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三十四章 還擊計劃
路洋跟在路澤身後回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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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步發飄，臉上那股慣有的桀驁，像是被人抽走大半。
他剛剛跟寧衛民當面求饒，把對方開出的所有條件應了下來。
而那一跪壓在心上，沉甸甸的，一路都沒緩過來。
兩人走進正房，發現路淵坐在太師椅上已經在等他們了。
路淵的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沒扇，就靜靜擱在膝頭。
他人在灑落陽光的陰涼里坐著，臉上因為陰影緣故顯得很模糊，看不出喜怒。
「爸，我回來了。」
路洋低聲開口，頭垂著。
路淵抬眼掃了他一下，目光先落在他緊繃的肩膀上，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久居上位的沉定。
「事情談完了？人家肯放你一馬嗎？」
「嗯。」路洋點了點頭，喉結滾了滾，「他雖然沒有承認銀行查帳和他有關係，但他答應不我們之間的矛盾翻篇了。提出的條件我全都應了。」
懸在路淵心裡那塊石頭，這才算輕輕落地。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蒲扇輕輕一拍扶手。
「那就好。你要記著，是人家手下留情，這份情，你得放在心裡，往後不要再主動去招惹他，別再跟他對著幹。反而你應該好好想想，人家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你會學到許多東西的。」
路洋抬起頭，眼底還有一絲複雜的情緒，有不甘，也藏著一點說不清的服氣。
他低聲應著。
「我知道了，爸，這個寧衛民，的確是有點水平的。而且他既然肯放我一條路，也算得上是個厚道人。」
路淵心情沒法好起來，兒子聽不懂他的話，脊樑也被踩斷了，已經蠢得無可救藥了。
於是也就沒再接這話，朝旁邊的路澤遞了個眼色。
路洋倒是識趣，臉色還是看得出的。
他知道父親還有話要跟大哥單獨說，躬身告退，腳步略顯侷促地退了出去，屋門輕輕合上，一切雜音隔在外頭。
屋子裡只剩下路淵和路澤。
路淵身子微微前傾，看向自己的次子。
「老二，說說，到底都定下了什麼？寧衛民提的條件，不會輕飄飄就放過小五。」
路澤斟酌了片刻，把路上在心裡捋順的那些條款一樁樁講出來。
「他要小五保證，往後咱們路家，在他跟千事可樂的這場對峙里，徹底抽身，不許再插手幫千事可樂施壓。除此之外，他還要小五把肯塔基整套內部培訓材料、特許加盟的全套資料都給他。長泰歌舞廳那邊，以後從酩悅洋酒行拿貨，不再享受任何專屬優惠。他還要把小五的歌舞廳未來售賣他自建汽水廠的產品。以及長泰歌舞廳門口，今後保安只許放大路出租公司名下的計程車候客，別家的，一律不讓停。」
說到這兒，路澤頓了頓，才繼續往下講，語氣裡帶著幾分啼笑皆非。
「主要是他那個玉泉山礦泉水，出廠價居然九十九一瓶，這價格太黑了。長泰必須先進五百箱。聽說還有什麼兩台跳舞機的錢，原本是送給小五的，現在也得一分不少照價結清。反正總共八十八萬多，這差不多就是小五個人需要承受的實際損失。」
路澤說完，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說呢？這些條件，說苛刻算不上要人命，基本上都是為了錢。可條條都扎人，看著甚至有點小家子氣。但又剛好卡在小五能咬牙接住的底線，沒有逼到魚死網破。」
路淵靜靜聽完，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蒲扇慢悠悠搖了起來。
「這就對了。」
他聲音緩緩的，像在點評一盤棋局，「說明這個人心裡清楚，他現在有顧忌，沒法直接把小五一巴掌拍死。他是被逼到這個份上，不得不退一步。這些雜七雜八的條件，與其說是要賺這點錢，不如說是藉機出口氣，給自己勉強湊個交代。」
他抬眼，目光深邃。
「無論是做官還是做生意，跟人結下死仇，道理從來就只有兩條。要麼忍，咽下這口氣，割一塊肉送出去，把這事抹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要麼，手裡的力量足夠，不惜代價斬草除根，把對手徹底摁死，絕不給對方翻身的餘地。」
「像他這樣，把人打得半死，又留一條活口，這叫養虎遺患。今天他占上風，可誰能保證幾年之後？」
