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番外:小茶(下)


  (番外if線:如果元韞濃難產去世了)

  從慕水妃那裡離開,元凌雲還有些恍惚,她想現在,她應該去岐王府了。

  因為元雲和自從元韞濃去世之後,就久居白雲觀,除了逢年過節之外,很少下山。

  就算下了山,也是在岐王府不出門。

  而元徹回也相當忙碌,所以元凌雲在岐王府只見到了外祖父和蘊英姨母。

  岐王見到元凌雲,除了憐惜愛女唯一留下的孩子,如今唯一的外孫之外,也會觸景傷情。

  「你像你母親,眉眼有些像。」岐王的聲音低沉沙啞,「陛下把你教得不錯,規矩禮數,一絲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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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凌雲垂著眼帘,「外祖父,我很像母親嗎?」

  「像,但也不是很像。應憐……天資極高,過目成誦。」岐王帶了一絲舊日的驕傲,「先生講過一遍的文章,她便能引經據典,見解常有獨到之處,所以我便讓她也同她兄長一塊去國子監。」

  岐王說著,眼神一黯,「只是天生體弱,我和她的母親,你的外祖母精心養著,湯藥不斷。稍有不慎,一場風寒就能讓她纏綿病榻數月。我遍尋名醫……」

  那聲嘆息沉重無比,岐王道:「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天邊霞散,掌上珠沉。

  才失妻子,又喪愛女。

  「凌雲。」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元凌雲轉過頭,看到身著勁裝的元蘊英負手走進來。

  「蘊英姨母。」元凌雲喊道。

  元蘊英點了點頭。

  見元蘊英來,岐王便起了身,「既然蘊英來了,那便陪凌雲好好聊聊吧。我年紀大了,撐不了那麼久,先去歇息了。」

  二人看著岐王孤零零的背影。

  片刻之後,元蘊英道:「父親他還是不敢跟你待太久,看見你,他總會想起應憐。」

  元蘊英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憐惜和一絲追憶的悵惘,「那時候,應憐是父親最疼惜的孩子,應憐離去,對他打擊很大。一夜之間,頭髮白了大半。」

  元凌雲沉默了。

  「姨母……可以跟我講講母親嗎?宮裡人總是不告訴我。」元凌雲道。

  「宮裡人緘口不言,是因為怕五郎聽見了責罰。這麼多年下來,應憐的名字都快成了禁忌。」元蘊英嘲諷般彎了彎唇角。

  她輕嘆一聲:「我先前和應憐並不親昵,後來才好起來。是北涼亂京之前,父親覺察風雨欲來,將元氏兵符一分為二,一半給了我,一半給了應憐。」

  「那時候父親留下了應憐談話,我拿著一半的兵符先離開。」元蘊英攤開掌心,那半塊虎符靜悄悄地待在手裡。

  她垂著眼睛,「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父親依舊坐在案幾前,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而我的妹妹依然跪坐在那裡,一如從前的柔弱,仿佛風一吹就散了。」

