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三十九章 算計


  漢森四十四歲,肯塔基京城分公司的外方總經理。

  這段時間,他眼底的黑眼圈就沒消下去。

  此時此刻,他捏著一支原子筆,指尖微微用力,正在默默為眼前的局面發愁。

  見全場忽然冷場,不但艾倫看向自己,其他的人也都望著他,知道到了自己該出面履行職責的時候了

  他只能往前坐了坐,強壓下心底的焦躁,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穩,把初步的應對之法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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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艾倫先生的話,我非常贊同。不過各位,眼前的情況很複雜,要想快速解決,恐怕需要多種策略並用才有可能。首先,我們必須直面現實。華夏內地還是初級市場,這裡的人消費水平有限,而且我們是外來者。華夏這邊人工、房租低廉,這都是本土商家的優勢。反過來我們引以為傲的資金體量、全球供應鏈,放到這裡根本施展不開,沒法直接變成壓垮對手的利器。我們手裡所擁有的籌碼,無非只有成熟的連鎖運營體系和經驗、還有地方招商引資給我們的政策優待,以及我們國際品牌名氣。」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桌邊的人,看見戴維抱著胳膊,臉色沉沉,艾倫的手指一直在輕輕叩擊桌面,節奏急促,明顯已經不耐煩。

  「所以我的思路是,價格戰無法躲避,哪怕被動的,我們也得打下去。但怎麼打我們可以說了算。我認為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直白砸錢和對方硬碰硬,應該採取更巧妙點的辦法。最重要的一點,我們要借著華夏政策的便利,盯緊對手的破綻,用法律手段解決麻煩。」

  「分析市場的話我們聽得夠多了,漢森。」

  艾倫直接打斷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叩桌子的動作停了,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煩躁,「剛才該說的已經說過了。大家都清楚法發生了什麼,你不用在這些事上浪費口水了。我現在不要空泛的判斷,我要落地的辦法。我只想聽到,接下來,我們具體該做什麼?什麼手段是我們能立刻啟動的?」

  「好的,艾倫先生,那麼接下來,我就說說具體的辦法。」

  漢森也算有所準備,他身子微微前傾,有點緊張,但不算焦慮。

  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條理清晰地往下說。

  「第一,既然價格戰已經幾乎把我們所有的店都卷進去了。那麼本月底,所有肯塔基門店立刻停止全線降價,正餐套餐恢復原先定價。我們優惠方式改為發放優惠券,主攻校園渠道,把折扣券鋪到中小學門口。優惠券可以做成正月的,當月三十天,天天都有優惠,套餐,單品都可以,優惠力度五折。雞腿堡、原味雞這樣的套餐組合,折算下來差不多五元一份。這個價格,比榮華雞、轟炸雞還要誘人。華夏的父母,願意為孩子捨得花錢,只要看見這麼大的優惠,一定會帶著孩子上門。優惠券牢牢鎖住我們最核心的家庭客流,本身也是活廣告。至於折扣帶來的虧損,就靠那些沒有券、正常買單的客人填平。」

  這話落音,會議室里瞬間響起細碎的交頭接耳。

  有人側過頭和旁邊同事低聲商量,還有人悄悄點頭,緊繃的氣氛稍稍鬆了一點。

  會議主導人之一的戴維原本緊繃的肩線鬆開來,靠在椅背上,臉上難得露出一點認可的笑意,率先開口表態。

  「這個方案確實比較聰明,我很喜歡。普通人很少會精細算帳,他們只看見折扣足夠誘人,就願意來。而且人都有從眾心理,店裡只要看著人頭攢動,過路的客人就會跟著進來。尤其一部分華夏人對美式產品的偏愛已經到了依賴的程度,他們甚至連婚禮都會選擇在我們的快餐店裡舉辦。這些人對我們的追捧是根深蒂固的。只要看到店裡的熱鬧情景,就會安心的回來,繼續做我們重視的消費者,哪怕加個會貴一些。我們的確沒必要一頭扎進去硬碰硬拼價格。我覺得這個主意,就算沒法一下子彌補我們的虧損,至少能緩解,或者止住我們持續失血的勢頭,把損失壓到最低。」

  艾倫緩緩點頭,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笑,眼底藏著算計。

  「沒錯。我們本來就不是要在價格戰里贏。我們的目標是熬。熬到對手扛不住資金壓力,現金流繃斷,撐不下去。或者是熬到我們抓到他們的弱點,對他們一擊必殺。只要等他們倒下,這片市場的定價權,就重新回到我們手裡。」

  說完,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漢森繼續,「你接著說。」

  「第二,我們全線加緊收集起訴證據。我需要額外提醒諸位一下,我們不該只盯著配方外泄這一條線索,我們還要深挖這兩家對手背後的關聯,摸清楚他們的內部運營。除了配方泄密的線索,還要重點查兩件事:一是他們現在有沒有抱著排擠我們的目的,低於成本價傾銷商品。二是對方的食品是否存在安全隱患。」

  漢森的聲音沉了下去,「去年華夏出台的反不正當競爭法寫得很清楚,這種低價傾銷屬於違規。一旦拿到確鑿證據,我們可以起訴,要求他們公開賠禮道歉、賠償損失。因此這件事成敗的關鍵,在我看來,就是政府的態度。我們是外資引資項目,只要證據紮實,勝訴的把握很大。」

  艾倫的臉色明顯舒展不少,眼神亮了幾分。

  「很好。事實證明,只要肯換個思路,難題就有出路。漢森,看來你的確是動了些腦子的。沒錯,優惠券可以穩住門店流水,把客流兜住。但想要快刀斬亂麻,一擊致命,還是要靠訴訟。不過現在最大的問題,我們能不能儘快抓到實打實的把柄?時間可不是我們的朋友,在價格戰里,我們處於劣勢,只有我們在持續失血,越拖下去,我們虧損就越多。」

