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山中修煉
雪劍崖之巔，一片荒蕪，不見絲毫草木的蹤跡，唯有冰雪肆虐，蒼茫無垠。
墨色雲層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似要將這天地碾碎，雲層中的水汽，來不及凝結成雪花，便被呼嘯的狂風裹挾。
狂風悽厲地怒號，仿若飽含無盡哀傷的慟哭，在這龍州與瀾天域的交界之地，人，是否會油然而生一種一無所有的空茫之感？
除了那遙不可及、仿若夢幻泡影般的夢想，蕭寒懷中，僅剩下一具冰冷的軀體，淚水在眼眶中尚未落下，便已結成了冰。
蕭寒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了孤寂的滋味，那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這時，有個輕柔的東西，輕輕觸碰著他。他緩緩回眸，只見一隻雪狐，正眨著靈動的大眼睛，立在這無邊無際的風雪之中，像是要為他送去一絲溫暖，輕聲告訴他，他，並非孤身一人。
姜無憂自風雪中穩步踏出，眼中滿是驚異，脫口問道：「出了什麼事了？」
她迅速拿出一張符籙，運起靈力，強行破除了太衡尊者布下的「萬劍牢籠」。
她一路疾馳趕來，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間，太衡尊者的氣息，竟如輕煙般，消散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蕭寒緊緊抱著唐雪冰冷的屍體，沉默不語，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心中滿是悲戚與茫然。
姜無憂心中湧起一絲恐懼，一位化神修士，竟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這消息若是傳出去，恐怕整個瀾天域都會為之震動。
難道是龍州的大妖出手，將他斬殺了？
不對，就算那些大妖有擊殺化神高手的實力，也絕不可能做得如此悄無聲息，哪怕是一隻螻蟻，臨死前也會掙扎一番，除非……是那位妖尊親自出手。
難道此事與他有關？姜無憂望向蕭寒，旋即搖了搖頭，蕭寒實在太過弱小，若他真有那般可怕的背景，又怎會還只是這般修為。
即便蕭寒天賦絕倫，可他畢竟還未真正成長起來。
饒是姜無憂聰慧過人，此刻腦袋裡也是一團亂麻，今夜發生的事，實在是太過離奇詭異。
「把她交給我嗎？」
蕭寒聲音沙啞，緩緩說道：「我答應過她，要帶她去龍州的。」
姜無憂勸道：「那可不是什麼好地方，還是回去吧，你也跟我回去吧。」
蕭寒卻固執道：「這是她最後的遺願。」
「遺願？她還沒死呢？」姜無憂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什麼！」蕭寒震驚不已，連忙伸手去探唐雪的脈搏，脈搏已然停止跳動，他質問地望向姜無憂。
姜無憂將手中摺扇猛地向天一揮，一條威力驚人的龍捲直衝向天際。
原本低低壓在頭頂的厚重雲層，被這龍捲硬生生穿透出一個巨大的空洞，銀藍色的月華如注，好似一條璀璨的銀河，又似從九天之上射下的探照燈。
月華灑落在雪劍崖上，落在唐雪的身上，周圍依舊是狂風怒號、暴雪紛飛，可這一小片區域，卻靜謐得仿若世外桃源。
唐雪的身上，漸漸煥發出銀藍色的光華，越來越亮，她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在蕭寒驚愕的目光中，唐雪緩緩睜開雙眸：「這裡是哪？」她眨眨眼睛，環顧四周：「這裡是……雪劍崖！」
蕭寒感覺懷中的軀體，漸漸恢復了溫度，驚訝道：「這是怎麼回事？」
姜無憂解釋道：「九命貓妖的天賦廢物神通。」
唐雪立刻反駁：「姓姜的，你才是廢物呢！」
姜無憂接著道：「死亡狀態根本不能反抗，一般人都會開膛破肚取出妖丹吧，不是廢物是什麼？這次多虧了……這個傢伙。」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稱呼蕭寒，他如今這副模樣，想必也不想讓人知曉他人類的名字。
