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爾等叩見本神作甚?


  大黑山的風,如同一頭嗚咽的巨獸,淒淒地刮著,將雪花攪得凌亂紛飛,徹骨的寒意,好似無數冰冷的針,直往眾人的骨髓里鑽。

  那七竅及斷頸處冒著鬼火螢光的人頭燈籠,帶著令人膽寒的氣息。它的正臉是一名男子,泣哭不止,雙眼流淌著血淚,嘴裡怨恨地叫囂著讓眾人償命;後腦的面孔則是一名女子,皺巴巴的面容上滿是痛苦,大聲哀嚎著,仿佛仍深陷於生前遭遇的苦難之中,悲痛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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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重聲浪相互重合,在這枯木林里迴蕩,掀起一圈圈慘綠的鬼火漣漪。

  逐日者們神色凝重,紛紛釋放出旺盛如炎的氣血狼煙,聚攏化作一面丈許高的火牆,熾熱的氣焰熊熊燃燒,硬生生抵消掉鬼火漣漪,阻止其擴散,那些血肉蒙塵、還未點燃血爐的同伴們沾染上。

  其餘人則聽從蹲在樹上的林修的指示,在那跳動的氣血焰牆外形成包圍圈。他們手持弓箭,或是捏出雪團,在一旁打下手,儘管傷不到詭異的人頭燈籠,但能影響到一點是一點。

  就在這時,處於最外圍的石堅,察覺到身後傳來的動靜。他回頭一看,頓時大驚失色,忍不住高聲喊道:「村長,貢品!我們要上貢給土地神大人的活牲他要跑掉了!」

  石堅手指著還未跑遠的黎牧,焦急道。

  「我來!」

  蹲在樹上的林修聞言,毫不猶豫地將箭矢對準正在逃竄中的黎牧。然而,他倏地發現,這隻火泊村的活牲——那個身著單薄衣物的異鄉人,在這冰天雪地的惡劣環境裡,動作竟異常迅捷,跑得比兔子還要快。

  更為關鍵的是,此子以一種類似於抖動的跑法,不斷靈活變換身位,巧妙地藉助樹幹等障礙物,恰到好處地遮掩自己的身體。

  枯木林的枝頭掛滿了厚厚的冰霜,宛如一層天然的屏障,不僅極大地阻礙了視線,對於附著了氣血焰火的箭矢飛行軌跡,也產生了一定的干擾。

  林修身為經驗豐富的老獵戶,雖然並非沒有把握射中這隻逃跑的活牲,但在這緊張的局勢下,還是需要沉下心來瞄準。

  而當下情況實在不合時宜。於是,這位老者在匆匆看了一眼後,又迅速將箭頭落回到被他們重重圍困住的人頭燈籠上。

  相對而言,一頭活牲被放跑事小,可這在寂野上傳聞中的陰森鬼物,卻是絕不能輕視的存在。

  「跑了就跑了,不是什麼大事。」葉正茂目光瞥向黎牧消失在茫茫大雪中的背影,神色平靜地說道,「反正他也跑不了多遠,而且就那個方向,說不定還省得我們扛著他了。石堅你千萬不要獨自追擊,畢竟那也是一個身上帶著邪性的傢伙。」

  葉正茂出言安慰道:「眼下先解決人頭燈籠的麻煩,之後再去追回貢品也不遲。」

  石堅當然不敢獨自一人去追黎牧。且不說瞅那逃跑時的身手自己能不能追得上,單就對方給自己留下的可怕印象,就足以讓他望而卻步。他生怕反被當成獵物「釣」走,萬一在快追上時,對方的眼窩又突然長出兩條焦黑詭異的手臂,對自己施以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手段。

