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三十六章


  1994年 7月 2號,周六。

  京城天光大亮,萬里無雲。

  榮華雞前門新店,今天正式上新品,留香原味雞。

  往日裡大多坐鎮辦公室的北方區域總經理李耀震,破天荒一早扎到店裡。

  市場總監黃永勝跟在他身側,兩個人比所有員工到得都早。

  

  推開店門的時候,李耀震的指尖都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繃。

  因為今天這一仗,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上新賣炸雞,而是國內聯盟對外資快餐巨頭的正面宣戰。

  也是他和沈存代表寧衛民簽下同盟誓言之後,作為排頭兵面對面搏殺,獨立捅向肯塔基的第一刀。

  寧衛民那邊把成熟的裹粉配方、醃製工藝、穩定的冷鏈供貨,已經先一步交到他們手上,就等著市場的驗證。

  贏了,他們雙方獲益。

  榮華雞絕對能借著這股勢頭,在全國的西式快餐行業站穩腳跟。

  甚至作為國產快餐的領軍企業,一舉撕開外資快餐壟斷的口子,真正具備與肯塔基平起平坐,一較高低的底氣。

  他和黃永勝甚至會作為榮華雞的功臣,進一步晉升,成為公司董事會的核心人員。

  可問題的關鍵也是在於他們力主和寧衛民合作,賣的居然是肯塔基的核心產品,這就等於抄了肯塔基的家。

  這筆配方流失的帳,肯塔基那邊絕不會認頭,肯定會先算在他們頭上。

  完全想像得出,這家前門門店,轉眼就會變成吸引對方報復,所有火力瞄準的靶子。

  在真正的幕後操手沒暴露出來之前,在寧衛民和沈存謀劃的炸雞店沒開起來前,榮華雞就要先獨自承受肯塔基暴怒的結果。

  要是萬一市場反應不理想,那他們更慘。

  幾乎毫無疑問,他們除了會成為對肯塔基進行挑釁的罪人,也免不了要為一切負面後果負責。

  這就是所冒的風險,所需的代價。

  李耀震站在店堂中央,目光一寸寸掃過新裝的燈箱。

  早上投射進店裡的陽光燦爛,有點影響燈箱效果,他伸手比劃了一下亮度,回頭跟負責陳列的店長低聲交代,聲音壓得很沉。

  「新品海報往外側挪兩寸,原味雞套餐價目表今天看還是有點彆扭,字體不夠醒目。儘快改好。還有要牢記,套餐價格五塊九,包括兩塊原味雞、薯條,贈送飲料,檸檬水,冰紅茶任選。這個套餐內容和價格,是咱們今天宣傳重點,你們對外發放傳單別忘了讓顧客第一時間就聽清楚。」

  「放心李總,馬上改,我們不會出錯的,一定做到位。」

  店長應著,可眼底同樣藏著忐忑。

  與此同時,黃永勝拎著記事本徑直鑽進後廚。

  冷庫門拉開,一股冷氣撲面而來,他蹲下來清點當日備貨,挨個核對雞貨和薯條重量、醃製時長、起酥用油,跟後廚組長一句句敲定炸制的火候。

  這批留香原味雞,是按著寧衛民那邊的標準反覆調試過無數次的,味道對標肯塔基,成本價格卻比榮華雞自製炸雞低不少。

  薯條這種東西,更是直接打破了另一快餐國際巨頭麥當堡的壟斷,屬於今天攬客的另一底牌。

  要知道,由於外資快餐進入華夏只有數年,目前整個京城快餐店裡,只有麥當堡在賣薯條,就連肯塔基的菜單上都沒有,只有土豆泥。

  如今的榮華雞等於一下把肯塔基和麥當堡最受歡迎的產品都放在了自己的菜單上。

  底牌相當硬,在產品內容上,已經占據了相當大的優勢。

  「沈先生那邊可是把有利我們的產品全都拿過來了,連五年不漲價、不斷供的條件都給了,咱們也得實在點,關鍵的時候不能給他掉鏈子。你們務必做好本職工作,嚴格遵守操作時間。下炸鍋,別過火,也別圖快。」

