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四十章 暴利


  千事可樂和肯塔基自以為自己財務實力強橫,認為擁有將價格戰進行到底的底氣,卻不知道他們的主要對手,寧衛民才是真正的財神爺本尊。

  這些盲目自信的洋日軍都在極力避免價格戰中的損耗,而寧衛民所操心的卻是該如何處理好各方各面,源源不斷,合理到手的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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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硝煙看不見的商戰,勝負的天平,早就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傾斜了。

  …………

  1994年 7月 10日,一份蓋著紅章的解禁通知,安安穩穩送到了《動漫大王》編輯部社長的辦公桌上。

  停刊整整四十天的《動漫大王》,獲得官方批准,7月15日,正式復刊。

  當初違規的罪名,至此已經黑不提白不提了。

  雖然官方如此處理,有點糊塗帳的意思。

  但這一紙通知對編輯部來說,卻是足以揚眉吐氣的喜訊。

  要知道,外頭不少同行、看熱鬧的人早就篤定,這一場風波下來,《動漫大王》就算不垮,也得脫層皮。

  書攤老闆、別的雜誌社私下都在猜,編輯部怕是早就散了,稿子斷檔,人心渙散,能不拖欠貨款和工資就不錯了。

  可現實卻註定會讓他們失望,也會打碎他們所有的奢望。

  實際上,這四十天裡,因為有寧衛民用真金白銀托底,《動漫大王》編輯部的人,自始至終穩得住。

  編輯部到了日子就發錢,漫畫家、編輯也就安心工作,上上下下一天都沒有停工。

  稿子不但精益求精,還借著這段空檔簽下好幾個潛力新人,囤下一大堆打磨成熟的短篇故事。

  除此之外,華夏奇譚工作室不久前,還從台島遊戲公司狂徒工作室手裡敲定了《仙劍奇俠傳》漫畫改編權。

  而且因為這個遊戲太火,畫師創作團隊的大部分成員,本身就是粉絲,第一期就畫了二十五頁。

  全是效仿《射鵰英雄傳》採用水墨風格創作的漫畫,劇情到李逍遙到達仙靈島偷看到趙靈兒洗澡為止。

  就等復刊這天放在七月刊重磅放出。

  所以別看復刊的消息,只在《童話大王》不起眼的邊角登了短短一行。

  可就是這寥寥幾十個字,像一顆火星,落進了華夏所有漫畫迷憋了四十天的期待里。

  …………

  七月中旬的京城,暑氣裹著熱風,曬得柏油路都發軟。

  鐵皮書攤擺在樹蔭底下,雜誌摞得老高,彩色封面被太陽烤得微微卷邊。

  消息傳開的那一天,書攤跟前早早圍滿半大孩子。

  有學生攥著皺巴巴、被手心汗浸濕的零錢,踮著腳擠在人前,聽見攤主一嗓子,「《動漫大王》來了!這次一口氣發兩期!六月,七月都有。」

  少年當場僵住,指尖捏著的幾塊錢,只夠拿下其中一本。

  他來回盯著兩本不一樣的封面,眉頭擰成一團,心裡反覆掂量,選哪一本,都會感到意難平。

  旁邊的同伴還在催他快點,他咬著下唇,遲遲下不了決心,那份糾結,簡直像在做一場艱難的抉擇。

  學校里的暗流,來得更快。

  課堂上老師在黑板講課,底下課桌之間,無數顆腦袋悄悄靠在一起,用氣聲咬耳朵,話題繞來繞去,全是《動漫大王》。

  誰有本事已經買到了,第二天一踏進教室,瞬間就被一圈同學圍得水泄不通。

  胳膊肘挨過來,小聲央求,「借我翻兩頁好不好,我絕不折頁」。

  「快講講,仙劍開頭是什麼樣的?和武俠故事區別大嗎?那故事真有那麼好看?」

  書包里放著漫畫雜誌的人,成了全班最風光的角色。

  那種被羨慕、簇擁的滋味,比考了高分還要得意。

  不少孩子回家之後,也都像是換了一副模樣。

  從前推三阻四的家務,主動攬過來,掃地擦桌子。

  晚飯之後不用大人催,安安靜靜趴在書桌前寫作業,字寫得一筆一划格外工整。

  等爸媽神色緩和,才小心翼翼湊上去,軟著聲音磨。

  「我最近都聽話,能不能給我買兩本《動漫大王》?」

  家長又好氣又好笑,看著孩子難得懂事的樣子,大多最後鬆口掏錢。

  寧衛民鋪在京城各處的惠民讀書社,甚至也借著這股熱潮沾了光了。

  由於讀書社架子上整齊碼著《動漫大王》往期舊刊,會員不能外借,卻可以在店內隨意翻閱。

  每天下午放學時間,總會有成群的學生蜂擁而至,屋子裡擠得滿滿當當,連窗台、過道都坐上了人。

  指尖翻紙的沙沙聲混著小聲的討論,源源不斷的學生會員登記進來,讀書社平日裡房租、水電帶來的沉重運營負擔,因為驟然增加的會員,一下子輕了大半。

  完全可以說,誰也沒料到,六月份這場突如其來的停刊災難,最後反倒成了一場效果驚人的飢餓營銷。

  四十天攢下的期待,在復刊當天轟然炸開。

  再加上《動漫大王》價格一分沒漲,內容反而比之前更豐厚,以至於新老讀者瘋搶,街頭書攤常常半天就宣告售罄。

  首期銷量直接衝破百萬大關,而這就意味著,從此之後每月穩定滾進來數百萬的利潤,IP還能持續開發、授權變現,扎紮實實成了寧衛民手裡源源不斷生錢的聚寶盆。至於其他的漫畫期刊,銷量肉眼可見地一路跳水,眼睜睜看著市場被搶走,那叫一個慘。

