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謊言


  兩營之間的果林仿佛成為了一個駐點。

  雪芽兒返回果林時,已經過了正午。

  「我要走了,耽誤這麼久,再不回去我阿姐怕是要擔心死了。」姜蕖一邊道,一邊暗中慶幸自己離開前還好給姜桑留了信。

  「我也得回去了。」雲且嘴上說著道別的話,可腳步卻挪不動半寸,良久他終於鼓起勇氣問道,「那我們……下次什麼時候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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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蕖不敢給他許諾,巫堇說過,再過些時間就有攻打軒轅軍的機會,她已經離開了這麼久,這次回去後恐怕也不會再有出來的機會了。

  她低頭從腰間的小包里取出一隻收編的小藤球,藤球另一邊綁著那串海椰果殼串成的風鈴。

  她拉過雲且的手,把它們小心放到他手心:「這串風鈴是從你家屋檐上取下來的。這個藤球是我昨天晚上編的,裡面塞了藥草,雖然不能強身健體,但驅趕毒蟲蛇蟻還是有用的。」

  雲且接過姜蕖的禮物,似乎猜到了幾分姜蕖的心思,他急忙轉身取下身後的劍,從劍柄上拆下掛在上面的綠松石吊墜,支支吾吾地道:「我身上實在沒有合適的回禮,這枚綠松石的吊墜跟了我好多年了,你、你別嫌棄。」

  「謝謝你。」姜蕖伸手接過他手中的綠松石吊墜,望著它在自己手中散發著盈盈綠意,突然有了打算。

  她抬手從掌間召出一朵紅蓮,隨後從紅蓮上摘下一片蓮瓣交給了雲且。

  「你把它收好,如果你想見我,就把它放飛空中。」她顫動的眸光無比認真,「我收到你的消息,無論身在何處,身纏何事,都會第一時間來到這裡見你。」

  一直以來,她都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人神以及巫女的身份,直到現在,她再也不想對雲且刻意隱瞞了。

  雲且望著手中的蓮瓣,眼神從微微訝異慢慢轉為動容。

  加速的心跳帶動胸口起伏的頻率,潮濕的呼吸漸漸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姜蕖慌忙收回的指尖蹭過他滾燙的掌紋,溫熱的氣息擾亂在他們鼻尖。

  直到最後一刻,她感受到一個柔軟微涼的吻輕輕落在她的嘴角。

  風吹起她的頭髮拂過他的臉頰,掠過枝葉的碎光漫過他們緋紅的耳尖,不小心跌進他們的衣領,偷偷聽取心跳聲伴著落葉窸窣,一同溺入了這快要融化的秋天。

  藏匿在草叢裡的蟲鳴聲因踩踏突然停止。

  一刻鐘後,雲且站在木樁圍城的營牆外,牆上插著的玄武圖騰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是軒轅軍的戰旗。

  他輕巧地翻過營牆,小心觀察著周圍,發現附近沒人時,鬆了口氣,扛起大劍繼續往裡面走。

  然而沒走兩步,突然有什麼東西朝他腦袋砸了過來,他條件反射抬手一抓,一塊小石頭正落在他手心。

  「疼疼疼……」雲且痛得齜牙咧嘴,丟了石頭甩了甩手。

  「私出大營,打在你身上的那五十軍棍可比這個疼多了。」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

  雲且一個激靈,轉過身:「將軍。」

  縉雲嘆了口氣:「平日你白天偷溜出去一會兒,我尚且可以睜隻眼閉隻眼。這次你在外面整整待了三日未歸,必得罰你。」

  「任憑將軍責罰。」雲且乖乖低頭認錯。

  這倒是讓縉雲是半會兒說不出話來。

  他這個徒弟正值年輕氣盛的年紀,守不住閒,平日裡也沒少闖禍搗亂。

  今天被抓了個正著,面對責備竟然還乖乖認罰,一句辯解都沒有,還真是頭一回。

  縉雲沉默了一會兒,無奈搖了搖頭:「罷了,今日軍棍且免了,繞營罰跑八十圈,有沒有意見?」

  「沒意見!」雲且登時挺起脊背應下。

  縉雲皺了皺眉:「立刻就去,跑不完不准吃飯。」

  「是,將軍。」

  直至夜幕星垂,雲且繞營奔跑的身影也還未停歇,大劍還背在身上,衣服已經被汗水濕透。

  「七十九……」他重重呼出一口氣。

  不知為什麼,儘管現在他跑得肺都快炸了,兩條腿仿佛被綁上了鉛鐵,心臟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他仍舊興奮得不知該如何發泄。