路淵的聲音沉了幾分，「咱們路家今天是栽了，低頭認輸是沒辦法。但他當初為了整小五，不但搭了人情進去，也駁了不少人求情的面子，也是給他自己日後埋雷。大丈夫報仇，十年不晚。小五今天跪下去，不代表這輩子都抬不起頭。越強的人，越容易招人記恨，爬得越高，暗處等著他的人就越多。眼下的輸贏，只是一時。就連千事可樂，也未必在接下來的爭鬥里真的輸給了他。咱們路家最好的選擇，就是忍辱負重，靜觀其變，只打順風旗。」
「這麼說，他日後也未必得著好。」
路澤聽著，慢慢品出父親話里的深意，心裡那塊壓著的石頭總算鬆了些。
然而想到路洋的萎靡，卻又不免生出另一層愁緒。
「只是小五……我這些天才看明白，以前他在外頭吹自己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其實大半都是靠著家裡的牌子撐場面，真論做生意的眼光和手段，比起這個寧衛民差得太遠。今天當眾那一跪，他心裡那股驕傲算是碎乾淨了。能不能跨過這道坎，重新站起來，不好說。他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我怕他真廢了，都不願意出門了。」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蒲扇划過空氣的輕響。
路淵沉默許久，終於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放棄的平淡。
「他年紀不小了，既然立業這條路走得磕磕絆絆，管不住自己，那就先成家。有個家拴著，有人在身邊看著，興許能收斂幾分，慢慢長進。這件事，你幫他留意，看看能不能儘快給他找一門合適親事。」
路澤心裡一下就懂了。
父親這是不想再為路洋耗費心思，打算順勢放手。
而且若是聯姻能換來一份助力，也算是廢物利用。
可他眉頭不自覺皺起來，因為這事兒的確不好辦。
「爸，小五的名聲本來就不好，外頭都知道他花心，跟不少交際花不清不楚的。好人家的女兒誰願意嫁給他？尤其今天這一跪的消息要是傳出去，更要被人看輕。想找一門像樣的親事，不容易。」
路淵看透了他的顧慮，淡淡一笑，沒有半點不切實際的期待。
「這個我心裡有數，我也不指望什麼大家閨秀、掌上明珠。門當戶對是底線，模樣、脾氣都可以放寬。脾氣差一點，長相普通，哪怕是離過婚，或是喪偶的，全都沒關係。只要家世對等，能把這樁婚事撐起來就行。」
路澤輕輕應了一聲，心裡再次確認，父親是真的對這個小兒子，已經沒了心氣。
…………
路家這邊暗流涌動，而城市另一頭，東大橋的百惠居酒屋分店，暖黃燈光裹著木質的隔斷，空氣中飄著清酒、醬油和油脂混在一起的香氣。
這是今年新開不久的日式餐室，是民子今年開的第三家店了。
不算張揚，卻因為老闆娘是純粹的日本人，已經成了京城日本人和上層圈內人都知曉的去處，生意好得很。
寧衛民坐在矮桌一側，一身簡單的襯衫，神情鬆弛，可眼底藏著清晰的謀劃。
對面坐著沈存，剛陪著鄧麗君結束新婚的旅途，才回京城沒多久。
「對不起，我太忙了。你們回來兩天了，咱們才剛有機會坐在一起吃頓飯。」
「哪裡要這麼客氣，已經是一家人了。」
鄧麗君一身素雅衣裙，眉眼溫婉，安安靜靜坐在一旁。被綁架的恐懼已經看不到了。
「回來這一路玩得還順心吧？」
「還好了。大陸內地的風光很好，就是交通還是不太方便。啊對了，謝謝你給我們聯繫的保鏢，一路上他們很盡責。」
見提及安全問題，寧衛民其實不願意多談什麼，以免再引起鄧麗君不好的回憶。
他便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隨後目光落在沈存身上，只是點到為止。「往後你們在京城常住，大可放寬心，內地這邊，安全上不必多慮。」
沈存笑著應了兩句，鄧麗君也跟著輕聲道謝。
幾個人隨後又聊了幾句旅途見聞，鄧麗君便起身，笑著說想去一趟洗手間，腳步輕輕繞過隔斷走開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包廂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寧衛民身上那層溫和的外衣稍稍收了幾分，直入正題。
「我有個打算，想跟你商量。」
他往前微微傾身，聲音壓得低。
「我和千事可樂的矛盾你應該聽說了吧？他們對我屢次下黑手。我也不打算忍了。你還記得張師傅復原出來的肯塔基原味炸雞配方嗎？我打算就用這個方子開一批炸雞小店，順帶配套茶飲店，專門對著肯塔基、必勝客這一批千事可樂旗下的牌子打。」
「我已經吩咐羅廣亮，派人出去掃街談門面了。現在肯塔基在內地範圍，差不多鋪開五十家門店。我的目標很簡單，一年之內，只要是肯塔基開店的地方，隔壁或者斜對面，就有咱們的店，跟他們擂台對壘。」
沈存聞言，眉頭輕輕皺起，手指在桌面慢慢敲了兩下，仔細琢磨著其中利弊。