唐雪道：「大黑，你真的把我帶上來了？」
大黑？姜無憂嘴角微微上揚。
蕭寒沉默片刻，突然咆哮道：「混蛋，你怎麼不早說！」讓自己白白傷心了這麼久！
唐雪笑道：「喵哈哈哈哈，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會死的。」
蕭寒重重吐了一口氣，佯裝不想理會她，可心中卻是說不出的高興。
這時，唐雪注意到蕭寒臉上兩道晶瑩的、被凍結的淚痕，心弦深處似被什麼輕輕觸動，她伸手輕撫他的臉頰：「大黑，你哭了？」
蕭寒別過頭，道：「別自作多情，是雪水罷了。」
唐雪湊到蕭寒臉前：「嘻嘻，別不好意思喵，寵物為主人流淚也是很正常的，對了，你答應過我要叫我主人的，快叫啊，快叫啊！」
「寵物？」姜無憂露出一抹怪異的笑容，被寵物收為寵物，真不知算是幸運還是倒霉。
蕭寒恨不得掐住唐雪那纖細的脖子，讓她再「死」一次。
姜無憂道：「唐雪，該走了。」既然弄不明白太衡尊者是如何消失的，就只能暫且默認為他自己收斂氣息遁走了，不管他出於什麼目的。如果他真的死於非命，恐怕真的會引發一場戰爭，這絕非她所願看到的局面。
唐雪雖然復生，但身體極其虛弱，連一個移形換影的法術都施展不出，根本無法從姜無憂面前逃脫：「好啦，好啦，算你贏了，跟你走就是了。」
唐雪無奈走向姜無憂，忽然對蕭寒道：「低頭！」
蕭寒不明所以，下意識地低下頭，唐雪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同時將一物塞進他的手裡。
那溫潤的觸感轉瞬即逝，蕭寒還來不及細細品味，唐雪就躍到姜無憂身邊：「這是獎勵！有空就來南樞城找我。」她很想帶上蕭寒，可那個地方，絕不可能讓閒雜人等隨意進入。
蕭寒一看手心，是一瓶珍貴的靈藥。
姜無憂只當什麼都沒看見，揮袖捲起一陣旋風，帶著她和唐雪，順著那條月光鋪就的軌道，飛向天際。
唐雪又回頭望了一眼蕭寒，別過頭時，笑容瞬間消失，湖水般的眼眸中，溢出淚水。
「等著我，我一定會去的。」蕭寒用盡全身力氣，向天咆哮。
唐雪驀然回首，大聲說著什麼，聲音卻被風雪無情吞沒，但隱約可見她的口型，是「我等你」三個字。
姜無憂也露出驚異之色，雲彩在她們腳下緩緩閉合。
雪劍崖上，最後一線月光悄然消失，
蕭寒依舊維持著仰天咆哮的姿態，那一聲吼，是對敖月、對唐雪、更是對自己的鄭重承諾。
我一定會去找到敖月，我一定會帶你去龍州。
我一定會找到答案，我一定會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
瀑布奔騰而下，蕭寒再一次站在這片瀑布之前，身旁不見了敖月的虛影，眼前也沒了在瀑布中沐浴的少女。
他輕輕摸摸雪狐的頭，至少，你還在我身邊。
沒有了唐雪的引路，他憑藉著超強的記憶力，沿著原來的道路，再次回到了這裡，雖然有斂息傍身，但一路上仍是險象環生，不知遭遇了多少危險，才終於回到這片熟悉的瀑布。
冬日已然過去，大地漸漸回春。
一切都恍如隔世。
蕭寒低頭一笑，對雪狐說：「且看我能走到哪一步吧！」而後縱身躍下深潭。
在水中，蕭寒做的第一件事，並非是急於修行，而是靜下心來，仔細總結經驗教訓、權衡利弊得失。
一隻小蝦米捲入鯊魚之間的爭鬥，很難有好下場，鯊魚牙縫裡漏出的碎肉，或許能讓小蝦米實力大增，但更多時候，會讓它命喪黃泉。
他能活下來，全靠敖月這個宛如大海怪般的庇護，可如今這頭大海怪已經離他而去，只留給他一個成為大海怪般強者的目標。
若想實現這個目標，就不能再靠運氣苟且偷生，去冒那些完全無法掌控的風險。誰都沒有不死的光環，即便有，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也會被輕易碾碎。
為人不但要有牛的堅毅、虎的勇猛，亦要有靈龜的深沉隱忍，這種隱忍，不是忍氣吞聲、膽小怕事，而是志存高遠，忍人所不能忍，成人所不能成。
敖月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出手滅掉太衡尊者，或許就是想讓他明白這些道理，大道理人人都懂，可只有親身經歷過，才會真正領悟，銘記於心。
若無絕壁上嘶吼的絕望，他又怎會明白力量的價值，朋友的意義。