  「我不敢打包票,但食品安全的這個方向值得我們去花時間和精力。」

  漢森說完,側過頭,朝身側的運營部經理蘇敬遞了一個眼色。

  蘇敬是汪大東從前的副手,在京城肯塔基分公司是元老,對國內門店採購、後廚的門道一清二楚。

  他神色平靜,往前挪了挪椅子,抬手拿起厚厚一疊測算底稿,放在桌面上,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的目光掃過滿屋高管,語氣篤定。

  「我們公司內部反覆拆解過原味雞的成本。我們的雞肉一直以來是政府扶持的雞場項目提供,給我們的採購價已經是最優一檔,涉及到進口的東西,目前只有調味粉料從總部進口。經營中最大的消耗性成本,除了房租人工之外,其實是炸爐用油。我們的標準是一天更換兩次炸油,這一塊吃掉了很大一部分成本。就算我們放寬標準,改成一天換一次油,單份原味雞的合理成本也要一塊五上下。」

  他微微一頓,話鋒壓得更重:

  「榮華雞那個五塊九的套餐,裡面還有薯條和飲料,再攤上門店租金、人工、水電這些成本。他們不可能比我們低多少。畢竟他們只是模仿我們的模式,採購議價能力、管理效率,不可能比我們更強。所以我們大致可以推斷出,目前這個售價,我們的敵人,也絕對是在徘徊在成本線附近。要想賺錢,他們只有兩種可能性。要麼他們用劣質油,要麼是存放太久的凍雞肉,靠犧牲食材品質硬壓成本,目的就是擠垮我們。」

  蘇敬淡淡一笑,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和,藏著刺骨的狠勁。

  「食品安全是老百姓最敏感的紅線。一旦坐實,不光是違法,輿論會直接炸鍋。到那個時候,我們能讓他們徹底翻不了身。」

  話音落下,安靜的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克制卻清晰的掌聲。

  在座的外籍高管,心裡都盼著這一幕,他們太清楚食品安全醜聞能帶來多大的殺傷力。

  等掌聲慢慢平息,戴維又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貼著桌面傳出去,帶著一絲陰鷙。

  「蘇先生提供的數據給了令人欣慰的啟發。不過,我有一點不同的想法。其實對於食品安全問題,我們只要判斷對方大概率會出問題就夠了。根本不用等到掌握切實的證據在出售,我們可以主動製造契機。諸位不妨想一想,倘若『恰好』有顧客吃了對手的炸雞之後上吐下瀉,這件事再被本地媒體報導出去。到那個時候,工商、衛生稽查部門,一定會主動上門核查。我們其實不用被動等待,只需要悄悄遞上線索,做那個推一把的人。他們缺乏品牌基礎和財力支持,不論真假,這件事都夠敵人死一次的。大家覺得呢?」

  這一次,掌聲來得更熱烈。

  沒有人高聲叫好,可不少人對視一眼。

  臉上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這個法子,不用正面廝殺,借監管的刀,乾淨又隱蔽。

  艾倫隨聲附和,也認可了戴維的說法,「我看可以這麼辦。反正即使搞錯了,我們也不用付出什麼代價,讓敵人陣腳亂一陣也好。要知道,我們給華夏也投資了不少錢了。那些政客也該為我們辦些事了。不可能總要我們出錢,他們白白拿走,不做任何回報。現在是這些人,向我們證明他們友誼的時候了。至於榮華雞和轟炸雞,他們不是民企,最怕官員嘛?我看嚇死他們最省事。」

  哄堂大笑。

  這還不算你,艾倫盯著桌上的幾張照片,忽然又發現一件要緊事,指尖重重點在紙上。

  「翻看今天的材料,我留意到一個關鍵點。和榮華雞綁定在一起的那個茶飲店,商標,好像和我們合資的北極熊汽水高度近似。這不就是現成的起訴理由?我們完全可以先以商標近似、容易造成消費者混淆為由發起訴訟。而且我提醒各位,這家茶飲店的威脅,一點不比炸雞大。他們做平價非碳酸飲品,一旦站穩腳跟,國內消費者就會多出別的飲料選擇,長遠來看,直接啃掉我們汽水的基本盤。這件事,優先級要放在前面,先把這家飲料店扳倒。」

  會議室里的討論聲再次炸開。有人翻著商標資料低聲討論起訴流程。

  有人在盤算怎麼安排人手去榮華雞門店暗訪取證,還有人琢磨怎麼和本地媒體搭上關係。

  所有人一門心思盤算著怎麼設局、抓把柄、借法律和輿論的力量,把敵人搭起來的本土同盟打散。

  接連下滑的業績把他們逼到了絕境,往日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早就碎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恐懼催生出來的陰狠算計。

  他們以為自己想出了一套完美的後手,優惠券穩住客流、訴訟尋找破綻、甚至不惜暗中製造事端,等著看榮華雞、轟炸雞和大白熊栽跟頭。

  可他們誰都不知道,他們對手,除了布下這張本土同盟大網,正一口一口,穩步啃食原本屬於肯塔基的市場份額,同時也早就看清了自己的弱點,在盡力坐著亡羊補牢的布局。

  這群洋人自以為運籌帷幄,每一步算計都滴水不漏,卻不知道,有人比他們更清晰,也看得更長遠。

  這場商戰,表面上是價格、客流的拉扯,底下早已暗流洶湧,刀光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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