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成貢品了?
大黑山縱橫百里,一片死寂荒蕪,入眼之處,儘是腐朽的樹木與厚厚的冰雪,幾乎難尋活物的蹤跡。
事實上,在遠離暖眼兒與火泊的廣袤地帶,皆是毫無生機的寂野。畢竟,除了鬼物之外,但凡血液中帶有些許溫度的生物,都無法脫離火泊所營造的生態圈而生存。
因此,那些不見人煙、毫無獸跡的寒冷區域,往往都是詭異事件頻發的危險之地。
風雪肆虐中,一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修長身影,緩緩踏入這片不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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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正是余瑞年,她依據教庭所提供的詳實資料,深知在這種臨近地血活躍地帶的寂野之上,除了形形色色的鬼怪陰物,還常常活躍著一種被稱作「土地神」的逐日者。
這類逐日者,通常是山中的精怪修煉化妖,領悟了禮法與奇妙法術之後,便自立廟宇。它們一方面會清理徘徊在寂野邊緣的鬼怪陰物,使得溫暖明亮的地帶免受侵擾;另一方面,也會接受當地生靈獻上的火晶與肉食供奉,藉此走上以信仰願力滋養神念、以氣血錘鍊真身的逐日修行之路。
而余瑞年若要查明大黑山區域火泊復甦的問題,就需要一位熟悉此地情況且能夠合作的嚮導。作為登記在冊、並無劣跡的土地神,無疑是她最為合適的合作對象。無論是深入暖眼探查地血涇流,還是繪製火泊的分布及復甦狀態,當地土地神都遠比她這個外來者要熟稔得多。
在茫茫深山之中仔細尋覓,余瑞年沿著破碎的枯木與凌亂的戰鬥痕跡一路追蹤,終於找到了大黑山土地神的廟所。
「外來者,你並非大黑山的子民,不該輕易踏入土地神的領地。」
一座低矮的土廟中,升騰的氣血狼煙虛浮不定,一道沙啞且帶著濃濃警告意味的聲音從中傳出。
余瑞年沉默,早在前來大黑山之前,她就做足了功課,知曉盤踞此地、自立廟堂的土地神乃是一隻道行超過千年的黃鼠狼。依照對這種生物一貫偷雞摸狗習性的認知,想必這土地神位也是通過惡意討封得來的。
然而,當她真正接觸時才發現,這位出身給人固有印象不佳的土地神,其居所並非那種修建得高大、裝飾華麗的廟堂,而僅僅是一座用黃泥黑土、枯枝幹草堆砌起來的簡陋小廟。
「小女子並非有意冒犯土地神。」
余瑞年輕輕摘下斗笠,露出精緻絕美的面容,在距離廟宇十丈之遠的地方,行叩拜禮,道明自己的來意:
「我來自雲歸庭,此次前來,是為調查大黑山區域火泊復甦狀態。」
「原來是教庭的人啊,姑娘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聽聞來者是周邊地域頗具聲名的教庭門徒,黃鼠狼也不好再給對方甩臉色。
「關於大黑山的情況,本神前不久剛去探究了部分區域,其問題的根源,乃是出在地血涇流之處。」
黃鼠狼微微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圖,隔空遞出,說道:
「你們雲歸庭向來是以維護火泊生態環境而聞名,本神自是沒有理由不協助調查。不過近期本神身體抱恙,行動頗為不便,只能以這份大黑山火泊情況圖聊表助力了。」
「有這份地圖便已足夠。」
余瑞年雙手接過地圖,沒有再多做打擾,禮貌地起身告辭。
首次下山與地方土地神的接觸交涉,比她想像中的要順利得多,並未出現師見師姐們所描述的那般麻煩。
余瑞年離開之時,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身後雪幕中那模糊不清的土地廟。從剛才短暫的接觸情形來判斷,這位土地神似乎是在煉煞?
