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在燼火中涅槃


  漆黑的寒夜風雪呼嘯不止。

  一道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人影,自茫茫大雪深處緩緩走來,在路邊一具凍死的紫尾貂身旁停下腳步。

  「大黑山區域的火泊復甦稀少,根本不足以提供此地生靈存活的生態圈。再這樣下去,恐怕就連藏於地穴下的生物,都得有過半凍斃在這冰天雪地之中……」

  

  少女微微俯身,伸出如蔥白玉般的手指,檢查著死貂的屍骨,她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精緻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憂慮之色。

  「腹中空無一物,體內氣血不足,看來在過冬前沒有儲備到足夠的食物。這種情況雖不多見,但大多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冬季來臨前,大黑山的火泊就已經過早的出現了枯涸的現象。」少女輕聲自語道,「所以,是這片區域的地血涇流出現了問題?」

  少女緩緩起身,目光透過紛飛的大雪,憂慮地望向那黑漆漆的荒山輪廓,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凝重。

  她叫余瑞年,是雲歸庭外出辦事的弟子。

  雲歸庭作為方圓千里最大的逐日者教庭,憑藉得天獨厚的地勢之利和煉曜真法的特性,常年在雲端捕獲各種活性物質進行修行。

  然而今年,周邊地區火泊復甦稀少,難以形成足夠的上升暖流,維繫雲海的活性變化。這直接導致雲歸庭開春時的「漁獲」,比之往年要少了將近兩成。

  為了儘快恢復雲海的生態活性,雲歸庭當機立斷,派出數十名弟子前往周邊各地查明上升暖流不足的原因。而余瑞年所接到的任務,便是負責查明大黑山區域的情況。

  正當她直起身,準備前去尋找大黑山的土地神一探究竟時,一股突如其來的不祥氣息,如同冰冷的觸手,悄然觸動了她敏銳的靈念。

  「極凶!」余瑞年柳眉微蹙,一雙明眸順著靈念察覺的方向望去。

  只見茫茫雪地里,一雙好似被燒得焦黑的雙手,正以一種怪異而扭曲的姿態,朝著此處緩緩爬來。仔細看去,會發現那雙手臂的後面,還拖拽著一具傀儡般生死不明的人體。

  忽地,那雙手臂似乎是察覺到了前方有活物攔路,動作倏地止住。緊接著,雙掌緩緩抬起,一紅一藍兩隻妖異的眼睛陡然睜開,在看清攔路者時,瞳孔瞬間驟縮至針尖大小,將她牢牢鎖定。

  十隻指甲蓋齊齊掀開,露出一個個布滿尖牙的小口,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聲音在風雪中迴蕩,透著無盡的惡意。

  余瑞年反應極快,第一時間身形如電般倒飛而退,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殘影。她一邊迅速拉開距離,一邊收攏靈念,施展出精妙的法術,在周身盪起無形的漣漪,構建一層堅固的精神防禦。

  同時,她蔥白玉般的手指尖輕輕一彈,一縷雲氣自體內滲出,頃刻間燃起,化作一道赤紅的箭矢,帶著凌厲的氣勢飛射向那雙焦黑的怪手。

  雪地仿佛被驚雷犁過一般,瞬間掀起層層雪浪,那支赤矢如長虹貫日,速度疾不可觀,眨眼之間便已飛至焦黑怪手眼前。

  可怪異的事情發生了,掌心睜著猩紅眼瞳的怪手僅是不緊不慢地伸出一指,朝前輕輕點去。指甲蓋下的小口猛地張開,露出無數細密的尖牙,精準地咬住疾馳而來的箭頭尖,徑直將這威能暴虐的虹光吞吸進去。

  「被吸收了?」

  余瑞年心中一驚,她發覺眼前的怪手相當詭異,絕非尋常鬼怪。故而再次退出一大段的距離,謹防這怪手使出什麼無法理解的招式。

  指甲蓋輕輕開合,小口咀嚼數下後,吐出一道黑色的符籙,落入妖異的藍色眼瞳中。

  隨著怪手手腕輕輕一轉,那隻藍色的眼睛望向隔著茫茫風雪,已經退出至百丈遠的余瑞年身側。

  倏地,余瑞年只感到靈念一陣刺痛,仿佛有一把無形的利刃,猛地刺進了她的精神世界。緊接著,身側的虛空中莫名勾勒出一道黑色符籙,一支赤虹箭矢從中探出,帶著暴虐無比的虹光,直指她的脖頸!

