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夢中人(十二)
從那日起,她的生活好像突然沒了盼頭,往日尚能以琴棋書畫為樂,如今也都味同嚼蠟。
好在方顯之對她挺好,雖然只是個妾,但家中沒有別的女主人,侯爺夫人平日不愛見人,她也只需偶爾應付一下幾個姨娘。
一日,寶蝶在屋子裡清掃,許念卿捧著本書不知有沒在看。
寶蝶擦柜子時無意間翻出那盒香粉,便沒話找話地同許念卿說道:「姑娘近日怎麼都不愛薰香了?」
許念卿抬起眼睛,那裡面早已失去往日的光彩:「小侯爺不怎麼喜歡這些東西。」
「哦。」寶蝶接不上話,她知道許念卿喜歡用香,自己也愛調製一些,如今嫁到侯府,卻仿佛變成了傀儡,原先喜愛的東西很少再碰了,像變了個人一般。
「這香粉剩得不多了。」寶蝶打開盒子看了一眼,眸子一動,轉頭看向許念卿,「小侯爺這幾日不是有公事要辦,得有幾日回不來了,姑娘若是想用香,也不必顧慮小侯爺了。」
寶蝶說完巴巴地看著許念卿,盼念著,哪怕只找回一點點她往日的模樣。
許念卿沒有說話,只是手中的書更是看不下去了。
入夜時分,房子裡安靜得仿佛沒有住人,許念卿坐在桌邊盯著眼前的香盒看了很久很久。
「能鄭重道個別也是好的。」她心道,終於說服自己,取出銅爐,打開香盒打上一個香篆,仔細點燃,就像她第一次用這香時一樣,小心又忐忑。
熟悉的味道隨著青煙裊娜而上。
許念卿深深吸了幾口,轉身走向床。
床上是她特意囑咐寶蝶換上的嶄新的床單被子,她躺上去閉上眼睛,默默等待夢的降臨。
然而一夜過去,直到陽光將她喚醒,她才發覺自己根本沒有做夢。
起初她只是不安,可是第二夜仍是無夢。
「不可能,怎麼會沒有用……」她開始有些慌了,抖手將香爐里的灰全部倒在桌面上,捻著香灰反覆細嗅查看,「一定是有人換了這些香,一定是這樣!」
可惜的是,這些香並沒有被人替換過。
或許是放得太久了,或許她點香的方法生疏了,她呆呆望著空空如也的盒子,前所未有的空虛和不甘席捲著她每一寸的神經。
沒有香,便沒有夢境,就意味著她再也見不到殊白。
她不能見不到殊白!
「寶蝶!寶蝶!」許念卿眼睛一亮,慌張起身去喊寶蝶。
寶蝶驚慌跑進屋裡:「姑娘,怎麼了?」
許念卿忙亂地衝到梳妝檯打開抽屜,從裡面抓起一沓銀票出來塞到寶蝶手裡:「你現在就回平成縣,找到那個香店,把這種香全部買回來,有多少買多少!」
「姑娘?」寶蝶被許念卿的樣子嚇到。
「快去!」許念卿揚聲催促,眼中寫滿了貪求和執念。
「好、好!我這就去!」寶蝶有些害怕,連忙抓著銀票衝出了房間。
……
寶蝶回來得很快,只是回來時,臉色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
「寶蝶,我要的香呢?」許念卿衝過去抓住寶蝶的手。
寶蝶嘴唇嚅了嚅,嗓子有些發抖:「姑娘,我回了那個巷子,可是那裡根本沒有什麼店,原先香店的位置,只有一堵牆。」
許念卿一愣:「會不會是你找錯了?」
寶蝶搖頭:「不會找錯的,我記得那個地方。姑娘……難不成真的有妖怪……」
許念卿臉色蒼白,踉蹌了一步倒坐在桌子旁。
「不可能的,怎麼會沒了……」許念卿不願相信這一切,仙也好,妖也好,她不在乎,她只想見到殊白。
許念卿臉色蒼白,踉蹌了一步倒坐在桌子旁,眼神一點一點黯淡下來,最後像火星子遇到了大雨一樣,噗地一下滅得乾乾淨淨。
她的夢徹底不見了,連同她的殊白,包括那段時光里的春花秋月也一併和她留存在這世上最後一點寄託一同支離破碎了。
自這天起,每個晚上她開始會做同一個噩夢,夢中下著瓢潑大雨,紫色的閃電將殷紅色天空撕成無數碎片。
雷聲的悲鳴貫穿她的頭顱。
那暴雨下著下著,就摻雜著血滴下來,染紅了她身邊的泥土地。
而她不知何故哭著在地上艱難爬行,悲哀,痛苦,絕望,心碎……數不清的情緒促使著她漫無目的地尋找些什麼。
「殊白!你在哪裡,殊白!」
如同往日一般,許念卿從夢魘中驚起。
但在她還未徹底從夢境脫離出來時,一聲脆響落在了耳畔,片刻後,火辣辣的疼痛在她的左臉蔓延開來。
「殊白,又是殊白!許念卿,你到底從哪找了個姦夫要天天這麼噁心我!」方顯之惡狠狠地盯著許念卿仍舊懵怔的臉,一氣之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從床榻上提跪起來,抓著她的肩膀猛晃了幾晃,咬牙切齒質問道,「說,你口中的殊白是誰,他在哪,我一定要去殺了他!」
許念卿被突如其來的晃弄搖得眼前發黑,但聽到方顯之話里的威脅,突然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將方顯之推到一邊。
方顯之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料到一貫順從的許念卿竟然為了別的男人反抗他,旋即惱羞成怒,朝著許念卿又甩去一巴掌。
比方才還要響亮的一聲,許念卿因衝擊力撞上內側的牆,眼前頓時一黑,緩了好一會兒才恢復視覺,口中逐漸析出一股濃烈的腥鏽味兒。
她冷不丁苦笑一聲,扭頭看向方顯之,眼中儘是厭惡和疏離,嘴角一滴血色尤其嘲諷:「當初若不是你們侯府請旨上門提親,我又何嘗會嫁進這侯府大門為妾?」
方顯之陡然一僵:「你說什麼?」
許念卿抬起手腕擦了擦嘴角,這兩巴掌徹底令她一直以來壓抑著的痛苦與不甘決堤迸發。
她直勾勾盯著方顯之,眼中滿溢著疏離:「我心中從未有過你,你對我來說不過是予我父親的一個交代而已。」
方顯之臉上原本的慍怒因這句話迅速冷卻下來。
他自問一直以來從未虧待過許念卿,試圖用自己的溫柔轉變許念卿一直以來的冷淡態度。
可惜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也從一開始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好好好……」他頓了許久才從嘴裡擠出這幾個字來,又看了許念卿一眼,轉身抱起衣服披上外袍,毫不猶豫離開了臥房。
重重一聲關門聲後,沉重夜色隨之漫過窗紗,凝固一般填滿了只剩下許念卿一人的空蕩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