  她從那時候開始,才將元氏的全部聯繫在一起。

  她跟元韞濃是骨血相系的姐妹。

  元蘊英苦笑一聲:「我怨怪過她的柔弱奪走了父親的關注,也憐惜過她的柔弱讓她纏綿病榻。」

  「現在我憎恨她的柔弱。」元蘊英收攏了掌心,將兵符包裹在手裡,「因為奪走了她的性命。」

  「我甚至懷念起她盪鞦韆時候無憂無慮的鮮活,使壞時的任性。」元蘊英拍了拍元凌雲的腦袋,「你不能辜負她,你一定要很好很好地長大。」

  元凌雲愈發失去了言語。

  在岐王和元蘊英面前,元凌雲更加無法說出什麼話語,因為是她讓她的親人失去了親人。

  當晚回去,元凌雲就做了噩夢。

  這回夢裡沒有母親,只有一條條藤蔓纏繞著她的四肢,拽著她往深淵裡拖。

  「還回來,把她還給我……」那些細碎的聲音環繞在耳邊,令她毛骨悚然。

  醒來之後,元凌雲想,她應該去問問一直對她避之不及的舅舅。

  但元凌雲沒找到元徹回,只找到了孫鵑紈。

  「太女怎麼過來了?」孫鵑紈有些詫異,「是來找我的嗎?」

  孫鵑紈和元凌雲關係更近一些,有很多事情,元凌雲都會跟孫鵑紈說。

  但這回元凌雲搖了搖頭,「我來找舅父的。」

  「你舅父忙得不可開交,找他可不是什麼易事,你找他做什麼?」孫鵑紈問。

  元凌雲抿了抿唇,「我想問他一些有關於母親的事情。」

  孫鵑紈罕見地沉默了片刻,「他恐怕不會回答你,有些事情你或許在問完你舅父之後,問你的父皇,才會得到答案。」

  「我會那麼做的。」元凌雲點了點頭。

  孫鵑紈頓了頓,「你或許只是道聽途說,但那會你的母后遠比你的父皇更鐵血手腕,也更果決。」

  元凌雲仰起臉,「母后很強勢嗎?」

  「倒不如說她是個有些瘋的女子吧。」孫鵑紈笑了笑,「雷厲風行,賞罰分明,朝堂上下氣象為之一新。殿下待人寬嚴相濟,體恤底下人,我們這些女官都喜歡她。」

  她伸手摸了摸元凌雲的小臉,「我跟她初見,她就是頂著像你這麼一張人畜無害的臉,叫你小滿姑姑把刀架在了我脖子上。」

  元凌雲眼睛裡都閃著光芒,「母親那麼厲害。」

  「是啊,那會你父皇都聽你母后的,唯命是從。我們也都聽你母后的。」孫鵑紈笑。

  裴九面色凝重地走過來,「別跟太女說那麼多。」

  孫鵑紈的神色淡了幾分,「太女遲早會知道的,只要她去問陛下,陛下絕對會托盤而出,把殿下的事情全部告訴太女。」

  「那你現在也不能說。」裴九道。

  孫鵑紈不在理他,而是輕聲對元凌雲道:「如果太女想去問你舅父,我建議你明日早朝後去堵他。」

  元凌雲嚴肅地點了點頭。

  但元凌雲在宮門口依然沒堵到元徹回,反而等來了下朝的鄭女幼。

  鄭女幼驚異地看著一臉嚴肅地站在宮門口的元凌雲,「凌雲,你在這等誰呢?」

  「我等舅父。」元凌雲一板一眼道。

  「元徹回?他今日從西門走的,他有別的任務。」鄭女幼回答道。

  撲了個空的元凌雲相當鬱悶,「我是想問問舅父有關於母親的事情。」

  「應憐……」鄭女幼的目光一下子飄忽遠了,「她是我見過最好的主公,最特別的人。」

  她輕聲開口:「我這個女官,還是在她幫忙下當上的。當時綺閣不封女學士,是因為她,我才能修國史。」

  「她總能拔得頭籌,那時有多少人的目光追隨著她啊,無論男女。」鄭女幼嘆息,惋惜,「可惜……」

  鄭女幼總覺得元韞濃不該是這樣的結局,「終究是造化弄人。」

  她痛惜元韞濃,目光落在元凌雲臉上時,有瞬間的怔忪和深切的悲傷。

  「凌雲若是想找元徹回的話,那得去岐王府門前堵他。我估摸著他那事辦完回府,差不多得是酉時吧。」鄭女幼道。

  她又頓了頓,道:「但我不建議你找他,凌雲。當初應憐三個兄弟姐妹里,元徹回和她最親賴。他既然怨怪裴令儀,就不可能不責怪你。」

  元凌雲點了點頭,謝過了鄭女幼。

  元凌雲基本上沒見過元徹回幾面。

  元徹回與妹夫裴令儀的關係因妹妹的早逝而降至冰點,除了公務,幾乎是斷絕往來。

  元凌雲對元徹回唯一的印象,是某年節下,裴令儀前往岐王府慶賀。

  元韞濃雖然不在了,但是孝道上裴令儀都在做。

  而那一日,元徹回回到家門前,遠遠地在岐王府大門外冷著臉遞上賀禮,連家裡的門檻都沒踏進一步就走了。

  那一日元徹回都沒回來。

  這回也一樣,元徹回騎馬遠遠看見了元凌雲,調頭就走。

  元凌雲反應迅速,攔住了正準備牽馬離去的元徹回。

  「舅父!」她急切道。

  元徹回驟然轉身,看到那張肖似元韞濃的臉,高大的身軀猛地僵住,眼中先是震驚,隨即湧上痛楚和一種近乎審視的銳利。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韁繩。

  「我……我是元凌雲,舅父。」元凌雲仰著頭,逐漸平靜了下來,「我想問一些有關於母親的事情,我想了解她。」

  元徹回的目光緊緊鎖著她,卻沉默著。

  在元凌雲以為他會像裴令儀一樣冰冷地呵斥她離開時,他忽然嗤笑一聲。

  笑聲無盡蒼涼,元徹回道:「你跟她真不像,除了臉以外,沒有一處像的。」

  「她跟你小時候也不像,她小時候會趴在父母親懷裡撒嬌,會抱著我的腿不讓我去上學。」元徹回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放空,「但她最會賣乖,闖了禍都是我替她領家法。」

  他聲音愈輕:「她及笄那一日,真漂亮啊,像個小觀音。百花冠,百花裙,我和她的姐妹也給她打了一把發笄。我還說要給她做條百鳥裙,百獸裙。」

  元徹回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著元凌雲的臉,諷刺道:「我早就提醒過應憐,應該離裴令儀遠點的。她每次碰上裴令儀都沒有好事,飼養野狗會咬傷她尊貴的手。」

  他俯下身,湊近元凌雲,聲音壓得極低:「但是她不聽我的,看看,結果變成了這樣。」

  「你的那位好父親,包括你,都是從我們手裡奪走她的人。」元徹回直起身,不再看元凌雲煞白的小臉,如同宣判。

  他很早就該阻止元韞濃的,因為明明那些夢境都已經預示了一個又一個不美滿甚至於慘烈的結局,他卻還是痴心妄想一個好結果。

  明明美滿已經觸手可及,走了那麼遠,闖了那麼多關,卻因為裴令儀和元凌雲,一切都崩塌了。

  他知道他或許不應該怪裴令儀和元凌雲,因為這不是他們能選的。

  但是他無法做到不去怪他們。

  因為不僅是裴令儀失去了妻子,元凌雲失去了母親。

  他們也失去了女兒,失去了姐妹。

  那個曾經抱著他腿笑鬧的小妹妹,就因此喪命。

  「裴令儀痛苦?他就該那麼痛苦,因為這一切都怪他。」說罷,他再也不看元凌雲一眼,調轉馬頭。

  駿馬嘶鳴著沖了出去,元凌雲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劈。

  元徹回的話連同被馬蹄席捲起來的煙塵一起,嗆得她肺腑生疼。

  無數個碎片,帶著截然不同的色彩和溫度,在拼湊出元韞濃複雜而真實的模樣。

  她有她的熱烈,她的叛逆,她的冷漠,她的美好。她也有她的掙扎,她的妥協,她的痛苦,她的消亡。

  元凌雲站在原地,風吹亂了她的額發,帶來遠處喧囂的人聲馬嘶。

  直面到真實的恨意和怨懟,元凌雲閉了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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