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自毀長城
端王府深處,那間門窗緊閉、簾幕低垂的密室,此刻已無法隔絕外面那持續不斷、如同喪鐘般的炮聲。
每一次爆炸的轟鳴,都讓坐在太師椅上的端王趙弘渾身劇烈地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
他臉上的肥肉鬆弛地耷拉著,毫無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眼神渙散,嘴唇神經質地哆嗦著。
宋時廉站在他身邊,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汗水浸透了他後背的衣衫。
「完了…完了…柳既是這個廢物!他守不住了!守不住了!!!」
趙弘的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歇斯底里的恐懼,「許琅的炮還在轟!城牆…城牆要塌了!到時候我們都要死!」
他猛地抓住宋時廉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摳進對方的肉里,「宋先生!你救救本王!快想個辦法!本王不想死!不想死啊!」
宋時廉被他抓得生疼,卻不敢掙扎,只是抖得更厲害了。
他抬起慘白的臉,強裝鎮定道:「王爺,為今之計或許…或許只有降了?」
「投降?」
趙弘猛地推開他,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寧王的下場你沒看到嗎?許琅會放過本王?他恨不得把我們這些藩王都殺光!殺光!」
「王爺!」
宋時廉搖了搖頭,「此一時彼一時啊,寧王是頑抗到底,身死城破!」
「王爺若主動獻城,或有…或有一線生機!」
「只要我們獻上足夠的誠意和交代,或許能平息許琅的怒火…」
趙弘渾濁的眼珠猛地定住:「誠意?交代?」
「沒錯!」
宋時廉眼中毒蛇般的光芒一閃而過:「柳既才是南疆之亂的罪魁禍首,是他蠱惑王爺,是他指揮不力,更是他負隅頑抗,才引來許琅雷霆之怒,致使晉陽生靈塗炭!」
「更何況,要不是他,世子殿下怎會不幸罹難!」
「只要…只要王爺能獻上柳既是的首級,以此表明王爺幡然醒悟,棄暗投明,再獻上府庫珍寶,或許…或許許琅會網開一面啊王爺!」
聽到這話,趙弘眼中的恐懼瞬間被一種刻骨的怨毒和扭曲的瘋狂所取代。
世子慘死的景象、這些時日積壓的恐懼、對柳既是守城不力的遷怒,如同毒火般瞬間吞噬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宋時廉的話,如同魔鬼的低語,為他找到了一個宣洩怨恨、苟且偷生的出口。
「對…對!是他!都是他!」
趙弘猛地站起,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是這個逆賊害死了本王的睿兒!是他把本王拖入這萬劫不復之地!」
「獻上他的頭,許琅一定會滿意的!」
「快!快給本王把他叫來!」
「就說…就說本王設宴,犒勞他守城之功,共商退敵大計,快!」
......
殘陽如血,映照著晉陽城頭一片狼藉的焦土和斷壁殘垣。
炮擊終於暫時停歇,死寂籠罩著這座飽受蹂躪的城池,只有傷兵壓抑的呻吟和磚石偶爾滑落的聲響。
柳既是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在親兵的護衛下,踏入了燈火通明卻瀰漫著詭異氣氛的王府正殿。
殿內,絲竹管弦之聲靡靡,珍饈美饌陳列,卻空無一人。
只有端王趙弘獨自坐在主位,臉上堆著一種極不自然的、近乎諂媚的笑容。
「柳帥辛苦了快上座!」
趙弘熱情地招呼,親自起身相迎。
柳既是心頭警兆陡升!
這笑容,這氣氛…太假!太刻意!
尤其是世子死後,趙弘對他從未有過好臉色。
他腳步頓住,手已悄然按上劍柄,目光銳利如刀,掃視著空曠大殿兩側的帷幔陰影。
「王爺厚愛,末將愧不敢當,城防吃緊,末將…」
「誒!再吃緊,飯總要吃的嘛!」
趙弘打斷他,臉上笑容更盛,「柳帥乃國之柱石,本王全仰仗柳帥了!」
「今夜別無他意,只為犒勞柳帥連日辛勞!」
「飲一杯!只飲一杯水酒!」
他端起一杯酒,遞向柳既是,眼神卻飄忽不定。
就在柳既是目光被酒杯吸引的剎那!
「動手!」
趙弘猛地將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嘩啦!嘩啦!
大殿兩側厚重的帷幔被猛地扯開,數十名早已埋伏多時的王府死士手持利斧鋼刀,從黑暗中猛撲而出。
刀光斧影,瞬間將柳既是和他僅有的幾名親衛籠罩。
「王爺!你!」
柳既是目眥欲裂!他萬萬沒想到,趙弘竟會在這生死存亡之際,行此卑劣的背刺之舉。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滔天怒火瞬間沖昏了他的頭腦。
他猛地拔出佩劍,劍光如匹練般盪開最先劈來的兩把鋼刀。
噗嗤!噗嗤!
他身邊的親衛猝不及防,瞬間被砍倒兩人。
「趙弘!你這昏聵無能的蠢貨!」
「大敵當前,不思同仇敵愾,竟行此自毀長城之舉,晉陽必亡於你手!」
柳既是鬚髮戟張,狀若瘋虎,手中長劍化作一團寒光,竟在狹窄的空間內瞬間格開數把兵刃,反手刺穿一名死士的咽喉。
鮮血噴濺在他花白的鬚髮上,更添幾分猙獰。
「殺了他!快殺了他!」
趙弘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躲到柱子後面,指著柳既是尖聲嘶吼。
死士們更加瘋狂地撲上,刀斧從四面八方砍來。
柳既是武藝雖高,但年事已高,連日心力交瘁,又身陷重圍,如何抵擋得住這群如狼似虎、悍不畏死的精銳死士?
他奮力格擋,劍光如輪,又劈倒兩人,但肋下、後背瞬間被冰冷的刀鋒劃開深可見骨的血口。
劇痛讓他動作一滯!
就是這一滯!
一把沉重的開山斧,帶著悽厲的破風聲,從他視線死角狠狠劈下。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柳既是持劍的右臂齊肩而斷。
斷臂連同長劍飛上半空,熱血如同噴泉般狂涌而出。
「呃啊——!」
柳既是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雄壯的身軀轟然跪倒在地。
劇痛和失血瞬間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和意識。
他努力抬起頭,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盯著柱子後面那張因恐懼和快意而扭曲的胖臉。
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怨毒、悲憤和…一絲解脫般的嘲弄。
「趙…弘…你…不得好…」
詛咒未完,數把鋼刀已帶著寒光,狠狠捅進了他的胸膛、腹部。
噗!噗!噗!
柳既是身體猛地一僵,口中湧出大股大股的鮮血,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這位威震南疆數十載、曾讓許琅也讚嘆不已的老帥,沒有倒在敵人的千軍萬馬之中,卻最終死在了自己效忠的主君卑劣的背叛之下。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濃烈的血腥味和死士們粗重的喘息。
一名死士頭目捧著一個沉重的、還在滴血的紫檀木盒,跪呈到渾身篩糠般發抖的趙弘面前。
盒子縫隙處,暗紅的血正汩汩滲出。
趙弘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扭過頭,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他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才嘶啞地喊出命令:「快!把這…這逆賊的首級…給…給許琅送去!」
「告訴他,本王願獻城乞降,府庫珍寶盡歸他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