  眨眼第八十圈跑完,雲且脫掉濕漉漉的上衣,累得躺在草地上呼呼直喘著氣,眼前是滿天粲星匯聚而成的星河,望著望著,這星河好像就變成了果林下的斑斑光影。

  他忍不住咧嘴傻笑起來。

  「笑什麼呢?」

  一件乾淨衣服丟過來蓋在他腦袋上。

  他扯下衣服坐起來,隨後一塊燒餅緊跟著又丟了過來。

  縉雲此刻就站在他旁邊,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這麼喜歡跑圈,不如明天繼續。」

  「別,真的跑不動了!」雲且急忙搖頭,拿起身上的燒餅低頭咬了一口,隨即詫異抬頭,「有肉?」

  「快吃吧。」縉雲雖然臉上掛著不耐煩,但語氣聽著反而充滿了耐心。

  雲且忍不住沖他笑了一笑,狼吞虎咽幾口就把燒餅加肉吃了個精光。

  縉雲又遞給他水,順便將他剛才拿來的乾淨外袍披在他身上:「今天早些休息,明天輪到你當值,不許再偷跑出去了。」

  「明天……」雲且沒來由地嘆了口氣,「明天不出去。」

  縉雲總覺得這小子今天有哪裡不對勁,但想來是今天罰他跑的圈數太多,遂也不忍心多苛責他,只彎腰撿起雲且扔在地上汗濕的上衣:「正好我也有些衣服要洗,連你的也一起吧……」

  話說一半,忽然從衣服里掉出個東西,咕嚕嚕滾到他腳邊,他停下話音,從地上把那東西撿起。

  是一個編織十分精緻的小藤球,裡面塞著滿噹噹的藥材。

  清幽的藥香從藤球內部飄出,卻是在輕捏揉壓之下,光滑細柔的藤條間隱約泛出一些紅色的隱光。

  縉雲忽地目光一抖,抬頭質問雲且:「這東西你從哪裡來的?」

  縉雲的反應讓雲且莫名有些心慌,他盯著藤球看了又看,謊話順嘴而出:「撿來的。」

  他伸手想要把藤球拿走,卻被縉雲閃開。

  「這件事情非同小可,或許還會關係到我們全族性命。」縉雲的口吻絲毫沒在開玩笑,「你必須如實告訴我。」

  話說到這個份上,雲且再是不情願也知道這件事情已沒了隱瞞的必要。

  「是……一個姑娘送給我的。」雲且回答。

  「哪裡來的姑娘,叫什麼名字?」縉雲追問。

  雲且目光倏忽閃爍,半晌,才從口中擠出幾個字:「她叫沉煙。」

  「沉煙……」縉雲的表情微不可查地鬆了一瞬,但旋即又恢復了嚴肅,「不,即便告訴了名字,那也可以是假的。雲且,我必須要跟你說清楚,她給你的這個藤球上面顯然附加了巫術。這世上會使用巫術的,只有蚩尤勢力一方的巫族。」

  「巫族?怎麼可能……」雲且忍不住笑,可跟著又笑不出來了。

  這個藤球的的確確是沉煙親手編制交到自己手上的,而沉煙自始至終從未切實表明過有關自己出身家族的任何事情。

  如果真如縉雲所說,名字是假的,出身是假的,那她與自己之間的一切,難道也都是假的?

  雲且僵冷在原地,身上的汗瞬間被夜色浸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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