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們曾經,有個孩子
那是在趙挽江逼我離婚後的第三個月。
母親自殺未遂,被搶救過來以後,精神狀態一直都很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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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警告我,她的精神出現了紊亂,並伴有很嚴重的自毀傾向。
父親的身亡,我已經難以承受,若是再失去母親的話,我一個人真的活不下去。
為了阻止母親再次自殺,我沒日沒夜地守在她的病床前,希望她能可憐可憐我,不要丟我一個人在這冰冷的世界上。
可無論我如何哀求,她都無動於衷。
就算我捧著她的頭,強逼著她看我,她的眼睛也是失焦的,空洞的。
她的眼睛裡再也看不到我了。
她在心裡恨我。
她恨我識人不清,恨我引狼入室,恨我讓她失去了最疼愛她的丈夫。
我也恨極了我自己,每一天都恨不得殺了我自己。
可是我又不敢死。
因為死了,就不能贖罪了。
如此長期的心力交瘁之下,我於一個午後,暈倒在了病房外的走廊。
醒來之後,醫生告訴我。
「恭喜你呀,許小姐,你懷孕了。」
我如遭雷劈了一般,大腦一片空白。
「你說什麼?」
「誰懷孕了?」
醫生將一份孕檢報告遞給我。
「你暈倒之後,我們給你做了檢查,根據超聲波的結果顯示,許小姐,你懷孕至少已經十六周了。」
我盯著孕檢報告上面的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懷孕了?」
「是的,許小姐,你懷孕了。」
再次得到醫生肯定的回覆後,我整個人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中。
因為這太戲劇了,戲劇到很荒誕,很不真實,沒有十年腦溢血病史的編劇,絕對編寫不出這樣的劇情。
我跟趙挽江結婚的時候,很年輕,才剛滿二十歲。
用母親的話說,就是一個沒長大的小孩。
所以,在結婚的頭兩年,哪怕最是意亂情迷的時候,我跟趙挽江也執行著最嚴格的避孕措施。
一是覺得自己還年輕,還沒玩夠呢。
一是覺得如果有了孩子,他一定會分走趙挽江對我的關注與疼愛。
趙挽江是我的,他所有的關注與疼愛,就都必須給我。
我知道我這樣很霸道,可沒辦法,我真的太愛他了,我不想任何人來跟我搶奪他的關注與疼愛,哪怕那個人是我們的孩子也不行。
第三年的時候,我就不這麼想了,我甚至迫切地想要一個孩子。
因為我慢慢發現,婚姻生活並沒有我幻想的那樣童話,趙挽江好像也沒有我想像中的那樣愛我。
為了能把他一輩子都綁在我的身邊,我漸漸萌生出了一個愚蠢的想法——生一個孩子,一個有著趙挽江骨血的孩子。
那樣,我就可以利用孩子,牽絆住趙挽江的心了。
人在不被愛的時候,真的會做出很多愚蠢的行為。
當我把想要生一個孩子的想法告訴趙挽江以後,他卻藉口說:「我現在還年輕,想以事業為主,孩子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我不明白,生孩子與他發展事業有什麼衝突。
「孩子是我生,又不是你生,生下來也用不著你帶,並不會耽誤你什麼。」
「再說了,爸爸不是已經說了麼,等他退休以後,就會把公司交給你打理。」
「我不管,」我抱著他的胳膊,撒嬌似的胡攪蠻纏,「我就是要生孩子,現在就生,立刻就生。」
說著,我就把他往床上推。
趙挽江卻推開了我,並一盆冷水潑下來。
「你才多大,就要當媽?」
「你知道當一個媽媽需要具備什麼嗎?」
「孩子可不是小貓小狗,不高興了就可以不養……養育一個孩子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需要承擔的責任也遠超你的想像。」
「行了,別鬧了,我還有點公事沒處理完,你先睡吧。」
那時候的我天真愚蠢,一腦袋粉紅泡泡,趙挽江說什麼我就信什麼,從不懷疑。
直到被他掃地出門後,我才知道,什麼想以事業為主,都是藉口。
他就是不想跟我生孩子而已。
捏著孕檢報告,我茫然地走出醫生辦公室。
站在充滿消毒水氣息的清冷走廊里,我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是生下來嗎?
可是她的父親已經不要我了。
那要……打掉嗎?
可我真的期盼了她很久很久。
而且,她已經十六周了,已經成型了,再長一長的話,就可以通過超聲波看到她的五官模樣了。
我很困擾,很糾結。
同時,心中又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如果趙挽江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存在,那他會不會看在孩子的份上,跟我複合?
然而,這一絲幻想只在我心裡存留了四天。
是的,只有四天。
四天後的黃昏,當母親再次試圖用牙齒咬破手腕自殺,而我奮力阻止時,掙扎中毫無理智的她,一腳踹在了我輕微隆起的小腹上。
我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隨後,鮮血如流水一般,順著我的大腿流出來,頃刻間就把我的淺色褲腿染成了猩紅色。
我被緊急送進了搶救室。
醫生們把能用的手段都用盡了,可還是無力回天。
躺在冰冷狹窄的搶救床上,我感受著她一點點從我的身體裡剝離。
我沒有覺得很痛,只覺得很冷,很想有個人能來抱抱我。
可我躺在那裡許久,直到我的靈魂碎成一片片,直到我的一顆心涼到沒有一絲溫度,也沒有人伸手抱抱我。
孩子死掉之後……
是的,她死了,死在了我的身體裡。
冰冷的儀器絞碎了她小小脆弱的身體,她碎成了一塊塊……
其實,她死了也好。
她在我腹中待得本來就不安穩,醫生曾建議我臥床保胎。
我也還在糾結她的去留。
她死了,我就什麼念頭也沒有了。
這段往事,我從未像任何人訴說過,除了當時的醫護人員,沒有人知道我曾經懷過孕,我的腹中曾住過一個小女孩。
我真的期待她了很久很久。
可她到來的時機太不恰當了。
不恰當到,我連這個最期待她的人,都在糾結她的去留。
如果不是老中醫神通廣大,通過脈象就推斷出我曾小產過,這件事會永遠埋在我的心底。
孩子是這世上最天真最純潔的存在。
她們理應享受這個世上最燦爛的陽光,與最純真的疼愛。
她們不應該是大人用來報復的武器。
可趙挽江實在是太自私太無恥了。
他以為只要我們生一個孩子,我們之間的一切就都可以一筆勾銷了。
那些孽是他造下的,他有什麼資格讓一個孩子來替他償還!
聽了我與老中醫的對話以後,趙挽江如被雷劈了一樣,一臉空白地看著我。
好半晌後,他才小心翼翼地接觸一點聲音,小心到甚至有點害怕,有點怯弱。
「寧寧,你剛剛說什麼?」
「什么小產?」
「你知道小產是什麼意思嗎?」
「我當然知道。」
親自揭開陳年舊傷,我的心裡很不好受,雖然那傷早已經結疤了,可當再次觸碰時,血還是會往外流。
視線有一瞬間的模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副輕描淡寫的口吻。
「就是你聽到的那樣。」
凝視著趙挽江那雙因為震驚而有些失焦的眼眸,我一字一句。
「趙挽江,我們曾經有一個孩子。」
「她死的時候,十六周大,是個女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