  上個月還是吃飽喝足的日子,這個月就連一碗稀粥都快撈不上了。

  有心爭搶也沒用,因為他們根本拿不出能打的內容,只能幹著急。

  甚至這還不算,不管他們願不願意接受,上頭這次好像並不想讓《動漫大王》一家受委屈,就在《動漫大王》復刊的同時。

  寧夏的《畫王》、滬海的《卡通王》和京城的《京城動漫》也受到了主管審查部門的監督意見,要求他們停止刊發盜版漫畫,所有連載故事必須要有合法合規的版權合同。

  於是乎,這幾家的總編頭髮都快愁掉了。

  取消盜版漫畫連載容易,可拿什麼故事來填補呢?

  臨時是湊不出來的,他們只能削減內容。

  可另一方面,雜誌的價格不能降低的。

  那麼沒辦法,就只能兩刊並一刊,半月刊變整月刊,

  他們前段時間只看見《動漫大王》的落魄,哪裡又會想到迴旋鏢竟然很快又打在了他們每一位的身上呢?

  不得不說,這就叫世事難料。

  …………

  除了《動漫大王》復刊的消息,寧衛民另一盤更大、利潤更狂暴的棋,也在同一個時間節點落子。

  眾所周知,九十年代最暴利的娛樂行當,卡拉 OK當之無愧。

  自從1971年,日本樂手井上大佑臨時想出法子,錄下伴奏帶替代現場樂隊,「卡拉 OK」,也就是無人樂隊,就此誕生。

  一台伴奏機、幾隻麥克風往酒吧一放,客人拿起話筒就能唱,簡直方便極了。

  後來隨著技術東擴,這種娛樂方式迅速風靡亞洲各國各地,無數夜店場子夜夜喧鬧到凌晨。

  但不得不說,卡拉OK傳到華夏內地後,這種場子的價格也是真的貴。

  外頭兩塊錢一瓶的可樂,包廂里標價三十八。

  三塊錢一聽的啤酒賣到四十五。

  一份果盤一百九十,服務費還要額外加收百分之十五。

  一晚上的消費,輕輕鬆鬆抵得上普通工人兩個月工資。

  那位大家都熟悉的馬老師,就是在這個年代開了海馬歌舞廳。

  儘管裡頭常有各路熟人白吃白喝,照樣穩穩撐了許久,足以窺見這個行業驚人的利潤空間。

  不過另一方面,卻是這種娛樂方式並沒有做到普惠大眾,反而因為消費門檻高的緣故,把尋常老百姓擋在門外。

  理由也很簡單,最開始的卡拉OK夜場不是純粹為了唱歌的,來這兒的人主要是為了陪酒女。

  而寧衛民參與到這個行業里來,他所要做的,就是在國內當顛覆舊模式,讓這種娛樂方式變得更健康,更純粹。

  他的切入點就是推廣量販式 KTV。

  所謂量販式KTV,這套模式同樣源自日本。

  核心就是按量計價,多買多優惠。

  皮爾卡頓大廈 B座地下一層,大船娛樂旗艦店,在七月中旬正式開門迎客。

  和老式歌舞廳藏滿隱形消費、硬性設置最低消費的套路完全割裂。

  這裡的包廂全部按小時計費,價目表明明白白貼在前台,沒有任何藏著掖著的消費陷阱。

  大堂單獨開闢了自助超市,酒水零食明碼標價,客人自己推著小筐挑選,不強求點單。

  白天專門設置特惠時段,幾十塊就能包下一間包廂唱一下午。

  走廊裝修得像電影院,牆面掛滿歌手巨幅海報,包房裡裝上多彩頻閃燈,MTV畫面和伴奏同步播放。

  拿起話筒,普通人也能站上屬於自己的小舞台。

  到了飯點,這裡還能去自助餐檯自取,雖然只提供一些炒麵、炒飯、簡單家常菜的便餐。

  但唱歌、吃飯、閒聊、打牌,所有需求一包攬下。

  更難得的是,眼下正是亞洲音樂整體的黃金時代。

  內地的李春波、老狼、毛寧、崔健、陳琳、楊鈺瑩的歌傳遍大街小巷。

  港台那邊,小虎隊、張雨生、張學友、王傑、梅艷芳,金曲一首接一首。

  日本更紅火,飛鳥涼、中島美雪、小田和正……經典金曲層出不窮。

  而這些歌曲的MTV,寧衛民統統搞到了正版,絕非那種粗製濫造的泳衣片,或者風光片。

  於是乎,大船娛樂KTV開業一炮而紅,短短几天就變得人滿為患。

  不光國內客人趨之若鶩,不少在京城工作生活的日本人,更是常客,一有空就約上同事結伴過來。

  前奏一響,滿屋子人自然而然跟著合唱,跑調的、起鬨的、笑著搶話筒的,熱鬧勁兒裹著歌聲漫出來。

  在包廂里,誰第一時間認出旋律叫出歌名,誰率先拿起話筒開口,都是一種無聲的默契,是屬於這一代人獨有的共鳴。

  稍微懂得點生意經的人都看得出來,大船娛樂KTV要不掙錢,天底下就再沒有掙錢買賣了。

  說白了,這家大船娛樂旗艦店從一開始就顯露了即將成為行業翹楚的底色,無人可以匹敵。

  要是一年回本都算慢的了。