  黃永勝很正宗跟後廚組長說了一句,但同時也反映出他的心情並不輕鬆。

  坦白講,即便占盡優勢,他也不認為百分百能贏,畢竟洋牌子的品牌優勢,不是一朝一夕能衝垮的。

  說未戰先怯是有點過了。

  但信心不足,把這次同盟當成一次概率較大的賭博,也是真的。

  早上九點四十五分,等里外全部查驗妥當,所有員工在大堂集合。

  李耀震站在隊伍前頭,視線慢慢掃過一張張年輕面孔。

  這些店員大多都是本地的年輕人,沒經歷過這種硬碰硬的商戰。

  「大家心裡都清楚,我們同一條街最大的競爭對手就是肯塔基。人家是漂洋過海來的牌子,名氣響,服務好,客人先入為主。而我們只是本土的餐飲代表,轉行干炸雞還不到四年,一直以來只能以本地風味和低價攬客。但今天不一樣了。我們拿到了和對方味道一致的產品,所以我們會用同樣的東西,更便宜的價格,打一場硬仗。去複製當初滬海總部曾經擊敗肯塔基的輝煌。」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藏住心底翻湧的不安,「一會出去發傳單、攬客,賣力一些。但要注意,不許刻意踩對方,也不要公然宣傳咱們的原味雞配方和肯塔基一樣,咱們只讓客人自己品嘗,比較價格。我把話說在前頭,我們榮華雞,從成立之初就是把擊敗肯塔基當做目標的。今天這一仗,是分勝負的時候,誰也不要膽怯。贏了,往後京城快餐市場,就不再是肯塔基一家獨大了。我們榮華雞也會在這裡再次成名,擁有更好的發展前景,向真正的全國連鎖品牌進發。這是重新塑造我們榮華雞品牌的時候,也是大家證明我們最棒,爭取雙倍獎金的時候。」

  員工們的積極性都被激勵起來了,二十個人的掌聲連綿不斷。

  然而別看李耀震嘴上說得鎮定,可站在一旁的黃永勝看得明白,李耀震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指節都發白了。

  散會之後,黃永勝悄悄湊到他身邊。

  「李總,你真覺得穩了?萬一效果不理想,怎麼辦?咱們還有補救辦法嗎?」

  李耀震望向隔壁那座亮著肯塔基招牌的玻璃窗,沉默幾秒,輕輕搖頭。

  「補救,現在還琢磨這個,你不覺得有點晚了嗎?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可人家主動上門,又已經把供應鏈全都交給我們了,這是我們從沒有想過的助力,也是我們打敗肯塔基最好的機會。無論怎樣,我覺得都必須試試。否則,我們就得接受,永遠被肯塔基壓一頭,只能做老二的客觀現實。我可不想『榮華雞,榮我中華』,就永遠只是一個口號。」

  十點過後,前門大街的人流漸漸湧上來,這裡終於徹底熱鬧了起來。

  逛大柵欄買衣裳的本地人,背著相機在箭樓下照相,或者經過這裡去天安門廣場的外地遊客,熙熙攘攘填滿整條街道。

  而肯塔基和榮華雞的炸爐幾乎同時啟動。

  滾燙的油鍋里,雞肉下鍋時滋啦作響,濃郁的油脂香氣順著敞開的玻璃門往外漫,纏繞在一起,在燥熱的空氣里拉扯。

  榮華雞還排出了專門店員捧著一沓彩印傳單守在門口,鼓足了勁頭,見人就上前遞一張,清亮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榮華雞新品,留香原味雞!套餐只要五塊九!兩塊炸雞,一份薯條,再加一杯贈送飲料!」

  香味最容易勾住孩子。

  一個小男孩被父母牽著手,鼻子一嗅到味道,腳步當場釘死,拽著爸爸的胳膊來回搖晃,小嘴癟著,一個勁念叨想吃炸雞。

  男人接過傳單掃了兩眼,目光在榮華雞和不遠處的肯塔基招牌之間來迴轉,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揉了揉孩子的頭頂。

