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日頭


  他本是個急性子的人,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又是去抓蕭青鸞,要像之前賣牛時那樣,牙口腳蹄,事無巨細的同要買的人展示他似的牲口有多好。

  蕭青鸞頭剛低下去,便被人捏著下巴又抬起來了,一張臉向著快要晌午的太陽,剛哭過的微腫卻還是很漂亮的桃花眼,江南姑娘特有的白又清透的好皮膚,確實是事無巨細都給照亮了。蕭青鸞閉上了眼睛,一片血紅。

  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圍觀的人群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讚許的肯定的聲音。而五叔祖還在叨叨的說:「你看這長相,就算是什麼都不會幹,放家裡也很是長面子,何況我們衡離可不是什麼都不會幹,我們衡離的女工,都聽說過吧,十里八鄉聞名的!」

  他扯著蕭青鸞的衣裳:「你看看這花,自己繡的!是不是瞧著真的似的!還有……」

  蕭青鸞順勢踉蹌了一下,抬手捂住了太陽穴。五叔祖母眼疾手快,趕緊扶住了她:「怎麼了,衡離,沒事吧?」

  五叔祖還沒說完的話咽在喉嚨里,臉有些沉了下來,她這是要賣給人做奴婢幹活兒的,病歪歪的,怎麼幹活兒?

  蕭青鸞都看見了,但她沒搭理他,只是衝著五叔祖母擺手:「沒事,許是方才哭得有些厲害了,還沒緩過來,又日頭曬著……」

  她話都還沒說完,五叔祖母便給扶到大柳樹底下了:「那趕緊陰涼地里歇著!」

  她臉上的自責真心實意:「都忘了,你方才才暈了一遭,哪兒能這樣大日頭曬,這都四月末了快,日頭多毒啊!」

  五叔祖狠狠的剜了回去,又回過頭來趕緊同眾人找補:「一聽她爹死訊直接暈得栽一跟頭了,多孝順一孩子,自古忠孝不分家!這領回去必定是個忠僕啊!」

  蕭青鸞倚著大柳樹,要抬手去揉太陽穴,不知是暈過還是方才被吵的還是怎樣,她頭現在確實是有些發疼,剛抬起來就瞧見了五叔祖母關切的眼神,她手從耳邊滑過,將一綹散落的髮絲別在了耳後,若無其事的地又下來:「我沒事,叔祖母。」

  縱她對這些人都不熟,誰對她好誰對她不好,卻還是能察覺到的,縱蕭青鸞臉上依舊沒笑——她慣常不愛笑的,言語卻柔和許多:「叔祖母快去那邊幫襯著吧。」

  五叔祖母還是很不放心的樣子:「也用不著我,我在這邊陪著你……」

  「怎麼用不著,」蕭青鸞言語柔和卻不容拒絕,「就指望著叔祖母幫我把把關呢。」

  前邊日頭地里,五叔祖正絞盡腦汁的想自己這族孫女的長處:「讀過很多書的!她爹可是秀才,又就這麼一個閨女,那用心的也就跟養大家閨秀沒什麼差!很……很明事理的!」

  「又不是娶媳婦,要大家閨秀做什麼!」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眾人順著這一嗓子看過去,看到一賊眉鼠眼之人在擠眉弄眼,「身段好,讓幹啥幹啥就行了!」

  在場的許多都是男子,哪兒能不明白他這話里的葷味兒,於是許多都鬨笑起來。

  只有幾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媳婦兒朝著他啐了幾口。

  五叔祖眉頭也皺了起來:「我說,不買就別搗亂……」

  「要肯賣給我做小老婆,我就買,」那賊眉鼠眼之人截斷了他的話,「你看怎麼樣?」

  五叔祖還沒皺全了的眉頭一下子就舒展開了:「好說好說,這是她爹,生了她養了她的,能讓他入土為安,她這個做女兒的做什麼不都是應該的?」

  剛還在鬨笑的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有些在指責他「你不知趙大是什麼人嗎,這麼把人家姑娘往火坑裡推,人家爹就算入了土能為安嗎」,更多的是已經看穿了,這可憐姑娘的命是已經全然給捏在了這些宗族長輩手中,一邊嘟囔著「果然不是自家姑娘不心疼」一邊搖頭提前為她多舛的命途搖頭嘆息去了。

  五叔祖認不出這是整個清平鎮都有名的無賴趙大,能不知他最愛糟蹋良家姑娘,前幾日還剛給逼得投井了一個,只是他急於脫手這樁晦氣差事,便少不得要硬下心腸來了。

  五叔祖母正往這邊走,還沒走到呢,便聽見了這些話,急得就兩步的路都小跑起來了,一把扯住了五叔祖的袖子:「你瘋了?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嗎?你把衡離賣給他!」

  五叔祖正被那些議論聲議論的臉有些發燒,當即就瞪著眼睛斥責起她來了:「婦道人家,你懂什麼!你看看這么半天了有人來買嗎?不給賣出去,你給掏喪葬錢?前兩天賦稅才又漲了一成,過兩天還有冬天我和大邦還要去服徭役,你給帶回家裡嗎?你能再給添出一副碗筷來嗎?這麼病怏怏的地里的活兒又一點都不能幹……」

  聲音之大,還挺遠的蕭青鸞都聽清楚了,她眉頭皺得很厲害,他們不是同她說才過去了一個越嗎,賦稅怎麼就嚴苛到了這種程度?

  而五叔祖忽然不說了,因為想起來他這是在要把蕭青鸞給兜售出去,坐實了她確實手不能提豈不是更賣不出去了?於是他只能再大的火兒再大的委屈都壓下去,往趙大那邊靠近:「那您看我方才說的價錢……」

  「那不行!」趙大連連擺手,又打量了蕭青鸞一眼,學著他方才的說辭,「這麼病懨懨的,沒準玩兩天……咳,反正我最多只能給這個數。」

  他伸出了兩根手指頭。

  五叔祖給開的價是一百文錢。他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這,二十文,少爺,這買口薄棺的錢都不夠啊,您看您要不再添……」

  趙大手扶上衣襟,自己真成了個少爺似的極其貴氣的一抖,正了方才看熱鬧中擠歪了的衣襟:「就二十文,不行就算了。」

  兩文買張新草蓆一裹,也不是不能葬,五叔祖一咬牙:「成。您等我跟我們姑娘商量一下。」

  他向大柳樹下的蕭青鸞走去。

  日頭越來越高,蕭青鸞是沒被這樣大的日頭曬過的,再加上這身子竟比她之前還要柔弱些,暈過之後頭一直隱隱地疼,難免昏昏沉沉的有些發暈。這時候她顯然不能發暈,於是她順手從身邊拽了幾根草,捏在手心裡胡亂的編扯著以保持清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