  在刺目的光耀爆發的瞬間,那片雪地濺起飛瀑凝落成霜,紛紛揚揚地灑下。

  那支由赤色虹光凝聚而成的箭矢,其威能霸道絕倫,如同暖眼噴薄的熱流,幾乎在雪地上清出了一個兩丈見方的巨大雪坑。

  漫漫飛霜之中,原本那身蓑衣斗笠,在如此強大的力量衝擊下,化作了灰燼煙滅、消散。緊接著,一抹青絲如瀑揮散開來,一隻紋著流雲與羽鶴的袖袍從紛飛的霜雪中探出,玉手劍指前方,有朱紅華光凝聚,幻化成一把晶瑩剔透的玉劍掠起,變作一道血雷自高天劈落!

  兩隻怪手相視一睨,十指相扣,而後展開,勾畫出一道形似惡鬼面容的黑色符籙。

  下一瞬,符籙上陡然有鬼臉凸起,那鬼臉張開深淵般的大口,吐出無數雙手,相互結出玄妙的法印。剎那間,冰雪仿佛受到某種神秘的牽引,如潮汐匯聚而來,凝成一座堅冰穹頂抵擋落雷。

  剎那間,雪地仿佛被地血噴發,激起千層浪。熾烈的曜光如同烈陽,將積雪蒸發、熔化成水,飛濺的過程中又凝結成霜,紛紛墜落。

  那厚如地堡般的大手,在毀滅性的打擊下,如燃盡的紙灰般層層塌陷破滅。腥紅與深藍的詭眸在飛灰中開闔,只見霜瀑向兩側分開,一道灰白倩影已攜著滾滾雲氣掠至眼前。

  「雲歸高天,自有虹霆乍現。」

  余瑞年身披七色綾緞,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玉顏碧眸,美得如同天上仙子降臨人間。然而,她所帶來的,卻是盛烈至極、足以掃蕩大地的雷霆虹光!

  面對臨近眼前的暴烈光耀,深藍詭目微微一轉,瞥向一旁的枯木。

  那枯木仿佛受到了某種侵蝕,紋理霎時間扭曲變形,好似雜亂無章的符籙。緊接著,樹幹開始發裂,竟呈現出好似燒焦的手臂模樣。隨後,枝條彎曲成五指的形狀,在掌心處撕開一個口子,赫然露出一隻深藍色的詭異眼瞳。

  「轟!!!」

  漆黑蒼穹下白茫茫的天地微顫,好似發生了地動、雪崩,雪瀑驚濤拍岸的擴散四周,瞬間淹沒了十餘丈的區域。

  逃脫出去的焦黑雙臂兩隻眼睛目睹這一幕,倏地燃起五顏六色的火焰。

  儘管以符籙之法將自身替換了出去,但已經沾染上的光曜卻並未清除,此刻就如同乾柴遇到烈火般瘋狂燃燒,騰起陣陣黑煙。

  詭異雙臂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好似在痛苦地掙扎,拖拽著黎牧的身體不顧一切地向遠方狂爬而去。

  當雪浪終於停息,在一個裸露出黑色凍土的巨坑裡,渾身披著各色霞光的雲中仙子余瑞年靜靜地佇立良久。

  她的體外附著了爬蟲般的黑色符籙,密密麻麻的蠕動,像是掉進了蟲窩。

  直至將光幕外的最後一絲黑色符籙「蜈蚣」徹底磨滅乾淨,才動身離開此地。

  「雲歸庭的煉曜真法一旦沾染上,雲氣霞曜就會持續燃燒,直至將詭異物質徹底湮滅。」

  身上的霞光漸漸化作雲氣消散開來,露出余瑞年的真容。她微微皺了皺眉頭,瞥了眼詭異雙臂逃走的方向,稍作思索後,沒有選擇追擊。

  從袖裡掏出新的蓑衣和斗笠披上,將雲歸庭的門徒服飾掩住,而後轉身朝著大黑山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漸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

  黎牧在一望無際的皚皚大雪中奔跑,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花,猶如一把把刮骨尖刀狠狠的割在他身上,劇痛難忍。

  身體的溫度正一絲絲地流逝,仿佛生命的燭火也在被這冰天雪地一點點熄滅,估計再過不久,他就會被凍僵,暴斃在這片荒無人煙的寂野之中。

  「這給我幹嘛來了?這兒還是大梁的地界嗎?」黎牧凍得牙齒不停打顫,隱約記得自己生活在尋陽縣,那時正值初春時節,陽光還帶著絲絲暖意,可絕不像現在這般寒冷刺骨。

  他還記得自己似乎是為了拯救尋陽縣城,為了保護小妹和大哥,將一頭接近千年道行的惡鬼獻祭給了蒼天。之後,便夢到了一堆金光燦燦、寶相莊嚴的佛像。

  這些經歷是真實發生過的嗎?還是說,這一切都不過是自己即將在這冰天雪地里凍死之前產生的幻覺?