  「這家店就算了,咱們往前,去吃肯塔基家鄉雞,美國牌子,那味道才正宗。」

  孩子有點等不及了,當場就紅了眼眶。

  卻還是被當爹的牽著,往前走去。

  遞傳單的小姑娘看著那道背影,手裡剩下的傳單捏得發皺,剛才那股高漲的勁頭,一下子泄下去大半。

  不遠處,另一對夫妻帶著孩子停下。

  男人盯著遞到手裡的傳單,看著五塊九的價目牌,再看看孩子巴望的眼神,明顯動了心。

  側過頭跟妻子低聲商量,語氣裡帶著討好。

  「孩子念叨好久炸雞了,你看這個價錢多合適,一個套餐這麼多東西,你和孩子一起吃都夠了。我看要不就進去嘗嘗吧?」

  女人眉頭緊鎖,卻只是務實的惦記著今天要置辦的衣服。

  「你沒事兒吧,拿著錢燙手啊。咱們今天主要是買換季衣服。現在東西都一天一個價,先辦正事,要是錢花超了,後面別的開銷怎麼辦?按原計劃來,這才幾點,虧你想得出來。」

  男人看著孩子有點失望的模樣,心裡難受,卻沒辦法反駁。

  也只能蹲下來,耐著性子哄,硬生生拽著戀戀不捨的孩子往前走。

  沒過多久,三個結伴逛街的姑娘停在街邊,看樣子是周末貪睡的大學生,空著肚子出來的。

  三個人對著兩份價簽反覆掂量,議論不休。

  「肯塔基九塊九,太貴了。榮華雞五塊九,也不便宜啊。這就是京城的物價啊。一份炸雞夠我兩天食堂的餐費了,真貴。」

  「可是聞著真的很香,我們老家可沒有,難得一起逛街,要不咱們湊一份嘗嘗?」

  「別衝動,你們聽我的,咱們逛完街去那邊的薑餅人吃午飯好了,那也是西式快餐。雖然沒有炸雞,可烤雞排味道也不錯,還有牛排、豬排、香腸、奶油焗飯、義大利面、披薩、冰激凌。關鍵是便宜,一道菜就一兩塊,人均三四塊就能吃飽,種類還多,剩下的錢都夠買本小說了,你們說划算不划算?」

  最後一句話直接決定了立場,幾個人說說笑笑,轉身融進人流里,連門都沒有進。

  就這樣,一波又一波客人在榮華雞門前駐足、動心、權衡,最後盡數離開。

  傳單散出去厚厚一摞,榮華雞的大門,自開門到現在,卻一個客人都沒迎進來。

  門口吆喝的店員嗓子都啞了,彼此對視一眼,眼裡全是失落,連吆喝聲都越來越虛。

  不遠處的肯塔基店裡,一個擦玻璃的服務生,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看著榮華雞一群人忙前忙後白費功夫,他嘴角壓不住上揚,連手裡的活都停下了。

  「專心點,看什麼呢?給你發工資,不是為了雇你看熱鬧的。」

  一聲提醒嚇了這小子一跳,他轉身看到是當班經理,趕緊笑著解釋。

  「經理!我只是感慨咱們店對顧客的吸引力。您看那邊,榮華雞今天喊了一早上,還是白忙活!沒有一個客人進去的,反而咱們店來了幾位。不得不說,客人還是認咱們,全都往咱們這邊來!」

  當班經理聞言看了看店裡的三四桌零散客人,再對比一下窗外,果然也感到了一種源於品牌的驕傲。

  他嗤笑一聲,神態滿是輕視。

  「本來就是瞎折騰。一個本土牌子,在滬海靠低價策略占了點便宜,跟我們學個皮毛就敢過來搶生意。老百姓認的是肯塔基這塊美國招牌,認得是咱們秘制配方,真正的美國炸雞口味。隨他們折騰,鬧不出水花。」