他對更強力量的渴望，如熊熊烈火般燃燒。
山中歲月悠悠，嫩芽漸漸變成翠葉，花苞悄然開出繁花。
瀑布的水量，也變得比冬天更大，轟鳴聲愈發震耳。
蕭寒靜靜坐在瀑布之下，這一切的聲響、一切的變化，都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然而對他的心神，卻沒有絲毫的擾動。
在極靜與極動之間，他已不止是在單純地練功，更是在用心體會著大自然的聲息變化，或者對他來說，這二者本就是一體，不可分割。
一顆顆靈藥被他服下，化為洶湧澎湃、如江海般的靈力。然而對他而言，所藉助的卻不止這些。
在深度入定之中，他隱隱約約感受到了天地間，那無比浩大磅礴的靈力的存在，它無處不在，主宰著世間萬物的聲息變化。
當他宛如蛟龍藏身於深海，忘卻自身的存在時，那些靈力也就不再對他排斥，自然而然地融入他的身軀。
然而對妖魔來說，這卻是與生俱來的天賦本能。山野間的飛禽走獸，在人類眼中，無疑是愚笨的，它們只是憑著本能去交配捕食、繁衍生息，可它們卻是這大自然的一部分，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許多人類感受不到的東西，靈氣便是其中之一。
人類在擁有靈智的同時，亦失去了同自然和諧一體的能力，要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來修煉，以延續自身的壽命。而任何一個妖怪的壽命，都要比與它力量相近的人類，長久得多。
得之失之，這或許便是大自然的公平之處。
唐雪曾說過，蕭寒只能算是半個妖怪，因為他的身體雖然變成了妖魔，但他的心靈仍是人類的心靈，所以之前也沒能感受到天地靈氣。
這世上法術無窮，能讓人變成怪物的法術不知有多少，但那也只是怪物，而不是真正的妖怪。若只是如此，青牛的設計也就沒什麼特別之處了，然而他卻像是早已為蕭寒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隨著蕭寒的不斷修行，蕭寒能夠暫時放下人類的智慧，以及由這些智慧生出的雜念，開始真正像妖怪一樣，以妖怪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以妖怪的心靈，去感悟這個世界。
又不知過了多久，繁花開始紛紛凋零。
大量靈氣向蕭寒的身邊洶湧匯集，青牛所選的這個地方，本就是靈氣濃郁之地。
所有靈丹都被他服下，蕭寒體內所有的妖氣如洶湧的海濤般翻湧，而後被魔力鎮壓，不斷地被壓縮、凝聚。
在一旁獨自玩耍的雪狐，忽然仰起頭，望著瀑布潭水。這些日子，他一直默默等待，自己跟自己玩耍，從不遠離。
洶湧的潭水，被無形的強大力量撫平，成為一片平靜無波、宛如鏡面的水鏡，飛流直下的瀑布，也不再激起任何水花。
蕭寒終於修成了，他的身形再一次增高變大，接近兩丈，散發出的強大氣息，竟將垂落的瀑布都激盪開來。
體內全部妖氣，凝成一顆小指肚大小的圓珠！
他終於完成了成為妖魔的最重要一步，修成妖丹。
蕭寒低下頭，望著如鏡的水面，輕撫頭上一對兒龍角，似乎沒那麼明顯了，卻像是融入了龍角的紋理之中，再也無法磨滅。
他又想起了唐雪，想起了那個未曾完成的約定，微微閉上雙眼，心中默念，等著我，我定會將你從這樊籠中解脫，送你去龍州的。
他猛然張開口，妖丹飛出，在他身邊環繞，像是受到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一般。心念一轉，妖丹如閃電般激射而出，瞬間穿透潭水中數塊巨石，簡直無堅不摧，比任何暗器都要可怕。
妖魔不懂得煉丹，所以生來便懂得吸納靈氣。妖魔也不會煉器，妖丹即是他們最強力的武器。
雖然將妖丹放出，會有被別人奪去的風險，但那需得有絕對的實力差距才能做到。所以這種風險，也談不上什麼真正的危險，因為就算不用妖丹，在絕對實力面前，也一樣會被人擊敗，妖丹被奪走。就好像人類修士鬥法的時候，如果連放出的飛劍都被對手輕易擒拿，那就根本不必再戰了。
蕭寒望著懸浮在眼前的妖丹，心道：他現在縱然說自己是人類，也不會有人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