  此刻,人頭燈籠在包圍圈中橫衝直撞,不時被雪團擊中。儘管雪團對它造成不了實質性的傷害,卻讓它在空中的行動微微受阻,飄動的身形凝滯、停頓了一瞬。

  這讓蹲守在樹上,目光一直緊盯著的林修抓到了機會,附著著旺烈氣焰的箭羽射出,點入了人頭燈籠的眉心。

  「啊啊啊!!!」

  逐日者的氣血焰光果然對這類陰物有作用。

  中箭後,人頭燈籠的鬼火明滅不定,暗淡了一分,有黑血灑落雪地,開花般長出遍地的眼珠,滴溜溜的轉動,齊齊盯上了樹上的林修,目光極為怨憤。

  「有效果!」

  其餘逐日者們見狀,頓時信心大增。有少年猛地擲出骨矛,帶著凌厲的氣勢,精準地貫穿了人頭燈籠的後腦。氣血焰光在顱內熊熊焚燒,使得鬼火從七竅中噴涌而出。

  在有了兩次成功的示範後,其他人紛紛效仿,眾人配合愈發默契。他們以雪團不斷騷擾,瞅準時機冷不防地來一下狠的,拉扯著人頭燈籠的怨恨不斷轉移目標,持續消磨其鬼火。

  漸漸地,眾人驚喜地發現,隨著鬼火逐漸暗淡,人頭燈籠飄動的高度明顯降低,行動也變得遲鈍了許多,隱隱有落地的跡象。

  「就快把它擊落了!」有人興奮地喊道,在他們看來,傳聞中飄蕩在寂野上的鬼怪,似乎也沒想像中的那麼恐怖,充其量也就是相對危險一些的「野獸」罷了。

  「住手!千萬不能讓人頭燈籠落地!」

  有年長者大聲喝止晚輩們的愚蠢行為:「人頭燈籠一旦落地,就會『生根』,其血液浸入土壤深處,會招來它生前的軀體。那是可以手撕虎豹,尋常逐日者見著即死的行僵,是極度危險的山怪!」

  經長輩描述,人頭燈籠在哪裡落地,就會想起極其恐怖的事件,那是漫漫長夜下活人不願見到的噩夢。

  「只有煉曜境逐日者的曜光才能應付這種東西,我們將人頭燈籠的狀態消磨得差不多,讓它不至於再有餘力找麻煩就行。」

  林修從樹上一躍而下,示意眾人讓開一條道,任由降低至離地面僅剩三尺的人頭燈籠晃晃悠悠地飄走。

  「償命……」

  人頭燈籠的泣聲和哀嚎聲已微弱了許多,它身上扎著骨刺和箭矢,緩緩飄進深山裡,最終消失不見。

  林修向眾人解釋,距離地面三尺是最為安全的高度,因為這樣人頭燈籠夠不著地面,無法吸食人的「三把火」,自然也就補充不了鬼火。

  「林叔,那這些雪地上的詭異眼球……」

  有少年指了指那些密密麻麻、由人頭燈籠滴落的血生長出來的眼珠,問道應該如何處置。

  林修隨意瞥了一眼,淡定地說道:「以氣焰焚燒之即可處理乾淨,不過也不用管,因為在這寒冷的溫度下,它們活不了多久的。」

  「啊?」少年一臉不解,在他的認知里,這不是鬼物麼?怎麼還有凍死的說法?

  「林叔我年輕時走出過大黑山,到火泊密集,有明亮城池的地域闖蕩過,也學過點書,見識自然是比你們要多的。」

  「這些詭異的眼珠子,看著確實瘮人,本質上其實就是由腐血滋生的一種菌類。在溫度適宜的地方,它們可以一直存活並迅速繁衍,因此人體絕不能沾染上,否則就會被吸乾氣血而死。就算沒死,也會被人頭燈籠定位,會有持續不斷的麻煩,發生恐怖事件。而落到了寂野上,不出半個時辰就會全部凍得枯萎死去,變成可點燃的枯草,流浪者們常常將這種東西捲起來做菸絲。」

  「啊?」年輕的晚輩們聽聞,無不感到大受震撼。

  「如果以後你們有機會走出大黑山,應該去那些明亮地帶看看,世界很大的。」

  林修沒有再多聊,畢竟經過人頭燈籠這番波折後,他們可是丟了一頭活牲。

  「整隊,去將貢品追回來吧。」

  「是!」

  ……

  寒風如刀,凜冽地刮過,四野茫茫,景色在皚皚白雪的覆蓋下幾乎難以分辨差異。黎牧在這冰天雪地中奮力奔逃,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經迷失了方向。

  他只能憑藉地面的坡度來大致判斷方向,感覺自己一直在朝著深山的方向跑去。他心裡明白,若是順著山脊向下,很有可能逃出這片大黑山。但在此之前,他必須得利用深山複雜的環境,甩掉身後緊追不捨的數十個山民。

  然而,黎牧在雪山求生方面既無經驗,也無相關學識,此時也只能寄希望於單純地跑得快,試圖以此愚蠢的辦法甩掉那些在此地生存了幾十年,對地形無比熟悉的山民。

  「呼——!」

  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冰冷的針,穿透他的身體,不斷消磨著體能。黎牧不像那些逐日者們擁有旺盛的氣血,根本抵禦不住這寒冷,溫度逐漸流失。