  黎牧試圖使出苦練的勁力,將深陷在齊腰深雪堆里的身子拔出來。然而,他的雙腳卻好似被鉛水澆灌,沉重得仿若有幾千斤,任憑他如何使勁,都難以拔動分毫,像是陷入了泥潭中。

  雖然當前的處境差不多,但倘若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那自己又是如何在這臥雪而行的呢?

  黎牧的意識漸漸模糊,思緒也變得混亂不堪,開始分不清這究竟是殘酷的現實,還是虛幻的夢境了……

  此時,那高舉著的焦黑手臂,在五顏六色的光焰中痛苦地扭曲著,逐漸燃燒殆盡。手臂一截截地碎裂、掉落,在呼嘯的風雪中,如飛灰般飄散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黎牧的身體無意識地拖動著毫無知覺的雙腿,在雪中艱難地蹚行。他的嘴唇早已被凍得發紫,毫無血色,面部像是蒙了一層霜花,髮絲也被積雪完全覆蓋。那空洞的眼窩裡,隱隱透出佛光,緩緩閉合。

  忽地,黎牧腳下一個踉蹌,踩空了雪地,整個人失足滾落雪坡,一頭栽入下方溫暖發亮的水泊里,半邊身子浸在其中。

  黎牧迷迷糊糊的意識,只感覺自己仿佛沉浸在一股說不出的暖流之中,就連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都在這股暖流的包裹下,漸漸緩解。

  在這溫暖的撫慰下,他昏昏睡去。

  這次,黎牧沒有再夢見造型各異、莊嚴肅穆的佛像,也沒有看到那白茫茫、一眼望不到頭的大雪。

  他坐在灶前,和大哥、小妹還有老爹一塊烤手,聞著鍋里臘肉飯迷人的香氣。

  那是一家人過的最後一個新年,當時他們都盼著來年能豐衣足食,把日子過得好點。

  ……

  獵裝少年急促地喘著白氣,每一口呼出的氣息,都在寒冷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白霧。他感覺懷裡的獸皮袋能提供的溫度越來越少,幾乎快要抵擋不住這徹骨的嚴寒。

  他急忙扯開口袋,掏出裡面散發著微弱暖意的赤紅晶體,小心翼翼地揣進衣物內里,試圖讓這最後的溫暖能多保留一會兒。

  靠近最後一點溫暖,他艱難地越過被積雪深深覆蓋的殘垣屋跡,一頭扎進山林里,在厚厚的積雪中,尋到了一處被枯草重重掩蓋著的洞穴口。

  他輕輕地呼叫了幾聲,原本平整的大雪上,這才緩緩陷出一個小洞,他趕忙順著洞口鑽了進去。

  地穴內部極為狹窄,即便是經過村民們刻意的開鑿,最高處也不過堪堪能讓人勉強抬起頭。

  獵裝少年哆嗦著身子,費力地爬了進來。立刻就有幾個青壯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幫他脫去衣物,接著掀開一塊木蓋,露出地坑中冒著熱騰騰水汽的水窪,示意他趕緊泡進去取暖。

  「不止是村外的那處火泊,附近的暖眼也沒有湧出多少熱流麼?」

  年近花甲、滿頭銀髮的老村長看著空手而歸的少年,心中已然明白,外面的世界依舊被寒夜籠罩,火泊復甦的情況極為稀少,想要狩獵到活物來補充村落里所剩不多的肉食,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村長,近期讓其他村民們除了去火泊取暖水、撈火晶外,千萬別隨意出去。」被稱作石堅的少年,在溫暖的水坑裡,身體逐漸恢復了些許體溫,可一想起先前在外面遭遇的詭異經歷,仍心有餘悸,趕忙向村長道出自己的所見。

  村長葉正茂聽完,眉頭緊鎖,沉思了許久,緩緩開口道:「我在大黑山活了大半輩子,還從未聽聞過有這般詭異的事情。那東西大概率是從暖眼乾涸的寂野遷來此地的。在這漫漫長夜之下,對於這些未知的詭異事物,咱們還是儘量少接觸為妙。」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繼續說道:「告訴大夥們,這幾天除了打水之外,誰都不許出去。至於備上祭品去請土地神,咱們村裡的肉脯也所剩不多了,大家稍微忍耐幾天吧。要是那詭異的東西還在附近徘徊,其他村落自會發現異狀,到時候他們會來和咱們合計商量祭品的事。」

  「明白了村長。」幾位青壯村民紛紛點頭,表示聽從村長的安排。

  正準備散會時,外出打水的兩名村民回來,他們抬著一個少年,來到村長面前說道:「村長,我們在火泊畔撿到一個外鄉孩子。」

  石堅看著抬進地穴里的那個人影,只一眼,他的瞳孔便不由得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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