  他壓根沒放在心上,只當是一場不自量力的鬧劇,甚至轉頭哼著小曲,上樓去泡咖啡喝了。

  可誰都沒料到,正午的日頭越烈,風向,竟悄悄翻了盤。

  那些早上接過傳單、暫時離開的客人,慢慢折返回來。

  最先出現的,就是剛才那先買衣服,錢包不寬裕一家三口。

  他們衣裳已經挑好,預算結餘下來還有十幾塊,吃肯塔基最多只夠孩子的。

  夫妻倆商量之後,便徑直拐進了榮華雞的大門。

  除了那些早上領過傳單,又找回來的客人,還有越來越多本身就衝著便宜支持本土炸雞的人蜂擁而來,慢慢填滿了榮華雞的店,並在門口排成小隊。

  越來越誇張的隊伍,甚至讓不少已經踏進肯塔基、站在點餐檯前排隊,準備下單的客人,感到了匪夷所思。

  有人在隊伍里對肯塔基的人順口問出聲。

  「你們套餐九塊九,旁邊榮華雞才五塊九,都是炸雞,怎麼價格差這麼多?」

  「不一樣的,先生,我們是美國品牌,配料秘方,味道獨特,而且原料精挑細選,用的是當日鮮肉,還有麵包糠、色拉油等等進口材料。」

  當班的店員的確培訓到位,立刻熟練地搬出一套說辭,從品牌歷史講到獨家秘制醃料,反覆強調肯塔基的正統。

  可客人側過頭,望著榮華雞門口不斷拉長的隊伍,聽著裡面傳來的說笑聲,心裡的天平一點點傾斜。

  「味道應該差不離吧,我可犯不著平白多花四塊。而且人家還送飲料呢,喝的也不用買了,又省一筆。算了算了,我還是去那邊看看……」

  話音落下,客人轉身走出店門,奔隔壁排隊。

  肯塔基的店員僵在原地,臉上熱情的笑容硬生生僵住。

  難堪又無力,只能看著對方離開。

  榮華雞的隊伍越排越長,已經好幾十人了。

  畢竟喜歡精打細算的主兒,比不在乎當冤大頭的人要多得多。

  剛從肯塔基轉過來的這位顧客為了四塊的差價,站在隊尾,聽見前頭的人閒聊,心裡越來越踏實。

  「今兒孩子非要吃炸雞,我剛才差點就進肯塔基了,還好多看了一眼。這邊居然上新品,有優惠。」

  「可不,差點就花了冤枉錢。而且我剛才進店看過了,裡面嘗過的客人,都說味道真的和肯塔基接近,今兒算是趕上了。」

  「沒多,我也看見了,裡面出來的人都說不錯,今天算是撿著實惠了。單買炸雞的話,兩塊炸雞才五塊錢,幾乎比肯塔基便宜一半呢。難怪好些人還買了帶走呢。」

  「怎麼賣這麼便宜,會不會東西有問題?」

  「瞧您這話說的。您去買只雞才多少錢?也就五塊,何況人家還是上新品才有優惠。要我說不是榮華雞品,而是肯塔基太貴。」

  「對對,還是咱們本土的牌子實惠,同樣的味道比那邊便宜一半,傻子才會給那邊送錢……」

  「而且人家還有薯條呢。那檸檬水和冰紅茶咱們雖然沒喝過,可薯條是真的好吃啊。比肯塔基的土豆泥,小麵包可強多了……」

  「什麼叫用心,這就叫用心,我看榮華雞挺會做生意,肯德基還真不是個兒……」

  就這樣,隊伍越來越長,可等候的人臉上卻無不浮起慶幸的笑意,暗自感慨自己沒有衝動消費。

  炸雞的香氣一陣一陣飄過來,期待感被推到頂點。

  隊伍緩緩往前挪動,收銀台的叫號聲此起彼伏,後廚忙得熱火朝天。

  李耀震和黃永勝站在側後方,看著滿店的客人,對視一眼,都看見對方眼底壓抑不住的喜色和欣慰。

  他們原本已經做好了滯銷的準備,誰也沒有想到,轉機來得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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