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番外:從此不敢看觀音
(番外if線:如果元韞濃難產去世了)
當晚元凌雲就再一次夢到了元韞濃。
這一次不一樣,她無法發聲,也無法行動,只能站在原地旁觀這一切。
夢裡不僅有元韞濃,還有裴令儀。
元凌雲看著裴令儀從浴桶里走出來,披上外衫,赤裸著胸膛走向元韞濃。
裴令儀俯身環抱著元韞濃的雙腿,將人托舉著抱在臂彎,元韞濃下意識環抱住他的脖頸。
裴令儀一步步向床走去,將元韞濃放在床上。
他俯下身,親吻元韞濃的額頭,「我問過大娘了,這個法子是行得通的。」
裴令儀的吻又落在了元韞濃鼻尖,「流著你血脈的孩子,加上我的壽命,就可以喚來你的魂魄,叫你留在我身邊。」
只要通過陰陽調和,以他的陽壽來哺養元韞濃,再輔以元凌雲的骨血……
「魂歸來兮,很快……」他的話被元韞濃打斷。
元韞濃問道:「你想過殺了那個孩子嗎?」
裴令儀微微一怔,隨即他便笑了笑,勾起一縷元韞濃的髮絲湊到唇邊輕吻,「阿姊總說這樣的話,她是阿姊拼了性命誕下的,我知道阿姊捨不得她,所以我還沒有狠心到這個地步。」
他繼而親吻元韞濃的鎖骨,「我只需要她的血液,她的骨頭,不至於要了她的性命……」
他的動作和話語停了下來,錯愕地仰起臉。
他發覺元韞濃將掌心覆蓋在眼睛上,從指縫間溢出晃蕩的水光,「夠了……」
元韞濃有些哽咽:「夠了,清都,你做的夠多了。」
她道:「不要再傷害小茶,也不要再拿你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別再從長姐那裡尋求什麼招魂轉命的法子,造下業果,就讓我……」
「元應憐!」裴令儀猛地喊道,按住了元韞濃的肩膀。
「你有為我想過嗎?」他泣血般地悲切詰問,「你想了那麼多的人,阿姊,你想過我嗎?」
裴令儀字字句句都極盡痛楚:「你有想過離開你我該怎麼辦嗎?你甚至不允許我陪你殉葬!我沒有選擇,我只是想要你留下來!你不是答應我,和我同歸的嗎?」
「如果無法延續你的性命,我只能殺掉繼承你性命的火種!當初若不是因為已經來不及了,我根本不會讓阿姊留下她!」他慘笑道。
注視著元韞濃含淚的雙眸,裴令儀仿佛力竭般輕嘆一聲。
他俯下身,將臉埋在元韞濃的側頸,一滴淚水也砸在了元韞濃的頸窩。
「要是……沒有她就好了……」他聲音發顫。
要是……沒有我就好了。
元凌雲凝視著眼前的這一幕,胸口悶痛,眼淚也無聲地滑落。
「你能告訴我嗎?」
「在你眼中的我,又是怎麼樣的呢?」
……
「要是……沒有她就好了……」
元凌雲再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被角。
鬢角已經被淚水濡濕,胸口依然一陣一陣的鈍痛。
她還有最後一個人要問,她要問裴令儀。
要進裴令儀的書房並非易事,但意外的是,這一回沒有人阻攔元凌雲。
元凌雲被裴九帶到了裴令儀面前。
裴令儀只是低著頭看書案上元韞濃的畫像,並沒有抬頭。
「父皇。」元凌雲恭敬地行了禮。
依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但元凌雲也習慣了這樣的漠視。
她抬頭,「今日兒臣前來,是有一事相問,事關於母后。」
裴令儀終於抬起了頭,正眼看向元凌雲。
元凌雲深吸一口氣,還是問出了口:「父皇有想過要殺了兒臣嗎?有過這個念頭嗎?」
「想殺你?」裴令儀像是被這個說辭逗笑了,但他的語調很快就冷了下來,「我真是無時無刻不想著殺你。」
元凌雲儘管心裡早有準備,可得到這個答案的時候,還是心底一涼。
裴令儀道:「你本不應該出現的,就算出現了,也不應該降生。」
原來她就該死在娘胎里。
元凌雲喉間發緊,卻還是強撐著開口:「既如此,為何還要留兒臣至今?」
「因為阿姊想要留下你,我無法扭轉她的意願。而且太醫說,哪怕是選擇打掉,也會元氣大傷。兩害相權取其輕,若不是如此,又怎會留下你?」裴令儀冰冷道。
「原來是這樣……」元凌雲合上雙眼。
原來生她一場,從一開始就不在期待之中。
裴令儀從一開始就沒有愛過她。
元凌雲睜開眼,「既然如此,是兒臣害了母后,為何不在兒臣降生之時,就乾脆掐死兒臣了事?」
裴令儀神色陰鷙,烏黑的眸子中有什麼情愫翻湧著,「因為阿姊最後的話,就是要我好好活著將你養育成人。」
「清都,你要活下來……清都,你得活著,將小茶撫養成人,她是我們的骨血……」元韞濃彌留之際,就是這樣抓著他的手,氣息微弱卻字字泣血。
這是元韞濃對裴令儀最後的話語。
因為元韞濃的囑託,因為元韞濃的命令。
因此,裴令儀不得不活下來,養育著這個殺妻兇手。
元凌雲聽著,忽然覺得荒誕至極。
她笑出了聲,滿是悲涼。
這般帶著刻毒的、怨恨的,倒不如當初就了結了。
如今這般,倒像是活生生剜著彼此的心。
裴令儀不僅恨她,也恨自己。
「原是如此。」元凌雲道,「我聽姨母所說,母后在世之時,父皇最愛聽的戲曲是《霸王別姬》。母后去世之後,父皇卻再未聽過了。這也是因為母后嗎?」
