殘破的磚石前。
原先的城牆被炸塌了。
他循著一塊沾血的白綢布條,不知疲倦地搬開一塊塊石磚。
儘管十指、掌心被磨滿血泡。
肉體上的痛苦反而能減輕他內心的空洞。
夏漾漾……她怎麼能死啊?她不是剛答應了他的求婚嗎?
他做的所有的所有,他甘願放下執拗變得越來越好,都是因為未來有她啊……
他們還有康寧,那麼可愛的小康寧,他該怎麼跟她交代呢?
分明他馬上就要有一個家了,他為此做出了那麼多努力,為什麼上天就不能善待他哪怕一丁點兒?
老天已經把她奪走過一次了,那一次讓他吃盡了苦頭,他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了。
他要瘋魔了。
茫茫歲月,他一人以何渡餘生?
他尋著白綢往下翻,翻到盡頭,也沒找到一具屍體。
只有越來越紅的血漬洇在上頭。
陸希澤手裡握滿染紅的白綢,嘶吼了一聲,一拳重重錘在石塊上,傷口深可見骨。
他彎腰伏地,額頭抵著碎石磚。
兩行清淚從眼眶裡流淌下來。
真的熬得過去嗎?真的沒關係嗎?
才獨自一人嫁到陸家,父兄就被滿門抄斬真的沒關係嗎?
被逼著親手開槍、眼看著火車爆炸,驚嚇到崩潰高燒真的沒關係嗎?
滿懷期待地嫁給心上人,卻發現丈夫早有私生子、自己成了笑話真的沒關係嗎?
隱姓埋名兩年,獨自帶著不會說話的女兒行醫真的沒關係嗎?
我最最最最愛的人,好像是一株無處可依的浮萍。
飄到哪兒,就在哪兒暫呆一會兒。
因為沒有靠山,摔得再疼也得爬起來繼續走。
偏偏我六根愚鈍,走得太慢,感知力又差,還來不及向所有人炫耀她的好,也沒能給她和女兒一個幸福的未來。
漾漾啊,我想你能不能多依靠我一點兒呢?
漾漾啊,我們不睡在這兒。
這蜀地夜晚蚊蟲多,地里到處都是根虬沒一處能安心的地方。
我帶你回家啊……
陸希澤不知道自己怎麼有力氣站起來,往回走的。
他捧著手裡染血的白紗,仿佛那就是她,臉上的淚剛被風乾又被打濕。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出這片荒蕪的廢墟時。
身後傳來輕輕的、碎石被踩踏的響。
白色的裙擺曳地。
一道輕快又略帶沙啞的女聲響起:
「陸希澤?你要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