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圍城
寒風颳過晉陽府那高聳的城牆,引起陣陣呼號聲。
如今已是臘月時節,空氣中本就帶著一絲冷意。
但比這絲冷意更滲人的是城外那片連綿不絕、沉默如山的軍營。
城內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每一個角落無聲地蔓延。
街頭巷尾,連往日的犬吠都消失了,只有壓抑的啜泣和驚惶的低語在悶熱的空氣里浮動。
端王府,昔日雕樑畫棟的廳堂此刻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擋住了光線,也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喧囂,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昏暗和死寂。
端王趙弘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焦躁地在冰冷的地磚上來回踱步。
他身上的錦袍沾著明顯的污漬,頭髮散亂,眼窩深陷,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驚恐和一種近乎瘋狂的絕望。
寧王被許琅梟首的消息,如同一根燒紅的鐵釺,日夜不停地烙在他的神經上。
更令他心膽俱裂的是,西路傳回消息,肅王手下大將李敢已經撤回,派去求援的信使更是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廢物!都是廢物!」
趙弘猛地停下腳步,狠狠一腳踹翻了旁邊一張沉重的紫檀木小几。
几上的玉杯茶盞嘩啦一聲摔得粉碎,碎片四濺。
「趙榛!這個見利忘義的小人!」
他咆哮著,胸膛劇烈起伏:「他是在等著看本王的笑話!等著本王被許琅千刀萬剮,他好踩著本王的屍骨去舔雲陽那賤婢的腳!」
陰影里,幕僚宋時廉微微佝僂著身子,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愈發灰敗。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碎片,聲音帶著一種強自壓抑的顫抖。
「王爺息怒,肅王此舉實則是隔岸觀火,坐山觀虎鬥!」
「若我軍迅速敗亡,他大可上表京都,搖尾乞憐,甚至西遁須彌,投靠佛國,割據一方!」」
他加重語氣,「反之,若我軍能固守晉陽,挫敗許琅兵鋒,令其師老兵疲,久攻不下,肅王見有機可乘,必會揮師東進,坐收漁利!」
「此乃驅虎吞狼之策,我等唯有死守,方有一線生機!」
「死守?你說得輕巧!」
趙弘猛地轉身,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宋時廉,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剝,「拿什麼守?許琅的黑袍軍就在城外!柳既是那個廢物,連本王世子都護不住!本王憑什麼信他能守住這晉陽城?」
他提到世子,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刻骨的怨恨,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宋時廉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
「王爺,晉陽乃我南疆根本,城高池深,糧秣充足,且柳帥正在日夜督工,加固城防!」
「許琅大軍遠道而來,深入瘴癘之地,士卒必生水土不服之疾!」
「只要柳帥能頂住其最初幾波猛攻,待其銳氣耗盡,疫病滋生,援軍…未必無望!」
最後一句,他說得自己都有些發虛。
趙弘胸膛劇烈起伏,像風箱般呼哧作響,眼中的暴怒被一種更深沉的恐懼和無力感取代。
他頹然地跌坐在冰冷的太師椅上,手指神經質地敲擊著扶手。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充滿了疲憊和無奈:「傳令柳既是,給本王死守,膽敢後退一步,提頭來見!」
「告訴他,援兵…援兵不日即至!」
命令很快被一名面無人色的王府侍衛送到了城牆之上。
柳既是面無表情地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紙,目光掃過那熟悉的、此刻卻顯得無比冰冷的『死守』二字,以及最後那句自欺欺人的『援兵不日即至』。
他沉默著,臉上如同戴著一副石雕的面具,看不出絲毫悲喜。
只有當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城外那片沉默的黑色軍營時,眼底深處才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蒼涼。
世子趙睿,那個在他身邊歷練、最後卻因他的疏忽而葬身糧草營火海的年輕身影,如同一道無形的裂痕,永遠地橫亘在了他與端王之間。
恩情如山,卻也如枷鎖。
柳家的血脈早已與端王一系纏繞在一起,無法分割。
他攥緊了手令,指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前方是許琅的虎狼之師,身後是猜忌怨恨的主君,他柳既是,已無路可退,唯有與這晉陽城共存亡。
他轉身,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對身邊的副將下令:
「傳令各門,加固瓮城,深挖壕溝,滾木礌石火油務必充足。」
「告訴弟兄們,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
晉陽府外,黑袍軍大營。
幾日過去,那連綿的黑色營盤如同滾雪球般急劇膨脹,喧囂的人聲馬嘶徹底打破了南疆平原的沉悶。
張定方率領的後續主力終於抵達,牛大力、周淮安等一眾黑袍軍將領,連同數萬梁州州兵,匯入營中。
無數黑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招展,刀槍如林,甲冑鮮明,一股肅殺的鐵血之氣沖天而起,將整個晉陽府籠罩其中。
中軍大帳內,氣氛熱烈而凝重
。巨大的沙盤擺在中央,晉陽城的輪廓清晰可見。
牛大力,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沙盤邊緣,震得代表城牆的木塊一陣亂跳。
「王爺!還等什麼?」
「弟兄們都憋著一股勁,咱們現在兵強馬壯,直接推過去!」
「末將願帶破敵營為先鋒,天黑之前,定把端王那老小子的腦袋給您擰下來當夜壺!」
他話音未落,一個清冷的聲音立刻響起。
「牛將軍勇猛,但不可莽撞。」
說話的是墨小蠻,一身合體的玄甲襯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墨家子弟特有的冷靜與執著。
她指著沙盤上晉陽城高大的城牆模型:「晉陽府城高牆厚,護城河寬闊,我軍攻堅利器震雷炮,連日轉運激戰,炮彈損耗殆盡,庫中已所剩無幾。」
「若無炮火先行摧毀其城防工事,壓制守軍弓弩,單靠士卒蟻附強攻,傷亡恐難估量。此非上策。」
張定方沉穩地點頭:「小蠻所言甚是,強攻損失太大,得不償失。」
「晉陽府人口眾多,存糧再豐,也終有耗盡之日。」
「不如深溝高壘,徹底斷其糧源、水源,待其內部生亂,軍心渙散,再行攻城,事半功倍。」
「張帥法子穩妥,就是太慢!」
天武營主將陳苗接口道,「王爺,末將倒有個主意,咱們可以白天休息,晚上輪番去『問候』他們。」
「我天武營的兄弟,最擅夜行突襲,摸到城下放幾把火,射幾輪冷箭,敲鑼打鼓,虛張聲勢。」
「讓他柳既是和守軍夜夜不得安寧,疲於奔命!」
「耗也能耗掉他們半條命!這叫疲敵之術!」
將領們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之聲在大帳內迴蕩。
主位之上,許琅一身玄色蟒袍,氣定神閒地聽著。
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掃過爭論的諸將,最後落在那座象徵晉陽城的模型上,深邃難測。
待眾人聲音稍歇,他才緩緩開口。
「諸將所議,皆有可取之處,不過…」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事,不急。」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許琅微微一笑,「諸位遠來辛苦,先安頓好營寨,讓將士們好生休整幾日。」
「養精蓄銳,方為上策,這晉陽府,跑不了。」
「我們…還要等一個人。」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
「等誰?」牛大力忍不住粗聲問道。
許琅笑而不語,只端起案上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
一股無形的力量壓下帳中所有的躁動。
諸將面面相覷,雖然滿腹疑惑,但無人再敢追問。
王爺說等,那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