  武夫修行之路的初始階段,便是淬體壯血,強化的正是氣血與精血。可與那些能夠把氣血當作薪柴點燃取暖禦寒和戰鬥的逐日者相比,黎牧覺得簡直離了大譜。

  「見鬼,這些逐日者一個個都跟火爐一樣,怎麼沒把自己燒成人干?」

  黎牧心想這不合理,他們總有燃盡的時候吧?隨即他就想起從老者身上解析得來的《采火法》,結合之前在火泊里看到的那一幕,頓時理解了逐日者的修行方式。

  「他們通過在火泊里汲取能量,以此填充損耗的氣血,而且還有便於攜帶、能隨取隨用的火晶當作續航燃料。」黎牧瞬間意識到情況不妙,照這樣下去,那些山民過不了多久肯定就會追上來。

  進入深山後,黎牧改變思路,不再沿著崎嶇難行的山脊攀爬,而是轉向坡度較低、較為平緩的山路。他尋思著找條山溝暫時躲藏起來,因為照目前的情形,再這樣跑下去,一旦上了山脊,寒風會更加猛烈,到時候恐怕就再也下不來了。

  跑著跑著,黎牧忽然感覺這條山路似曾相識,仿佛自己以前來過。就在這時,前方風雪中,出現了一座半人高的泥土廟。

  黎牧的瞳孔驟然緊縮,腳步猛地停下。因為這座矗立在荒山野嶺的小廟實在太過異常,其上方竟無一片雪花飄落。四周的枯木皆掛滿冰凌,覆蓋著厚厚的積雪,整個世界銀裝素裹,唯獨這座不起眼的小廟,連一絲霜花都不曾凝結。

  黎牧咽了咽乾澀的喉嚨,清楚地看到雪花在小廟的上空像是遇到了什麼無形的屏障,紛紛分開,恰似一簇熊熊燃燒的篝火。而那無形的氣焰,竟高達將近三丈,宛如烽火狼煙般醒目。

  「逐日者!」

  黎牧心中一驚。先前那些山民釋放的氣焰都帶著淺薄的赤色,如同微弱的燭火,而眼前這座小廟散發的氣焰雖無形,卻能明顯感覺到熱量恐怖,連周圍的空氣都被扭曲得變了形。

  「來者……何人吶?」

  更可怕的是,小廟裡此刻傳出一陣沙啞的聲音:「咦?異鄉人,你並非本地山民,可身上卻有種熟悉的氣息?」

  黎牧此刻一動也不敢動,他手上沒有任何武器,勁力也因為飢乏使不出多少,心裡明白根本沒把握在這些山民口中的土地神面前逃脫。

  「《玄姬度鬼篇》會有作用嗎?」黎牧站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將自己所學的手段搜腸刮肚後,只能將希望寄托在一篇佛法之上。可這法門本是針對鬼祟邪物的,真能用來對付這山間野神嗎?

  「你身上的血液味讓我很熟悉……」小廟裡,那個聲音沉吟著,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忽地話鋒一轉,問道:「你是黎牧?」

  「!!!」

  剎那間,一股寒意從黎牧的腳底猛地竄上頭頂,他只感覺渾身上下毛骨悚然,根本不敢應答。

  在這漆黑的寒夜之下,火光地帶以外的地方實在是太過詭異,儘是些超出他理解範疇的事物。

  「呵呵,看起來捕獲那頭將近千年道行的怨嬰讓你受驚了。」小廟裡,那個聲音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話語間基本已經確定了黎牧的身份,甚至還道出了那頭劫身怨嬰的去處。

  「本神只授下一張珍品拘靈囚妖符,卻收到了這等品質的上好祭品,便是作為拜師禮,也太過豐厚了。真是難為你了。」

  話說到這份上,黎牧這才明白,眼前土地廟裡坐著的,竟然就是給自己授下符籙的「蒼天」!

  「我這是被通天門籙給弄到『蒼天』來了?」

  黎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這片在深邃蒼穹下,被大雪深深覆蓋的世界,難道就是所謂的蒼天?而自己一直向其祈禱的「蒼天」,居然是這片世界裡一處荒山的土地神?

  「晚輩黎牧,受過拘靈囚妖符的恩惠。」

  眼下也容不得他多想,黎牧趕忙叩首。從對方的話語中,他不難聽出,自己獻祭過來的那頭恐怖的劫身怨嬰,已然被當作「禮品」收下。這等實力,是黎牧迄今為止所遇見過的最為深不可測的。

  「呵呵,好孩子,不必多禮,起來吧。」土地廟裡,傳出黃鼠狼溫和的話音。話音剛落,只見黎牧身後的雪地里,緩緩出現數十名山民的身影。

  「大黑山的子民,叩見土地神!」隔著二十丈的距離,眾山民們整齊劃一地齊齊跪下,恭恭敬敬地行叩首禮。

  「今兒這大黑山還真是熱鬧啊……」土地廟裡,那沙啞的聲音再次傳出,「爾等叩見本神作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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