「觸景傷情,何必再聽?我倒是想做虞姬,只是你母后不許。」裴令儀嗤笑。
元韞濃做了真霸王,卻不許他做個真虞姬。
元韞濃甚至不允許他為她而死。
他現在唯一所求,只剩下儘快將大裴交予元凌雲手中,好叫他隨元韞濃而去。
「昔年瓊花樹下,阿姊自百花冠上摘下永生花一朵予我。」他攤開掌心,已經陳舊了的永生花在他帶有薄繭和傷疤的掌心裡。
昔日見他傷春悲秋,元韞濃摘下了百花冠上的一朵瓊花永生花贈予他。
瓊花的絹花帶著玉珠墜進他的掌心。
他說花都會凋零,月亮也會西沉。
元韞濃卻說,日升月落乃是天經地義,無法逆轉,但是鮮花凋零,她便將那一朵永生花贈予他。
裴令儀自嘲般勾起唇角,「我種的花總是開不了,哪怕是永生花,也會有凋零的那一日。阿姊,你是騙人的。」
「我從此不敢看觀音。」他合攏了掌心。
元凌雲已經不記得自己離開裴令儀書房時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情了,那一晚她又夢見了元韞濃。
這是她最後一次夢見元韞濃。
夢裡的元韞濃正是在難產的時候,血水一盆接著一盆地往外端,霜降和小滿在忙碌之際無聲地別過頭哭泣。
隔著人影幢幢的窗子,元凌雲看見站在外面的裴令儀和其他人。
褥子早就被血水濡濕了,元韞濃被汗水浸透的烏髮凌亂地貼在額角與頸側。
她輕輕顫抖著,雙手死死抓著身下的錦緞,指甲深深陷入布料里。
元韞濃好像看到元凌雲了,朝著她伸出了手。
元凌雲幾乎是惶恐無措地站在原地,望著母親遞過來的手。
「小茶……」元韞濃哀傷的目光猶如淺淡的月光般籠罩在她的身上。
她悲切地問:「我可以託付給你嗎?清都,元氏,還有大裴……包括你自己,我可以交付給你嗎?」
元凌雲本應該握住那隻纖長的、沾滿血跡的手的,但她卻僵硬在原地,被恐懼和負罪籠罩。
「要是……沒有她就好了……」
這句話迴蕩在元凌雲的耳畔,所以她遲疑了。
而母親的手在空中徒勞地停頓了一下,隨即無力地垂落。
她沒能握住母親的手。
那個夢境崩塌了,元凌雲從夢中驚醒,淚水止不住地從眼眶裡湧出來。
她手腳並用地從床上爬起來,不顧白晝夜晚,不顧宮禁,不顧阻攔,直奔白雲觀。
元雲和從睡夢中被外面的喧譁聲吵醒,披著外衣從屋裡走出來時,就看到搖晃的火把和排列整齊的士兵。
當然還有她那個只穿了中衣的外甥女。
「你不該來這裡。」元雲和神色複雜地看向元凌雲,抬手制止了那些想要阻攔元凌雲的道士。
元凌雲像是冷靜了下來,「我有一急事,想要問姨母。」
於是元雲和跟元凌雲在這個喧嚷的夜裡,對坐在桌前。
只有她們二人,元凌雲便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我想要……再夢見母親……」元凌雲艱難地說道。
元雲和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語一樣,微微一怔後勾起了一抹冷笑:「你果然很像五郎,骨子裡都是瘋子。」
「你們父女倆,一個來求招魂,一個來求入夢,真當我這白雲觀是什麼許願池了?」她嗤笑。
元凌雲看向元雲和,「招魂是可行的嗎?」
「如果可信,為什麼你現在還沒有見到你的母后?」元雲和冷漠道,「我嘗試了很多次,但是都失敗了。雲水真人告訴我,那是不可能的,可我還是想試試。」
「至於入夢……」元雲和半眯起眼睛,打量著元凌雲,「你在夢裡拒絕了四娘,對嗎?」
元凌雲含淚哀求:「姨母是有法子的,對嗎?只是入夢而已,我只求再見母親一回……」
「做不到。」元雲和斬釘截鐵道,「你不會再夢到她了,她也不會再回來了。」
她冰冷道:「你們父女,還是趁早放過四娘吧。這麼多法子,這麼久了還想不通,還不如早早放她解脫。」
她曾經被裴令儀說服了,裴令儀只要想,其實就很會蠱惑人心。
為此她不惜去求雲水真人,儘管雲水真人幾次勸阻,也告知了她根本不可能,但是她依然渴求那一絲微弱的可能。
萬一她的小妹妹真的能回來呢?
可事實是,的確不可能。
既然如此,還不如放元韞濃走。
元雲和說:「我不想多說什麼,但你和五郎,不該再讓她失望了。」
元凌雲忘記了太多事情,只記得了元雲和的那番話。
她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白雲觀,回到了宮城之中,也失魂落魄地被裴令儀罰去跪宗廟。
最後一次,她沒有握住母親的手。
自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夢見母親。
也終於元凌雲似乎能和裴令儀感同身受。
無數個被驚醒的午夜時分,元凌雲看著窗外月光下的瓊花樹,滿樹繁花似乎都染上了血。
她也會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上面也仿佛沾滿了血腥。
可她分明沒有握住元韞濃的手。
元凌雲雙手掩面。
她從此也不敢看觀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