想到此前遭遇的詭異手眼,余瑞年隱隱覺得大黑山的環境恐怕並不簡單,或許已經發生了某些不為人知的異常狀況。
但那些事情,她暫時無暇去節外生枝地探查,當務之急,還是儘快解決火泊復甦不足的棘手問題。
……
「村、村長,這人不對勁……」
泡在地坑裡的石堅,只感覺一股寒意猶如利箭般直衝頭頂,他面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地開口,手指顫抖著指向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黎牧,聲音中滿是恐懼:「這外鄉人好像就是那個、那個長著詭異手眼的怪物!」
此言一出,原本還算平靜的地穴瞬間氣氛緊張起來,所有青壯的眼神中都透露出警惕,紛紛握緊了手中的石器,仿佛下一秒黎牧就會突然暴起傷人。
「小堅啊,你確定沒認錯?」
村長葉正茂聞言,眉頭緊皺,一邊捋著那花白的鬍鬚,一邊仔細地打量著地上的黎牧,試圖從他身上找出一些可疑的跡象。
「千真萬確!」
石堅像小雞啄米似的拼命點頭,眼中那深深的恐懼可不是裝出來的,任誰經歷了那樣詭異恐怖的場景,都難以忘卻。
「來人,把這詭異的外鄉人抬出去,記得扔遠點。」
老村長沒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地命人將這剛拾回來的外鄉人給扔了。
「是!」兩名青壯應了一聲,剛才費力地把人抬進來,這會兒又哼哧哼哧地將黎牧抬了出去。
地穴里又陷入了寂靜之中。
石堅長舒了一口氣,眼看沒有引狼入室,他心安了許多。
然而,沒過多久,兩名青壯回來後,又帶來了一則消息。
「村長,鄰村的人在火泊求見。」一名青壯說道。
「我這身子骨大不如前,行動也不方便了,他們來有什麼目的,讓他們直說。」葉正茂靠在一旁的石壁上,緩緩說道,「不過在這時候找上門來,估計也是為了暖眼兒的事兒吧。」
「是這樣的。」
青壯趕忙回應道:「目前已經有七個村落商量著,要準備貢品進大黑山請示土地神,求幾道避火符籙給青壯們下暖眼兒,開採火晶出來維繫生活。」
「哼,貢品是大夥合計著出,可求來的避火符籙能夠分麼?」
老村長葉正茂冷笑一聲,一眼就看穿了這些人的心思:「這幾年,他們村陸陸續續養出了幾個點燃血爐的孩子,現在與咱們商量事務,表面上看著還客客氣氣的。但再過幾年,等那些孩子成長起來,可就不一定了。」
「暖眼最有利於孩子們壯大血爐的焰火,咱們八條村一塊湊的貢品,求來的避火符籙最後卻成了別人家孩子的修煉資糧。等火晶采上來後,咱們能分得幾塊,還得看人家的臉色。」
「那村長,我去回絕他們?」村裡的青年看著村長,小心翼翼地問道。
葉正茂瞪了他一眼,忍不住罵道:「不合計上貢,難道要咱們自己單獨出一份貢品嗎?就咱們村現在的情況,到時候就算撈到了火晶又有什麼用?還不是得餓死在地穴里?」
「那怎麼辦?」
「罷了,看人臉色就看人臉色吧。」
老村長葉正茂無奈地嘆了口氣,眼神中滿是滄桑與疲憊:「先當孫子後當爺。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該爭點氣了,老頭子我年事已高,血爐也燒不了幾天咯。等我走了,村里要是沒有逐日者,那可就要被別人欺負了。」
說罷,葉正茂愁眉不展。
去年火泊乾涸得太早,他們根本沒來得及儲備足夠的糧食和肉脯,如今春雷久久不來,村裡的儲糧夠不夠大家吃都還是個大問題,又能拿出多少來當作貢品呢?
忽地,葉正茂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一拍大腿,對著剛才那兩名青壯急切地說道:「那個外鄉人你們扔哪去了?快快撿回來,這次的貢品就拿他了!」
「啊?」兩名青壯一臉錯愕,怎麼要抬來抬去的。
「啊什麼啊?土地神又不是沒吃過活牲,對它來說,野獸和人沒什麼區別。還不快去?要是讓別人撿去,這貢品可就沒了!」
「哦哦哦……」在葉正茂的催促下,兩名青壯趕忙轉身,匆匆去尋找剛被扔到野外的黎牧。
「村長你去哪?」石堅看著起身披上貂皮大衣的葉正茂,滿臉不解地問道。
「抬貢品進山,可是要走過一段寂野的,沒有逐日者帶領,你們這些血肉蒙塵的山民,還不得讓那些鬼怪嚼個乾淨?」
葉正茂一把將石堅拎起,說道:「走,去火泊取暖,我就不信了,各家都有火泊,憑什麼咱村就出不了點燃血爐的後輩!」
……
黎牧悠悠轉醒,只覺周身被一股溫潤的暖意緊緊包裹著。他的意識逐漸回籠,恍惚間記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個冗長而又離奇的夢。夢裡有莊嚴肅穆的佛像,有廣袤無垠的雪原,似乎還被人揍了一頓,來來回回地被抬了好幾次……
他眼眸微微顫動,緩緩睜開,露出空蕩蕩的眼窩,兩道玄奧的血色符籙懸浮其中,恰似一對猩紅妖異的豎瞳,散發著神秘而詭異的氣息。
【天目通符籙】(殘)
品質:奇
使用情況:已消耗千分之一妙力。
來歷:收錄在《通天寶籙》里的各式神通符籙,因其妙力的分層解析,從而創造出了品級不定的下位神通。
珍品天目通,僅有百分妙力,可洞悉有條理的事物本質,並隨著接觸的深入而取得階段性的成果。
