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厲火魃(終)
白光擴散滿眼,向沉煙分辨不出跌入回憶還是夢境。
等白光散去,一片綠蔭展開在她眼前。
茵茵青草坡上,一棵不知名的古老蒼木正在開花,粉色的花朵簌簌飄落。
樹下,一襲青衣的少女正在向她招手。
「阿蕖姐姐,我在這裡!」
她內心一陣悸動,加快腳步跑過去。
少女手捧花瓣朝她微笑,然後一口氣把花瓣吹到她臉前。
「昨天這棵樹還沒有開花呢,一定是也想送送你吧!」
「阿蕪……」她緩緩開口。
「嗯?」阿蕪拉過她的手,「你坐下來陪我說說話吧,不然等你走了,以後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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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的日子還有很長。」
「話是這麼說。」阿蕪眨眨眼睛,「但是阿爹最近把我管得越來越嚴了,有時候連屋子也不讓我出,這次還是我偷偷跑出來見你的。」
「要不,你和我們一起走吧?」
「一起?」阿蕪的眼睛裡有星星閃爍,但很快又消失了,「不行,阿爹會生氣的,他才和神農叔父吵了好大一架。」
「是因為我們主動提出要去九黎的原因嗎?」
「應該是吧,我跟你說,阿爹最近派了縉雲去往各部挑選新的戰士過來。」阿蕪將臉放在自己膝蓋上,「阿蕖姐姐,我們兩族是又要打架了嗎?」
「你阿爹已經贏了,我們現在只是想過平靜的生活。」
「總之無論如何,我絕對不會成為阿蕖姐姐的敵人,永遠都不會!」阿蕪笑得明媚,「我們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
「嗯,一輩子都是好朋友!」
……
昏黃燭燈下,沈喚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向沉煙的手,反覆詢問坐在身後的陸無還:「姐姐怎麼還不醒?」
饒是陸無還天大的耐心,此刻也有些煩了:「她消耗了太多命力,多睡一睡也是正常。」
「可是她已經睡了三天了。」
陸無還眉毛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起身走到沈喚旁邊,把向沉煙的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塞進被子:「她沒你想像的那麼脆弱,我勸你還是早些睡覺。」
「我還不困。」
「睡覺。」
陸無還一揚袖子,沈喚的身體忽然就不受控制地自己行動了起來,邁開雙腿,踏著正步一二一地就往後院偏屋走去。
「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能操縱我?!就因為我是你捏的嗎?喂!陸無還!你給我放開,都說了我還不困!喂!」
直到沈喚的叫嚷聲戛然而止,陸無還總算舒了一口氣,把向沉煙的手又從被子裡拿了出來,號了號脈,隨後從自己體內提煉出部分靈力,通過掌心慢慢渡給她。
「即便我身上沒有命力可以給你,多些靈力還是能夠讓你快些恢復吧。」他低聲自語道。
倚牆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守了一夜,耳畔傳來雞鳴時,陸無還的手心感到一陣酥癢。
腦袋突然清醒,就發現向沉煙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
「你醒了?」他問。
向沉煙眼睛望著窗外那抹魚肚白,愣愣地看了好久,才開口道:「我睡了多久?」
「已經是第四日了。」陸無還回答。
「還是耽誤了這麼久。」向沉煙語氣透著些惱喪。
「不礙事,這幾日我已經在周邊查看過了。」陸無還起身倒了碗水送到向沉煙手上,「那些縛骨子大約是受了昊靈火的壓制,並沒有生出許多,眼下也都被我清理乾淨了。」
「你什麼時候來的?」向沉煙捧著碗,問道。
「開始下雨的時候。」
「真想不到你會這麼快趕過來。」向沉煙笑了笑,低頭喝水。
「沈喚身上附有我的靈力,你們遭遇了什麼,我或多或少都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成了你的第三隻眼睛嗎?」向沉煙忍不住輕笑出聲。
陸無還搖搖頭:「他不必知道。」
「也是,你們兩個似乎……並不合得來。」向沉煙想了想道。
陸無還沒有接話,伸手把她捧著的空碗拿回來,順其自然地換了個話題:「還要再休息幾日嗎?」
「不了。」向沉煙道,「早點動身出發吧,地脈的縛骨子再怎麼清理也還是會再長出來,不如早點找到巫堇。」
向沉煙還是十分在意自己耽擱的這幾日。
「也好。」陸無還點頭附議,「不過既然巫堇已經投靠魔族,我想或許可以先去魔界看看。」
「聽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有了個主意。」向沉煙看向陸無還,「未經魔族授印的外族很難隨時進入魔界,但看日子,再有二十天就是赤月,那日,極北之地會開啟通往魔界的間隙通道,也是我們唯一可以強行突破的入口。」
「魔族必然會派重兵把守。」
向沉煙點點頭:「殺進去就好。」
陸無還頓了頓,臉上少見地露出一絲笑來:「這還真像是你能說出的話。」
向沉煙舒了口氣:「你不反駁,那便是可行。既如此,趁這段時間我們就多調查一下地脈,將被污染的地方標記出來,再通知仙門淨化防守,儘可能拖延巫堇以及魔族的計劃。」
「還要儘可能令自己恢復完全。」陸無還補充道。
兩人相視一笑。
「那我們就快點出發吧,你還要回冥界嗎?」向沉煙走下床,身上的裙子卻撲簌撲簌地掉著碎片。
陸無還下意識別過臉,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雪色素袍披在向沉煙肩上。
「看來還得先找件合適衣裳。」向沉煙笑道。
她說話時的吐息無意間落在陸無還耳側,陸無還這才察覺他們之間的距離過於貼近。
他連退了兩步,倉惶道:「這件外袍尚能一穿,委屈你先將就一下。」
畢竟鳴龍灣的居民生活貧苦,從這裡借衣裳實在不便。
向沉煙沒說什麼,只惦記著將要離開這裡,不覺間又問道:「我想再去山上看看,可以嗎?」
「當然。」
等幾人再上山去時,四處依舊是打鬥後的滿地狼藉。
殺死女魃的那個大坑還在,只是坑外不遠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冢。
向沉煙轉頭看了陸無還一眼,俯身將一隻手按在地面,很快,以她掌心為中央不斷泛起圈圈漣漪,漣漪漫過的地方,慢慢長出草來,更有幼芽迅速冒出生長成樹。
「沉煙,你……」陸無還欲言又止。
「這是我欠他們的。」向沉煙道,她借用大家的命力了結了自己的恩怨,她需要再還回去。
一片綠洲重新出現在鳴龍灣上。
向沉煙俯身從地上摘下一朵野花放在冢前,微微回過頭來:「沈喚,你也來祭一祭她吧。」
沈喚雖然不明白為什麼點名要他來,但還是乖乖采了花供在冢前。
「神死了也會輪迴嗎?」沈喚問。
向沉煙搖搖頭:「神死了會化生萬物,或許某些部分會投入輪迴,卻再不會是當初的神了。」
「這未必不是解脫。」沈喚一邊說著,一邊叩掌祭奠。
向沉煙看著他,半晌,釋然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沈喚的肩:「走吧,她應該已經無憾了。」
「嗯,沅姑娘已經收拾完在那邊等我們了。」
「無還,走嗎?」向沉煙轉頭看著依舊站在冢前的陸無還。
「這就來。」陸無還道,俯身將手中一朵白花輕輕放下。
像放了一片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