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貓膩
謝蘊不吃她這一套,微仰著下巴,帶著身為嫡女那與生俱來的傲氣和氣度。
「你說的是吃穿用度嗎?我是原配嫡出,我錦衣玉食,不是理所應當嗎?我吃自家的米,花自家的銀子,難道沒有你,我就會吃糠咽菜了?」
趙氏怔怔地看著她,這才發現,以前那個,只會跟她撒嬌,耍小性子的少女,是這樣的伶牙俐齒,她小看謝蘊了,再想以養育之恩壓她,是不成了。
「蘊姐兒,你就非得這樣剜我的心?人心都是肉長的......」
「是啊,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在你膝下十幾年,哪怕是虛情假意,這麼長的時間,你也該有一點點真心,可是母親,你有嗎?」謝蘊眸光平和,瞧不出半點尖銳,她注視著趙氏,「你以三妹妹發誓,你有嗎?」
趙氏狠辣陰毒,不信鬼神,卻不敢讓謝芫沾染半分。
她嘴唇微動,還未開口,眼淚便從眼尾滑落了下來,仿佛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徹底傷透了一般。
「蘊姐兒,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早該知道,你不敢的,三妹妹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與我這種,不一樣的。」謝蘊靜靜地看著趙氏,歪著頭笑起來,「你連真心都沒有,我去哪裡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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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捶了捶自己的心口,笑著笑著,眼淚一顆顆往下掉:「我剜的,是我自己的心!我視若親母的人,狠狠地,狠狠地給了我一刀。」
「蘊姐兒,」老夫人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祖母,肉剜了,還會再長出新的來,不就疼一點嗎?疼過了,不就沒事了嗎?沒事了啊......」
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越掉越多,又被她倔強地抹掉。
演戲,誰還不會了。
一個十幾歲,天真嬌氣的小姑娘,被至親傷透了心,脾氣上來,鬧得過了些,才是她一貫的小性子。
她要是不鬧,趙氏事後回想起來,指不定要起疑。
她還是繼續做一個,除了出身有點可取之處,其他一無是處,還愛耍小性子的蠢貨吧。
見她這樣傷心難過,老夫人的心跟被刀割了一般,捧著她的臉,給她擦眼淚,又從一旁的攢盒裡,拿起一顆桂花糖,塞她嘴裡。
「蘊姐兒乖,甜甜嘴,小姑娘家家的,別說什麼渾話,日子長著呢,就該甜滋滋的。」
「祖母,」謝蘊含著糖,眯起了眼睛,「甜的。」
看著這舐犢情深的一幕,趙氏只覺得刺眼極了。
看著她眼底的陰沉之色,老夫人將一本帳冊,猛地扔到她身上:「自己看看吧。」
趙氏翻了兩頁,瞳孔驟然緊縮。
老夫人聲音冰冷:「你趙家連國庫的銀子都敢貪,胃口如此之大,也難為你還看得上侯府這點家業。」
貪墨的事情,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被揭開,趙氏慌了,拿著帳本的手,都開始有些抖。
「母親,我......」
老夫人不想聽她狡辯,直接道:「家門不幸,引了一隻豺狼進門,你貪了多少,就補齊多少。」
趙氏張了張嘴,眼淚落了下來。
她辛辛苦苦操持中饋,到最後,換來一句「引狼入室」。
張嬤嬤查了許久,進展不大,眼下時機正好,也就不用再費那個心力。
老夫人道:「這些年,你貪墨了多少,你心知肚明,這本帳冊上記錄的,只不過是微末的一點,還沒查出的,一筆一筆,你也全給我補齊了,不然,等再查出來,就不是補齊銀子那麼簡單了。」
趙氏的身子軟了下去。
老夫人這是用掌家權,甚至是休妻,來要挾她。
老夫人這是逼她用她的嫁妝來填補虧空,好狠啊!
「母親,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看在芫姐兒的情面上,我已手下留情,不然,就憑你貪墨的那些銀子,你趙家犯下的那些罪,我送你去莊子,過個一兩年,再對外聲稱病亡了,我侯府照樣能娶個清白賢惠的主母回來。」
趙氏的臉,慘白得跟冬日裡的雪一樣。
老夫人冷然道:「去祠堂跪著吧。」
......