奇品天目通則是珍品的進階版,相對而言具備了千分妙力,在原先的基礎上可觀測到世間萬物的形態,並逐漸洞察原理……
黎牧望著眼前憑空浮現出來的文字,微微一怔,思緒如潮水般湧來,隨之想起自己在獻祭巨嬰鬼物的時候,已然完成了受籙儀式。
當時情況緊急,自己好像忘了及時閉眼,致使天目通殘餘的妙力不受控制地從通天門籙里攝取到了過量的內容,最終將自己沖昏了過去。
「那麼,現在這是什麼情況?」黎牧仰望著飄落著鵝毛大雪的漆黑天穹,實在不解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他微微側首,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白茫茫的雪地一望無際。而自己,此刻正泡在一片溫暖且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小泊之中。
水泊里蕩漾著五彩斑斕的微波,猶如夢幻般的色彩在水中交織。泊底,閃爍著晶瑩光澤的赤紅晶體,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悠然地泡在水泊中心,他裸露在外的肌肉緊實而富有力量,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但粗獷的野蠻氣息卻絲毫未減。
只見他從水底的沙中撈出一塊赤瑩瑩的晶石,緊緊握在掌心,絲絲縷縷的熱量如游蛇般被吸收進他的體內。老者周身氣血如洶湧的浪潮般沸騰湧動,仿佛被點燃的薪火,體外蒸騰著足以扭曲空氣的滾滾熱浪,整個人恰似冬日裡一尊熊熊燃燒的炭爐,散發著熾熱的溫度。
【采火法】
品質:上
來歷:漫漫長夜下,先人最初摸索出的九套原始煉曜真法的下位根法。
此方地界常年被寒夜覆蓋,人們逐日而生,在火泊明亮的地帶,採集各種活性能量點燃血爐,壯大氣血狼煙,以提供足夠的能量去煉化特殊物質,綻放光耀來抵禦寒冷的侵襲……
看著眼前浮現出的關於采火法的介紹文字,黎牧瞬間明白了這位老者正在藉助這光亮的水泊進行修煉。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想明白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忽地,一張臉毫無預兆地探到他眼前。
獵裝少年與黎牧四目對視了片刻,少年的瞳孔瞬間急劇收縮,像是見到了什麼恐怖的事物,緊接著,一聲尖銳的尖叫劃破了寂靜的夜色:
「村、村長!這傢伙醒了!」
少年的聲音顫抖不已,帶著深深的恐懼:「他的眼睛好詭異!是不是又會長出那嚇人的怪手啊?」
「瞎叫什麼啊?睜開眼睛再封上不就是了?」
黎牧眼睜睜地看著老者趟著水朝自己走來,剛想張嘴開口解釋這一切的誤會,眼前卻陡然一黑,一塊層層疊疊的白布不由分說地纏了上來,將他的眼睛緊緊蒙住。
葉成茂手法嫻熟地打了個緊實的結,拍了拍黎牧的腦袋,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不就得了。」
「等等,我想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黎牧試圖起身,卻遲鈍的發現自己的身上不知何時綁上了沉重的鐵鏈,此刻想要挪動分毫,都只能像魚一樣徒勞地掙扎。
「還會說人話?」葉正茂略帶詫異的目光落在黎牧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奇珍,「看來靈智很高,你們別搭理他。」
「是,村長。」
聽到頭上傳來好幾道回應的聲音,黎牧這才驚覺附近竟有不少人。由於眼睛被蒙上,周圍一片漆黑,黎牧下意識地剛想動用識念去探知周圍的情況,眼前卻忽地一亮,天目通竟突破了白布的阻隔,清晰地看到了正常的景物。
見狀,黎牧稍稍安定了些心神,用儘量平和的語氣解釋道:「我不清楚我哪裡冒犯了你們,不過我認為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
「沒什麼好說的。」
獵裝少年的聲音從上方冷冷傳來:「把你泡在火泊里讓你甦醒了是我們的失誤,但不把你解凍成新鮮狀態,怎麼拿的出手上貢給土地神?」
「嗯?上貢?」黎牧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實在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突然成了別人的貢品。
他哪料到,常在河邊走,終是濕了鞋,自己竟會有這麼一天。
「啟程吧。」村長一聲令下,語氣不容置喙。
幾名青壯立刻上前,將五花大綁的黎牧穩穩抬起,在茫茫雪地里搖搖晃晃地朝著大黑山的方向進發,只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紛紛揚揚的大雪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