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相貌


  ——大柳樹旁邊還有個賣菜的攤子。大概是覺著熱鬧又不要錢不看白不看,人來時便在收拾攤子,到現在了還沒收拾完。

  來人是鎮上有名大戶杜員外家的柳嬤嬤,素來以潑辣著稱的,隨手扯的一把菜葉子抽到了男子左臉上還不夠,還要往右臉上抽,一邊抽一邊還要接著罵:「這種腌臢話是能當著人家還沒出閣姑娘的面能大庭廣眾下說的嗎?堂堂楚氏族長,這話是怎麼說出口的!你不嫌丟人楚相爺還得要臉。要是不記得祖上是誰了,現在就沿著清河一直走,鎮子外邊小青山前邊,先帝前些年剛給修過的祠。」

  男人是楚明元,女人是他媳婦兒韋氏,柳嬤嬤都認得,故才停下來的。

  看見她停下來了,賣菜的老頭才陪著笑貼了上去,拈著她方才匆忙中抽落在地上的菜葉子:「柳嬸兒,您看……」

  話還沒說完,柳嬤嬤便排了幾枚至正通寶在他攤子上,手上菜往地上一扔,嘆了口氣:「我早說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說名不太行。」

  孩子是說韋氏。雖韋氏如今都好幾個孩子的娘了,但上了年紀的都多說有些這毛病:她總覺著你年紀就停在她最初見你時了。

  她愈說愈不滿起來:「要我說,實在過不下去也便不過了,再怎樣一個人帶著幾個孩子,也不至於比現在還要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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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氏笑了笑,沒說話,手放在旁邊一直低著頭那姑娘背上,一下一下的往下捋,是在寬慰她。

  這下楚明元不樂意了。

  她之前話說得那樣難聽,他都沒反駁,那是想著他們楚氏當年確實受過剛嫁到杜府的柳大小姐不少恩惠。

  別看他們楚家如今雖敗落得不成樣子,祖上卻是實實在在出過能掛在凌淵閣上的名臣的!開國宰輔楚平,凌淵閣二十四功臣排首位!前些年先帝下江南專門繞湖州一趟,聽說就是為了能到楚宰輔牌位前里給他敬一炷香——楚平當年還有千金入了宮,先帝便是楚妃這一脈的。

  皇親國戚!

  不過那柳大小姐肯給他們恩惠,也是因著楚家還發達著時也幫扶了他們柳氏不少。想到這兒,楚明元的腰頓時挺直了不少,只薄薄籠一層在臉上的紅也褪盡了。

  不過一點報恩而已,他給她面子到這份兒上已經很足夠了!

  視線隨著男子手起先落在架子車上,這才瞧見上面還有個略微凸起的人形,打著許多補丁的床單蒙了頭。

  原來是具乾瘦的屍首。

  「哦呦夭壽啦!」她當即便尖著嗓子叫了起來,拎著聚芳齋胭脂盒子的手直接揚了起來,哆嗦著要往男子鼻子尖兒上戳,「你弄個死人晾大街上是做什麼!楚明元!」

  她是認出了這男子,故才停了下來的。

  楚家如今雖敗落得不成樣子,祖上卻是實實在在出過能掛在凌淵閣上的名臣的,開國宰輔楚平,凌淵閣二十四功臣排首位,前些年先帝下江南專門繞湖州一趟,聽說就是為了能到楚宰輔排位前里給他敬一炷香——楚平當年還有千金入了宮,先帝便是楚妃這一脈的。

  不僅是世家,還多少沾點皇親國戚呢。所以楚家在清平鎮其實很有些聲名。

  前幾天柳嬤嬤還看見楚明元在縣衙門口舉著地契鬧,說清河源那片地,是太祖給他太太太太爺爺的封邑,這買賣契約不能作數,得給他退回來。

  日頭在東南角灼灼地掛著,左旁賣菜的大哥在拿草蓆裹賣剩下的幾根蔫兒蔫兒的菜葉,要收攤了——都巳時了,集市都要散了。

  但這一嗓子仍舊嚎來了不少人,趕集的賣貨的,一位老漢牽著不知是沒賣出去的還是剛買來的牛,不方便擠進來也仍是不肯離開,在漸漸圍成圈的人群後伸著脖子興沖沖的裡邊看。

  蕭青鸞在這成圈的目光的中心,身旁還在費力往她脖子裡插草標的,是她所謂的五叔祖,再稍微遠些,躺在新紮的木頭架子上、一塊兒白布從頭到腳蒙嚴實了的,是她新死了的爹。

  據說是位秀才,所以趁農閒時候作了些字畫到市集上去賣——這幾年南邊北邊都打仗,賦稅越來越重,沒法子。今兒早上趕早集去賣畫的路上,路旁水田裡一頭水牛不知發什麼瘋,突然向路上沖了過來,他一羸弱的文人,又上了年紀,躲閃不及,給牛一角頂破了肚子。據說死狀極其慘烈,腸子流了一地,但偏偏沒傷到什麼要害,疼了一個時辰,硬生生給疼死的。據說疼成那樣,還一直求著身邊的人,說他家中的女兒,不管之前究竟有什麼得罪的,還請看在就剩她孤身一人了得到份上,多多寬諒幫襯些,來世他定結草銜環以報。

  蕭青鸞眼睫閃了下。這些她都不曾見,她醒來時,已經許多人圍在她身邊,勸慰著她如今賦稅實在太重,宗祠也捉襟見肘,倘若她想好生安葬家父,少不得要自己來賣身葬父了。

  故她便來了。

  不知為何,那草標就是插不進蕭青鸞領口中,聚攏來的人已經有幾個作要走態了,五叔祖難免著急,蕭青鸞的領口都給扯散開許多,蕭青鸞眉頭有些皺了起來,往後退了半步,掙脫開了他的手:「要不我來吧。」

  她叫他:「五叔祖。」能因此離開這些人,應該得算是好事一件樁。

  五叔祖母在蕭青鸞背後狠狠地剜了五叔祖一眼,上前拉開了蕭青鸞:「讓衡離自己來吧。」她好歹年輕時略微讀過一些書,還是要些臉面的:「大庭廣眾的,你看看你這像是什麼樣子!」

  她壓低了聲音,斥責她的夫君。

  蕭青鸞將腰帶扯開一些,給那幾根干稻草別了上去。這個她知道是什麼意思,草標一插,人就不再是人,而是可以買賣的物件了。

  「這不是想著快些給弄完嗎,地里那麼多活兒計還沒幹呢,平白無故的多這晦氣事。」五叔祖也察覺到自己方才舉止著實是有些失態,小聲嘟囔了兩句便也就這麼給揭過去了,仍是回頭招呼周圍許許多多的看熱鬧的人。

  「各位瞧一瞧,這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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