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夢中人(十三)
自從這件事之後,方顯之再也沒有踏入許念卿房間一步,甚至即便兩人在屋外碰面,方顯之也再不看她一眼。
失了寵的妾室有時候甚至比不上一個婢女。
看著桌子上日益粗糙的飯菜,寶蝶一口氣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太過分了,姑娘好歹也是他們的主子,小侯爺不過冷落了一些,竟然都欺負到主子頭上來了!」寶蝶故意衝著敞開的大門嚷道,但除卻院子裡幾聲鴉叫,再沒半分人聲。
許念卿搖搖頭:「算了寶蝶,這些也能將就吃。」
「可是姑娘……」寶蝶見不得許念卿受委屈,眼眶紅了一圈,剛要說什麼,就被許念卿打斷。
許念卿搖搖頭,夾了口半涼的青菜葉子放進嘴裡。
她後悔了嗎?
是的,是有些後悔,方顯之明明並無過錯,卻平白遭她奚落。
而且有些話本應爛在肚子裡一輩子,一旦出口就再無轉圜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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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依舊不甘心,這段姻緣似乎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個人默默承擔著對錯。
她明明也有夢可做,有路可選,卻偏偏被父親以愛為名裹挾著選擇了她最不願選擇的生活。
或許旁人眼裡一切都是好的,可這日子終究得她自己來咀嚼吞咽。
又過了幾日,方顯之身邊的僕從再次進了小院,然而這次帶來的並不是方顯之的回心轉意,而是她父親的噩耗。
當她哭著收拾罷行李準備回平成縣守喪時,卻被大門口的侍衛攔了下來。
「求求你們了,我父親已然病故,我必須要回去見他最後一面!」許念卿攥著侍衛手中短戈,紅腫的眼睛水霧朦朧。
可侍衛只會無可奈何地搖頭拒絕:「小侯爺吩咐了,沒有他的允許,您不能踏出府門半步。」
「你現在就去稟明小侯爺,他會同意的!」許念卿苦苦哀求。
侍衛嘆了口氣:「小侯爺這幾日都不在府上,您還是快回屋裡去吧。」
「求求你們了,我只是回家,我哪裡都不會去的!」許念卿伏倒在地。
可是那些侍衛也再不瞧她一眼。
到頭來,方顯之即便再不理她,也要將她圈死在這一方之地。
直到有一天,小侯爺終於回來,侯府里也忽然張燈結彩,管家下人不斷傳送著宴請賓客的名單和菜譜,許念卿才知道,方顯之這次還是娶了正妻回來。
「姑娘,你別難過。」寶蝶伏在許念卿的膝蓋上,「我會永遠陪著姑娘的。」
許念卿輕撫著寶蝶的頭髮,掩蓋不住的落寞夾雜在她一字一句之間:「寶蝶,我從小待在閨房裡長大,琴棋書畫一樣不落,爹爹把我教得很好,可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要的並不是這樣的生活。」
「我嚮往書中的山川河水,星辰大海,離離草原,巍峨蒼山,我想要過自在日子,身旁有個能讓我一直笑的人陪我一起領略這人間。」
「我很幸運,我想要的,已經有人帶我經歷過了,所以我應當沒有遺憾。」許念卿微微笑著,眼睛望著很遠的前方,「我到現在都記得那百花山谷,大海星河,勝紅的梅林……」
許念卿頓了頓:「寶蝶,幫我把那枝梅花拿來。」
寶蝶起身去花幾把那枝幹枯的梅枝交給許念卿。
許念卿細細撫摸枝條上的一痕一脈,枯敗粗糙,卻又刻骨銘心。
「我沒什麼可等的了。」許念卿沉默了片刻,轉而笑了一笑,「寶蝶,你替我回家給爹上柱香吧。」
寶蝶點點頭,她這些日子難得聽許念卿說這麼多話,開心地擦掉溢出眼眶的眼淚:「那姑娘等我回來,我帶姑娘最愛吃的桂花糕。」
「好。」許念卿淡淡道。
然而寶蝶不知道,她這一走,竟成了永別,等她回來的時候,迎接她的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脖子上青紫的淤痕像手掐斷了許念卿短暫的一生。
「姑娘!」
寶蝶哭著撲過去,懷裡的桂花糕滾落滿地,摔成碎末。
……
幾點金光從女人額前析出,一路折返回向沉煙掌心。
向沉煙手掌一握,將那幾點金光攥住,片刻,淺淺一笑,從桌上拿起一隻陶盞來,從床上扶起玉山狐妖,把其中的液體一點點餵給他。
幾口下去,狐妖睫毛微微一抖,便睜開了眼。
「你總算捨得醒來了。」向沉煙抬了抬眉。
狐妖怔怔看著向沉煙,忽而瞳孔一擴,掙扎著就要下床:「我得去救她!」
向沉煙手指輕抬,旋即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狐妖按回了床上。
「不急。」向沉煙聲色從容,嘴角噙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你叫什麼名字?」
面對強過自己不知多少倍的向沉煙,狐妖雖急卻沒辦法,好在對方看起來並沒什麼惡意,只得照著她的話答道:「玉山溟。」
「哦。」向沉煙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拖長了音點著頭,轉而笑容更深了幾分,「你拼了命也要救的那個許念卿,可是你心上人?」
玉山溟聽了這話立刻別開臉,耳朵尖憋得通紅,轉而一想又覺不對,看回向沉煙,眼睛裡充滿疑惑和防備:「你知道她?」
「我知道的可不止她一個。」向沉煙下巴微揚,「不過我還是想聽你講講。」
「講什麼?」玉山溟一雙黑色狐耳強打著精神豎立著,看得出他內心焦灼但又不得不忍耐。
向沉煙眯起眸子,目光所及之處,任是哪般命數都無所遁形:「以我所知,那殊白早在五百年前便因遭受紫雷劫而魂飛魄散了。既不在輪迴,便無法入夢,那許念卿夢裡的又是誰?」
玉山溟別開視線不說話。
「你若是不願回答,那我恐怕也沒什麼興趣要救她了。」向沉煙不慌不忙地斜靠住椅背,一條腿疊在另一條腿上,悠悠晃了兩晃,雲淡風輕地威脅著眼前這隻無助的小狐狸。
玉山溟有些遲疑,不過還是被迫切的希望掩蓋住了,他眼瞳微閃:「你能救她?」
向沉煙但笑不語。
玉山溟思索片刻,開口道:「殊白的確已經不在了,他身為仙,對凡間女子動了真情,犯了仙規,於是自請脫離仙道。脫離仙道需遭受紫雷劫,碎了仙骨,剝去靈根,才能真正投身為人。」
「但是他沒承受住。」向沉煙低聲道。
玉山溟點點頭:「他在紫雷劫中殞命,註定魂飛魄散,永遠消失在這世上。」
「他臨死之前,仍然記得與那凡人女子的誓約,縱然輪迴千百遍,他也會生生世世找到她,可惜他已經無法履行這個約定了,於是用最後的力氣召喚了我。」
向沉煙眼中略過一絲詫異:「難道……他想讓你替他履行這個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