「想法是好的。薑餅人咱們做了這麼多年，靠著預製菜、無明火的路子，雖然成功降低了成本，穩穩壓住不少洋快餐。但它有短板，預製菜口感終究比不上明火現做的館子，品類也受限，只能跟必勝客的披薩、意面去競爭。炸雞、漢堡這一類，薑餅人做不了。如果專門開炸雞店做同品類硬碰硬，確實能補上這塊缺口。」
可顧慮緊跟著就冒了出來，沈存看向寧衛民。
「但我也得實話實說。你這個想法要落實處，難處不小。肯塔基選址挑剔，全是一線城市最紅火的黃金地段。京城咱們熟，還好操作，換到別的城市，想拿到位置合適的門面，太難。而且等於新開一套牌子，供應鏈、產品體系、員工培訓管理，全部要從頭搭。今年原本定下的計劃，是讓薑餅人向外埠擴張。這麼大規模鋪開新店，必然擠占資源，我擔心會耽誤薑餅人往外走，得不償失？」
寧衛民唇角揚起一點淡淡的笑，搖了搖頭。
「表哥，你其實想偏了。因為我要做的不是薑餅人那種正餐快餐店，不需要寬敞堂食，不用擺桌椅，就是小小的外售窗口，一兩個人就能盯下來。主打極致性價比，炸雞賣得比肯塔基便宜，買餐還免費送飲料，用價格硬壓。」
然而他這話卻並沒有打消沈存的擔心，反倒讓他的疑慮更深。
「張師傅復原的炸雞，口味復原度能到九成，我親口吃過的，這點我信。但顧客往肯塔基跑，吃的不單單是一塊炸雞。人家吃的是那種異域新鮮的氛圍，選擇多，品牌自帶溢價。咱們就算味道接近、價格更低，也未必能傷到對方根基。前些年街上一陣風冒出來好多平價美式炸雞，全是肯塔基替代品，熱鬧一陣，可你看現在怎樣了，最後也沒動搖人家分毫。」
「再說茶飲店，這是什麼新鮮玩意？我都不明白，別人能不能接受就是個問題。而且單獨租門面只賣飲品，房租人工壓下來，成本太高。萬一只是一時熱鬧，賺不到錢，反倒變成單純鬥氣，費力不討好。」
寧衛民靜靜聽完，這才緩緩亮出底牌，眼底帶著胸有成竹的篤定。
「首先，炸雞店不會只賣原味雞。炸薯條、炸雞排、唐揚雞塊，全都上。日本那邊已經有很成熟的街邊炸雞模式，市面上受歡迎的品類，咱們全部整合進來，產品線足夠豐滿。」
「其次，炸雞店的利潤核心，不是靠門店現做，是靠後端的食品工業。我之前收購的那家日本食品廠，本來就有現成的唐揚雞塊、冷凍薯條生產線和全套技術。門店只管復熱售賣，只要開店足夠多，走量上去，利潤自然穩得住。所以炸雞店的成本要比通常情況下低得多。」
「至於茶飲，同樣配套生產線。檸檬汁、酸梅湯、冰茶、冰咖啡，全都能批量預製。一來可以和炸雞店聯動，做贈送飲品；二來，也是為咱們自己的汽水廠鋪路，提前培育顧客，讓大家慢慢習慣茶飲，分流碳酸飲料的消費習慣。等咱們自主品牌汽水、茶飲全都推向市場，就能從千事可樂嘴裡，撕下一塊飲料市場的份額。」
也是這個時候，服務人員端著寧衛民早就吩咐好的炸物進屋了。
寧衛民抬眼，目光落在那些唐揚雞塊和金黃薯條上，油脂香氣一點點飄出來。
「今天請你們到這兒吃飯，不單單是敘舊。就是想讓你親口嘗嘗這個味道。你看，我要賣的東西這不是來了嗎？」
沈存一愣，這才扭頭看向服務人員，方才光顧著專心琢磨生意，竟沒有留意。
也是巧了，走廊里木屐踏在地板上的輕響漸近，布簾被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撩開，鄧麗君也在這個時候走了回來。
她剛洗過手，指尖帶著一點微涼的水汽，鬢邊碎發微微鬆了些，臉上還留著淡淡的笑意。
可視線一落上矮桌，那點笑意猛地卡在臉上，眼睛一下子睜圓了，腳步都頓在門檻邊。
不為別的，就因為在她眼裡，桌上哪裡是居酒屋該有的模樣。
沒有擺盤精緻的刺身，沒有裹著薄漿、清透鮮亮的天婦羅，沒有溫在陶壺裡的清酒配菜，反倒滿滿當當堆著兩大盤金黃油亮的東西。一盤是外皮炸得微微鼓脹的唐揚雞塊，油光裹著焦香；另一盤是蓬鬆粗壯的炸薯條，旁邊還擺著兩瓶冰鎮啤酒，瓶壁凝著一層細密水珠。
這兩樣東西，分明是外頭洋快餐店才賣的吃食。
鄧麗君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才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誇張神情，抬手輕輕掩住了嘴，又往旁邊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看錯。
「啊？你們怎麼點這個，我還當進錯包廂了。」
她聲調軟軟的，滿是驚奇，目光在寧衛民和沈存之間來回打轉，又低頭掃了一遍滿桌炸物，「咱們今天來的，不是日式居酒屋嗎？你們兩位倒好，怎麼要了一桌洋式炸雞薯條，還配上冰啤酒？」
她走上前，彎著腰湊近聞了聞那股撲面而來的油炸香氣，眉頭輕輕挑著，滿臉都是想不通的模樣。
窗外的京城，車流緩緩穿過黃昏。
鄧麗君當然更不清楚，一場針對千事可樂的快餐大戰，已經在寧衛民的布局裡，悄悄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