夜色沉沉,只有幾顆淺淡的星子,青梧帶著謝蘊翻牆出府,直奔趙家。
錢氏剛睡下沒多久,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迷迷糊糊看到不遠處坐著個人,嚇得差點從床榻上摔下來。
謝蘊捧著茶盞,笑著道:「舅母醒了。」
錢氏火氣上涌,怒罵道:「三更半夜,私闖民宅,謝蘊,你還有沒有點教養?」
謝蘊輕笑:「白日裡,舅母語焉不詳,我只好親自登門,請舅母解惑。」
錢氏睨著她,冷哼:「只要把你舅父救出來,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不然,沒得談。」
「做人別太固執,趙家如今的光景,識時務,才有活路。」
耍嘴皮沒有意義,謝蘊也不想浪費時間。
錢氏沉下臉:「你想幹什麼?」
「趙家人丁興旺,我半個時辰殺一個,天亮都未必殺得完,長夜漫漫,舅母慢慢想,我不急的。」
她的聲音淡靜平緩,稱得上溫和有禮,說出來的話,卻叫錢氏驚怒萬分,險些厥過去。
「你敢!」
謝蘊掀了掀唇,笑容柔和,吩咐青梧道:「去把大表兄的人頭帶過來,讓舅母看看,我們侯府的人,言出必行,沒什麼不敢的。」
「謝蘊!」錢氏瞳孔震顫,後槽牙都要咬碎了,卻不得不妥協,「我說!」
謝蘊笑眯眯地喝著茶:「舅母最好說實話,假話,我不愛聽。」
錢氏深吸一口氣,陰沉的目光,陡然染上一抹惡毒至極的笑意。
「好啊,我一件一件告訴你,」錢氏一字一句道,「謝晏之所以病弱,是因為這麼多年,趙氏一直對他下毒。」
屋裡驟然死寂。
謝蘊握著茶盞的手指,泛出青白之色。
她的腦袋像是被重錘擊打過,耳邊一片嗡鳴,但那句話,卻清晰落進耳中,化成千萬根細針,一路扎進心口,帶起陣陣窒痛。
她啞聲問道:「我阿兄中的什麼毒?」
「我不知道。」
「替趙氏下毒的人是誰?」
「不知道,」錢氏說完,對上謝蘊冷寒的眸光,背脊止不住地發寒,咬牙道,「那賤人連自己的親大哥都不救,忘恩負義的狗東西,我巴不得她早點死,替她隱瞞做什麼。」
謝蘊慢慢鬆開手裡的茶盞,放回桌上時,發出的一點悶響,跟她周身的氣勢一樣,冷沉而壓抑。
「那就說些你知道的。」
錢氏:「謝昱溺斃,謝景失蹤,都是趙氏的手筆。」
侯府子嗣不少,除了謝晏,還有謝昱和謝景。
謝昱行二,與謝縈一樣,都是柳姨娘所出,八歲時,失足掉進湖裡,溺水而亡。
謝景行三,與謝蘊和謝晏一母同胞,五歲時,在上元節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謝蘊素來沉靜清透的眼眸,一點一點凝上猩紅之色,她一瞬不瞬地盯著錢氏。
看著她痛,錢氏終於有種扳回一城的痛快,繼續往她的心窩裡戳:「又不是我讓趙氏去謀害侯府的子嗣,是你們自己蠢,沒發覺。」
「要不是你們費盡心思,做了不該做的,趙氏能成為侯府主母?被你們害死......」
「胡說八道什麼?我害死誰了?」錢氏聲音猛地拔高,聲厲內荏地打斷謝蘊。
心虛成這樣......
趙氏能成繼室,真的有貓膩啊。
謝蘊不疾不徐,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冰冷殺意:「長夜漫漫,反正也無事,就當日行一善,送你們下去,你們害得人家年紀輕輕就死得那麼慘,總不好再叫人家等上幾十年,這仇啊,早報了,早投胎。」
錢氏駭然大變,眼底的陰翳密布,恨不得把謝蘊活剮了:「要殺就殺,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那麼貪生怕死的一個人,卻寧死都不說。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