  而且不得不說,寧衛民這一步棋,一石數鳥。

  店裡曲庫優先上線大船娛樂自家藝人的 MV,偌大的場子,時時刻刻都在給自家歌手免費打榜宣傳。

  他手握海量正版版權,有獨立拍攝製作團隊,圈內人脈鋪得紮實,這家店剛開業,骨子裡就帶著碾壓同行的底氣。

  與此同時,超市貨架上直接上架自家食品工廠、酒水廠出產的產品,把自產的貨送到客流最旺的地方,打通產銷鏈路。

  他的利益絕對不在於這家店本身每日賺到的那點利潤,隱形的好處更難估量。

  …………

  沙經理是在大船娛樂KTV開業的第五天,接到寧衛民的電話邀請,特意抽時間來這裡和他見面的。

  第二次來到這裡,才剛順著扶梯下到地下一層,喧鬧的人聲、音樂聲、跳舞機叮叮咚咚的音效,一股腦撲面而來。

  眼前處處都是生意火爆的表現。

  比如等候區的沙發上坐滿了等候叫號的客人。

  再比如角落的跳舞機圍著一圈年輕人,輪流上前挑戰,喝彩聲此起彼伏。

  還有自助超市的貨架前擠得水泄不通,客人拎著塑料筐挑飲料零食,收銀台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收銀員手腳麻利地掃碼結帳。

  甚至就連這裡的負責人,見他笑著快步迎上來打招呼,眼底都藏不住真切的喜色。

  「沙經理,你可來了!酒水的銷售情況遠遠超出我們之前預估的數,好多客人一來,不僅僅只喝啤酒,紅酒、威士忌、伏特加和干邑也消費了不少。恐怕用不著等月底,我們就得找你補貨了,而且這次量要翻倍。」

  「好說好說,自己人還這麼客氣。大家都是為寧總辦事的。有需要一個電話就行。」

  沙經理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熱鬧的超市區,嘴角不自覺往上揚。

  他是真心實意的,這裡的生意好,他也跟著賺錢,哪兒找這麼好的便宜事去。

  路過的幾位服務員認出他,停下腳步躬身問好。

  他笑著抬手回應。

  不過他心裡也很清楚,這份紅火,從來不是靠幾句客套、人情撐起來的。

  如果大老闆不是寧衛民,這裡也不可能這麼成功。

  他不由自主想起開業那天的場景。

  鄧麗君專程過來捧場,當天賓客滿堂,場面風光。

  可那時候,他心裡一直懸著一塊大石頭,沉甸甸壓著。

  因為當時他還帶有不少成見,認為老式歌舞廳能留住客人,多半靠著陪侍服務。

  可大船娛樂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走乾淨的路子,不搞這一套,以後的生意就很難說了。

  弄不好開業的熱鬧只是曇花一現,等新鮮感一過,客人慢慢變少,生意很快就冷下去。

  誰能想到,短短几天,店裡火爆到必須提前電話預約,晚一點訂位,包廂直接排到兩三個小時之後。

  他看錯了,這是意外,也是必然。

  誰讓他和寧衛民的想法不一樣呢。

  事實再次證明,寧衛民不是凡人,他是從來不會在商業上犯錯的。

  敬佩,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裹著他。

  可話又說回來了,這份滾燙的興奮和自愧不如的底下,又纏上一層揮之不去的惶恐。

  不為別的,而是因為他猜不透寧衛民要見自己的緣由。

  說實話,沙經理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盼著能真正成為寧衛民的心腹。

  可他也拎得清自己的位置。

  這麼久下來,他頂多算半個親信,很多核心布局、深層博弈,他連邊都摸不著。

  論身份,他沒法和殷悅、羅廣亮這些人相比,甚至當初的張士慧。

  但今天嗎?

  寧衛民要沒有真正的要事,是不會把他找來的。

  他有一種感覺,似乎自己盼望已久的機會就這麼送到眼前,他胸口又熱又慌。

  激動是因為終於有機會再往前一步,走進老闆的核心圈子。

  惶恐是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麼棘手的難題,能不能扛得住,會不會辦砸了,辜負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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